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繼聰
初中,我讀的是永安鄉車坪中學,學校在楚雄城龍川江北很遠處的一座小山上,就是現在的市職業高中,在現在的天人中學旁邊。
龍川江以北,那時候都還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其間散落著一些村莊。這些地里,夏秋季就栽滿稻秧,種滿苞谷或者烤煙,冬春季就長滿小麥油菜等等。車坪中學也被種滿油菜小麥或者稻秧苞谷的田地包圍著,夏天的稻花香包谷味,春天的油菜花蠶豆花香,溢滿了我們的校園。布谷鳥、斑鳩、喜鵲、麻雀的叫聲,天天伴奏著我們的生活。
學校那時侯的宿舍,還是由車坪大隊的豬圈改造而成的,一溜土墻小瓦房,只是用泥巴刷了一下墻壁,把泥土地面清理干凈而已,看得見墻上糊滿了切成一截截的稻谷草,聞得見泥土和稻谷草的味道,夜里也就睡在了泥土香稻草香里。一間狹窄的瓦房,擺滿雙層的高低床,幾十個十三四歲的鄉村少年,離家遠來,擁擠地住在里面。住著這樣簡陋的舊瓦房、小平房,那時侯我們心里卻是快樂自足的,對未來滿懷著憧憬。
學校是在楚雄壩子的北山上,學校背后、也就是東北面的山野,森林郁郁蔥蔥的,有大片的松樹、麻栗樹、板栗樹林。森林坡下的山地里,植滿桑樹,種滿苞谷辣椒紅薯。深秋,板栗紅薯成熟,附近盛家村等村里的同學,會帶著我們去拾取林中落下的板栗,偷刨山坡地里他們村的紅薯。把紅薯拿到山坳山溝里,拾取來枯枝干柴,燒烤吃。
車坪中學西邊的山坳里,是一個不小的壩塘,官老爺大壩。官老爺大壩對面山頭上,有很多桑樹地,蠶桑站也在那邊。初一上學期,我住在官老爺大壩對面山頭翻過去的山腳下的下蘇村,我外公外婆家。暮春時節,桑葚成熟,從下蘇村到車坪中學來上課,或者放學,我常常會走進這些桑林里,去采摘熟透的紫紅桑葚吃。有時候,是循著叫聲,去捉桑林里的鳴蟬。學校東西北三面的山坡上,其實都有很多桑林,暮春桑果成熟,同學們都愛去采摘,或者去捉鳴蟬。
出校門,向南的村路邊,都長滿高大的銀槐樹,栽秧前后,銀槐花盛開,香甜的蜜味、快樂飛舞的蜜蜂,就把我們學校包圍在快樂的海洋里了。我們這些缺吃少穿的鄉村少年,就會趁下午放學后或者晚飯后,爬到銀槐樹上,去采摘像口琴一樣吹奏著甜蜜曲子的一串串銀槐花,吮吸咂吸花蜜吃。女生也一樣。有一天下午放學后,在官老爺大壩邊通往官屯村的路邊,謝麗華和張瓊美就爬上了的一株盛開滿花串的高大銀槐樹,采吃銀槐花蜜。
春天油菜花、蠶豆花盛開,晚飯后,我們喜歡到長滿柔柔青草的田埂上去背書。在花香里,我們總覺得書上的文字也是一朵朵的莊稼花。
官老爺大壩的水很深,長滿了水草,搖曳誘人,夏秋季節,我們常常下去游泳。
學校食堂的菜,很簡單,夏秋天往往是一桶洋芋片燉腌菜湯,外加一盆涼拌黃瓜,沒有黃瓜的季節,往往是炒蓮花白、煮苦菜湯,或者是炒洋芋、煮蓮花白湯。菜里油水極少,菜很寡,我們嘴里肚里更寡。去學校食堂買早餐的時候,賣早餐的師傅舀湯給我們,我們都希望他不要握著勺子向深處舀,就舀湯桶口上的給我們,也不要把口上的油珠子晃開,多舀一些油水給我們。中午下午,去食堂買菜,我們的心理也一樣,買湯菜都不希望師傅把勺子往盆底桶底舀,買炒菜則剛好相反,總巴望著他把勺子插到盆底,多舀一些菜底下的油水給我們。那時候,經常吃不飽,無論買飯買菜,我們都巴望食堂師傅的手不要總那么抖。但是食堂工作的師傅們總叫我們失望甚至憤恨。那時候,我總是想不通,為什么食堂師傅們的手,一拿起勺子舀飯舀菜給我們就會不停地搖晃顫抖。
讀初一年級時候,校園內還有些山包山溝荒草和亂墳堆。我們就自己用鋤頭鐵鏟和手推車改造校園,把山包刨平,把無主亂墳堆刨除,填平山坳山溝。任務分配到各班級,班級內又把任務分配到小組。我們利用下午放學后和晚飯后的時間勞動。為了趕進度,有時一直干到了上晚自習的時間,而我們還在點著火把挖土方,推土填山坳山溝。班主任嚴壽邦老師和數學老師周繼芬夫婦二人,親自給我們點火把,與我們一起挖土推土。干到晚上九點多甚至十點多鐘,嚴老師夫婦就煮一大盆面條端到工地上來,拿來碗筷,給我們吃。我們這些當時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硬是用自己稚嫩的雙手,在荒山坡上修整出了很大一個平坦的校園,修整出來了一個很漂亮的足球場。很多同學都從很遠的家里帶來了鋤頭鐵鏟等等工具。我還從外公外婆家推來了一輛手推車。
