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組曲

劉澤球

1

灰褐色的群山，在烏云下面

拍打著連綿的翅膀，而群山中間的

白色城市像一把安靜的座椅

連日來的雨水，拉薩河攪動著

山上滾落下來的混濁石子和泥漿

緩慢、無聲地把大地劃得更深

你看不見它的源頭，而這里的事物

總與高處有關，哪怕這里

已經是你眼下能夠到達的最高的地方

但它們一定與更高的高處有關

下午的時候，你看見山坡上

淺綠色的草，遠遠地鋪了一層絨毛

烏云從上面垂下幾根斷斷續續

的黑線，雨一定在那里

籠蓋住群山、天空

和錫箔紙一樣反射的光

2

稀薄的空氣，讓我的頭腦和四肢

反應緩慢，落后于這里的節奏

乃至夜晚的降臨，也遲緩于我往常的習慣

讓我打消了迅速與它融為一體的想法

多數時候，汽車帶著我

在它的脈管里穿行，眼睛代替我行走

旅行的意義或許正在于此

眼睛比大腦容留下更多的東西

我們走過多少只有一副面孔的城市

低矮的房屋，人行道上的汽車

沒有心事的人，它用缺乏氧氣的速度

讓一切平和起來

我來這里，不是為了追逐

它將我帶回某個靜止的時刻

3

時光輪回，如同螺旋形的寺廟

孤獨、乖戾的老年，磨光的街道

落在地上的影子，代表太陽布下的時鐘

任何一種靜止或者行動的事物

都可以為時光，提供參照或者構成

換而言之，這是一座為時光

而建立的城市，或者相反

你需要在這里遺忘掉時光的意義

當時光的鏡子里，許多塵世的面孔

在鏡子里的鏡子里，無窮盡地涌出

而高原之城，對于我們

代表唯一，你看見你中年的立柱

在城里跟隨你移動

4

你曾經熟悉那種語言，盡管你聽不懂

它們來自本地人相互的問候

來自寺廟里僧人的誦讀，辯經的擊掌聲

鳥在近處樹枝上梳理羽毛的聲音

陽光撒在流淌著牛奶和蜂蜜的

白墻上的聲音，紅色白瑪草，王的故事

他創造了這座城市，和高原歷史

而他被接納一切的神所創造

也許高原反應，讓你倦于言說

更樂于當一個聽眾

多數時候，你在寂靜里傾聽

拉薩就在那里，它不再是

一本書里的名字，許多人想在這里

洗干凈些什么，在它的干凈里

不會給任何人留下什么，它融化

而不改寫

譬如，它上空的藍色穹頂

白云卷曲的話語

5

事實上，你不需要為高海拔擔心

越高的地方，我們的內心會放得越低

譬如，任何一個地點

你都可以盤腿坐在陌生人的中間

寺廟周圍流浪的狗也不會理會

細密的雨水，紅色階梯上靜臥著斑紋的貓

即便石頭縫隙積水里扭動的蚯蚓

也有人把它們送回草地

有一種秩序，讓這里的安詳

具有奇異的真實感，即便是

拉薩河洶涌的水面中間

孤立的公主柳，也不會擔心

會被迅疾的流水帶往其他地方

它們在這里，早就參透了一切

6

夜里的失眠，如同一無所見的星辰

我沒有嘗試夜里去街頭散步

甚至一杯酒的欲望

這不符合我對一座陌生城市的觀察愛好

我仰面躺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不時吸上一口制氧機涼幽幽的空氣

在我頭頂天花板上面的夜空里

或許有漫天閃爍的星星，就像

我曾經在野外仰望過它們

瑪瑙、綠松石和白珍珠的顏色

當我午夜從貢嘎山離開，呼嘯的雨

把機場的路燈像旗子一樣搖晃

在拉薩，我最需要的是睡眠

而睡眠總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提醒我

必須醒著，像虛構的星星

微亮的黎明，街上無人

7

再一次，我想起我在拉薩的

三十五個小時，短暫如最小的肋骨

我曾經迫切想去那里

如同一位高僧所暗示，在哪里

都是相遇。拉薩可以是拉薩

也可以是世間的任何一種可能

我甚至沒有走完八廓街的一小部分

那不會成為我需要償還的部分

磨光的石頭街道，每個人的腳步

都貢獻了一次摩擦。所有人都知道

拉薩是高原的一片日光的金子

卻沒有人能暢飲，或許它是留給神的

卻是每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