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黃韞彥

選擇能走得更遠的路，而不是選擇好走的路。

我在陽臺角落的那抔土壤里撒下幾粒牽牛花籽，定時澆水。不久它就從一片死氣沉沉中微微探出腦袋，頂著兩瓣保留幾抹鵝黃的嫩葉，沐浴在暖陽中貪婪地呼吸清新的空氣。小弟非常喜愛它飽滿得能掐出水的幼芽，對它呵護有加，澆水是他每天放學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

在小弟的悉心照料下，它飽吮陽光甘霖，高昂頭顱茁壯成長著。那稚嫩纖細的莖使勁伸長，滿含誓要蔓延到世界每一角落的氣概。然而它現在已經頎（qí）長得無法直立在地上，需要攀附上什么東西了。它面臨兩條路的選擇：繞過陽臺攀上橫跨兩幢居民樓之間的電線，或是纏繞上陽臺的短柵欄。

我們一致希望它能繞滿這截漂亮的純白色柵欄。柵欄結構精致緊密，牽牛花可以輕而易舉地纏滿它。很快我們將會擁有一段翡翠般碧綠的柵欄，微風拂來還會漾起層層清涼涼的波浪；到了花季，柵欄又將變得姹紫嫣紅好不熱鬧。小弟說，他一直想擁有一段彩色的柵欄。相比之下，那電線綿延無盡頭，筆直而突兀地連接著兩幢樓，這氣勢讓人不禁心生畏懼，頹唐晦澀的外皮也實在不值得用盎然春意點綴。

事情卻正如我們害怕的那樣發生。牽牛花的倩影已經十分頎長，那正在打卷兒的芽尖骨碌碌轉了個彎，不偏不倚朝離自己更近的電線伸去，在電線上編織起細嫩緊密的圈。小弟急了，我也嗔怪牽牛花糊涂的選擇，把這纖弱的莖硬是反掰過來，卻遠夠不著柵欄。次日，它桀驁不馴的頭顱又朝電線延伸過去，在上面纏繞起更加緊實的圈圈，像在為黯淡的電線織一件并不合身的漂亮衣裳。估量著等它的長度能接著柵欄時，我卻已不忍拆開它緊密纏繞在電線上的莖了。

我們終于失去了對它的希望，任其自生自滅了。小弟為此黯然了許久。我答應他，明年再買一株牽牛花，種得更接近柵欄，給他一段真正的彩色柵欄。同時這株失寵的牽牛花卻頭也不回地，一寸寸蔓延向遙不可測的盡頭，哪怕它不知道在前方等待它的是什么。

在我們就要遺忘它的時候，在蟬鳴的盛夏，電線桿上突然鑲滿了似錦的繁花，遠遠望去宛若一道絢麗的銀河在兩幢樓之間款款流淌。每個從電線下路過的人都會贊嘆它的美，殊不知這美麗曾被視為錯誤的選擇。

我陷入沉思。如果它當初選擇的是狹窄的柵欄，那么能欣賞到這美麗的只是我們一家人，它就不會有令眾人驚羨的今天。但是它選擇了未知的遠方，選擇邁上一條誰也不知道有多遠的路。正因如此，它確保自己一直走下去。我若有所思地摸摸小弟的頭：“或許它的選擇是對的……”

每當我面臨抉擇時，腦海中就會浮現出那株正默默蔓延向遠方的牽牛花。它告訴我，面對兩條路時，一定要選擇能走得更遠的那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