為了澆灌學校的籃球場水泥地面,我們還去幾公里外、現在的彝人古鎮那一段龍川江舊河道里掏挖沙石,用手推車拉回學校來。學校與龍川江之間,隔著官老爺大壩、現在太陽歷公園所在的那座山,山那邊的壩子里還有孫家屯、上蘇村、下蘇村等等幾個村。
為了砌學校的圍墻,我們還從家里帶來拓做土基(土坯)的模子,在校園邊挖掘泥土,用砍刀砍鍘稻谷草,拌合進泥巴里,用雙腳踩踏、攪和成粘稠的泥巴,用手工一塊塊地拓做土基。
那時候,還是憑票供應物品的年代,買肉要肉票,買米買飯要糧票,買布要布票。車坪中學的食堂那時還收米。我們農村學生,每隔兩三個星期或者一個月,就從家里背來半口袋米交給學校食堂,學校發給我們相應數量的飯票,然后我們再自己花錢購買一點菜票,就可以去食堂買飯菜吃了。十二三歲的少年,從遙遠的家里走路背米來學校,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那時候,楚雄剛剛聯產承包到戶,鄉村人家普遍還很貧窮,錢文很少。大家同學幾乎都很少有錢、也舍不得花錢買肉吃。
學校食堂每星期賣一次肉,三角錢一份,也就是一小勺。賣肉的師傅,手總是很顫抖搖晃。他即便舀滿一勺肉,我們正在高興,但是倒進我們買飯的口缸里,卻只有半勺了。很多時候,他其實本來就只舀給我們半勺。我們總是巴望著他仁慈一點,不要那么狠心,不要手抖。為了討好賣肉師傅,我們平時見到他們,都使勁沖他們笑,叫他們“老師”,比叫真正上課的老師還叫得殷勤。就是這樣三角錢一小勺的肉,我們也不是每個星期都買得起吃,往往要省吃儉用兩三個星期,才能勻出三角錢買一小勺肉吃。
很多時候,節省下了、攢起了三角錢,排隊輪到自己走到學校食堂賣肉的窗口,肉卻早已經賣完了。很多時候,只要維持買飯菜排隊秩序的老師沒來,或者提前離開,賣飯菜的窗口前面立馬就會擠成一鍋粥。個子高大、力氣大的男生,馬上直接跑到窗口,用手拉著窗口的護欄鋼筋條,用一只腳蹬著墻,使勁朝中間一擠,就把窗口排隊的同學擠到了旁邊或者身后。要想買到肉吃,得有大個子身體和大力氣。女生和個子矮小、力氣更小的我等小屁孩男生,想吃肉,只好去討好大個子的男生,把買飯的口缸交給他們,讓他們幫助自己買。
淘氣的我們,因為貧窮,沒有稍微寬裕的錢買菜、買作業本,只好偶爾趁家里沒人時,偷偷從家里背出來小半袋大米,背到學校附近、官老爺大壩西邊的蠶桑站、磚瓦廠來賣。我大概偷偷背米出來賣過兩三次,同學中楊士華、李文學、李強、曹啟宏等等好像也都從家里偷偷背米來賣過。
那時候,學校沒有洗澡室,冬天也沒有熱水可以洗臉,我們只好到官老爺大壩里洗澡洗臉。冬天的早晨,壩塘邊結著厚厚的一層冰,我們只好砸開、晃開冰層洗臉。偶爾,我們會奢侈一回,花一兩角錢,到官老爺大壩對面的蠶桑站浴室去洗一次澡。
我們處得好的同宿舍的舍友,或者同班同學,偶爾也會有一兩次,跑到官老爺大壩對面蠶桑站的小賣部去,花一兩角錢,買一二兩拐棍塘,然后走到官老爺大壩周圍的蠶豆油菜田田埂上去,坐在長滿絨嘟嘟、軟綿綿的青草的田埂上,一邊呼吸莊稼泥土的味道,一邊欣賞田園景色,一邊背書,或者一邊聊學校,聊村里的事情,一邊吃拐棍塘。
那時候,一兩角錢,可不是一筆小錢。
有一天下午,我去學校下院壩足球場邊廁所,忽然看見長長的廁所坑里好像是有一卷錢,可把我高興壞了,但是我當時還不敢相信。四處一看,當時廁所里剛好也沒有其他人。幸好那時的廁所是極其簡單的紅磚砌的坑,而不是現在的自動沖水坑,這卷錢才會在。我跑出廁所門外看,沒有人來,足球場上也沒有人。我在球場邊樹下拾起兩截枯樹枝,返回身,把那一卷錢夾出來,一看,確實是一卷錢,錢并沒有粘上糞便。我把它拿到門外的水龍頭上小心沖干凈,打開,是面值兩角的兩張和一角的一張,總共五角錢。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下午放學后,我跑到楚雄城里的新華書店,用這五角錢,添上了一兩角,買到了兩本書,是魯迅先生的作品,一本小說《彷徨》,一本《且介亭雜文集》。這兩本書,到現在我還一直珍藏著,雖然搬了多次家,也早已買了多種版本、裝幀印刷得很精美的魯迅雜文全集、散文全集、小說全集,但是這兩本裝幀很樸素、很薄、并且已經很黃舊的書,我一直舍不得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