我在工廠里寫詩（組詩）

吳言

舊螺絲

總覺得螺絲和螺絲的聚會，還有肉身的余溫

總覺得舊時的銹斑

還沒有從失眠的轟鳴聲中走出來

油漬可辨，一切重復仍舊重復

總覺得停歇的自己是在把生活葬送

總覺得保持的角度

有一天

會被迫打住

加工車間的老鼠

嗅覺和我一樣靈敏，當穿過衰老的零部件

鉆頭和扳手

已成為調養時光的病人

寫與不寫

我寫與不寫工業

打工者的青春仍會被訂單所收繳

我寫與不寫工廠

上升的天車仍會上升，松動的螺絲仍會松動

我寫與不寫工人

汗滴仍會在酒窩處形成積水

我寫不下去了

雖然按工齡計算，我也在工廠待了有十多年

但對于加班的夜晚，機器的轟鳴聲正不斷用口語的方式

寫出一首首中國的詩

寫給工人的一封信

工人師傅，你好

拋下詩人與工人的雙重身份

我真的很慶幸距離流水線、洇開的汗漬和打盹的青春還很近

當你們還在堅持著加班

我看到了被機臺絞滅的月光

以及禁錮身體的悲哀

悲哀耗費掉了對自由的向往

卻拿一無所有與命運進行著交換

往往這些會使人顫栗

而汗水換成洗發水、香水和礦泉水了嗎

直到你給孩子交上了學費

直到你排隊把錢存進了銀行

直到你結束了后半個月的素食生活

致自己

我的耳朵在當鉗工的時候，就與世界撇清關系了

我的嘴巴還活著，語言已遺落在當力工那一年

我的牙，一再被時光強拆，更多的是不辭而別的下崗

我的眼睛，等著我慢慢辨認老去的工友

我的鼻子，多次心疼著我已生銹的肺

我的憂愁，一茬接一茬的搶占黑發

我的口袋，讓我覺得活著像是冒險

我的身體，累得血管都不愿意把麻木接走

我只能將自己出租給工廠

在那些加班、倒班和連班的時間里

將漫無邊際的月光收容

傷

傷，是我身上的另一種補丁

疼痛，是一種無法與人分享的儀式

職業病和肉體是同謀

長吁短嘆，不能再接著和機器一起并肩奮戰

好在，春天沒有病變

工友們的肺還經得起X射線

在灰塵的彌漫過程中

只有磅礴的力量將光陰一次次托起

食 堂

飯盒老了，工廠的味道卻依舊熟悉

食堂老了，工人依舊一茬又一茬更新

時光老了，風聲依舊前呼后擁著工業區的月亮

比土豆先到的，是幾根大蔥

比喧鬧先到的，是伴隨著饑餓的痛

比菜譜先到的，是加班的消息

比排隊先到的，是途經的那條小路

而我知道

和鄉愁坐一會兒是件奢侈的事

那一群擁擠的碗

一再空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