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鷗
(洛陽師范學院 河南文化傳播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河南 洛陽 471000)
早在延安時期,電影作為宣傳工具的重要屬性就已明確,電影院被定性為“人民大眾教育館”。然而,電影以及電影產業的性質并未在解放后立刻發生改變。以上海為例,解放后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上海市人民政府面臨的首要問題還不是來自“國民黨有組織地‘反革命’的問題,而是由于新舊政權交替所產生的大量統治真空帶來的嚴重社會治安問題”①“據不完全統計,上海占領后頭七個月里,共發生強盜案737起,盜竊案11 430起,搶劫案530起。特別是1949年6月上海占領后的第一個月里,全市就發生盜案173起,平均每天就有五六起之多;竊案2 205起,平均每天更高達70多起。”楊奎松《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1》,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21頁。。這使得解放初期的上海電影院與游樂場、舞廳,甚至妓院并無太大區別,尤其在上海市文化局成立之前,電影院更多地處于上海市公安局的管理之中。這一結果引發了影院經營者的不滿,他們借助上海市電影院商業同業公會,與政府就影院性質、管理等問題發生了多次交鋒。直至1951年政府頒布《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修正)》,電影院才基本擺脫了經營管理“無章可循”的境地,同時在性質上也離“人民大眾教育館”更近了一步。
上海解放后不久,上海市公安局特管科即印制“復雜場所檢查證”,規定自1949年7月19日起公安人員前往各影院執行公務時應憑證入場。
7月19日下午8時,滬光大戲院電話處工役接到嵩山區公安局電話,要求戲院留出幾個看戲的位子,工役當時的回答是,“現在無規定留座,請即來院買票”②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8時20分,有四個身著上海市軍管會制服、一個身著便衣的人來到戲院,收票員陶杏元對他們說“如有任務請入場檢查”③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對方向收票員詢問是否還有座位,收票員告知樓上樓下已客滿。這時影院經理王鎮夫走來,其中一人隨即與王鎮夫握手,并要求院方提供四個座位,院方經理認出此人是嵩山區公安局持營組的尹主任,便告知“上下將客滿,明天來看”④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對方回答“我們有工作來的并且已有電話來過訂座”⑤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同時取出“復雜場所檢查證”一張。王經理在詢問完電話處工役后,即要求職員林榮慶向買票間取戲票四張。然而,四人并未入座,反而在樓上樓下四處查看,逐一詢問并指出影院太平門開關、場內彈簧邊椅以及影院職工存在的問題,至10時半放映完畢時檢查結束。
第二天,嵩山區公安局尹主任傳喚滬光大戲院經理王鎮夫,稱“我們昨晚來院檢查你不應拒絕,囑我們明天來就是違犯本局檢查規定細則第六條”①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王經理解釋道:“昨晚尹主任來院與我見面握手時,光向我要四個座位看戲,并未說明檢查任務,只說要看戲。我根本不知道有電話來過。因其時樓下已客滿,故婉言商請明日來看,及至說明因公檢查立即招待。”②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最后,王經理因“思想不正”,被拘押至 7 時,后移解總局,“經張秘書訊問事實方知事出誤會并無不合即將王經理釋放了案”③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復雜場所檢查證”除了引發影院工作人員關于政府人員究竟是看電影還是處理公事的猜測外,由于相關規定的不完善,還引起了同業公會對該檢查方式的質疑。1949年7月,同業公會專門就“復雜場所檢查證”一事向上海市公安局遞交了函件,內容大致如下:上海市公安局特管科派員將“復雜場所檢查證”樣張一份遞交電影院同業公會,周知各會員自“七月十九日起,公安人員前往各院執行職務(時)應憑證入場,以利檢查”。然而,一個月來多家影院先后報稱有下列情事發生:
(一)時有制服不整齊者一證數人入場占座,一若以觀劇為目的;
(二)各院多系對號入座,于滿座場次設為占據,即難能對付觀眾可能發生滋擾情事;
(三)若干公安人員仍有往昔之作風,設拒所請則多方挑剔。④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針對以上情況,同業公會在據理力爭的同時,提出了兩點建議供上海市公安局“采酌”。⑤院方據理力爭的理由是:“茲查該證‘使用說明’第一項載明持證人須維護各復雜場所正當之營業及觀眾之安全,又第五項載明該證只限便衣一人或武裝整齊者數人使用為限,故在院方因應協助持證人進行工作,在持證人則不能破壞使用之方法。”院方給出的建議是:“(一)持證人(便衣者一人武裝整齊者數人)憑證入院各院應協助工作,然為顧全院方票務之管理以不占座位為限(稍坐片刻自屬另作別論);(二)為貫徹院方遵守當局‘無票不得入場’之命令,工作人員必須逗留場內直至散場者,則請持證人員先與院方接洽以便保留座額。”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兩個月后,即1949年9月16日,影院公會就“會員質詢”的五個問題與建議向上海市公安局遞交了函件,其中兩點涉及“復雜場所檢查”事項:
(一)關于每院每日每場預留空座五位以便鈞局派員檢查復雜場所時□用一事業經各該院遵照辦理,惟各該院所留座位究應設在樓上抑或樓下之處似應予以規定以期一致而防誤會,例如某院預留空座于樓上但執行公務人員堅欲往樓下而適值樓下客滿時非特誤會招起抑且事實難行,設能予以指定,不但公務人員類能按圖索冀(驥)而且影院人員亦可引導有方。
(二)使用“復雜場所檢查證”之公務人員不兼臨檢任務一節載明于“使用說明”第二條是則關于臨檢人員應憑臂章出入為當然解釋,惟臨檢任務之范圍應請指明俾便明了規定不至遇事舛誤。⑥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10月5日,上海市公安局就該函件作了批復:
一,預留空座問題,除本局制定之復雜場所檢查證繼續使用,不必設固定位置外,但為確保治安,維持社會秩序,且又冬防在即,故各戲院現設置軍警臨監席,希即轉飭所屬會員各院,于樓下后面預留空座十位,以備軍警隨時執行臨監任務。
二,臨檢人員入場,除全體佩帶臂章外,并由率隊人攜帶“復雜場所檢查證”,其臨檢范圍凡屬違章違法之行為均屬之。⑦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事實上,從這一時期影院公會與公安局的往來文書可以看出,電影院除了受到“復雜場所檢查”的“滋擾”外,還隨時可能被公安局特派人員突擊檢查。
1949年8月8日晚上9時半左右,上海市公安局虹口分局派員突擊檢查了泰山大戲院,檢查內容為“場內觀眾是否攜帶國民身份證”。⑧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當時電影被迫中途停映,檢察人員對觀眾逐一進行檢查,并“揚言須公示身份證否則退出場內聽候處理云云”⑨該部分內容在原文中被劃掉,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但是當時正值夏季,“觀眾衣衫單薄,十九未曾攜帶身份證”①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檢查人員要求無證者離座聽候處理,“忽又自語如此眾多,未能盡加拘捕,終令重返原座”②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該事件致使泰山大戲院電影放映結束時間延遲20分鐘以上。針對這一事件,泰山大戲院的看法是:“檢查方式不知其原意何在,殊令人無限疑慮,竊觀眾既未計及突有如此情形發生,而院方事前既未得關系方面只字片語預加聯絡,當事檢查人員僅佩公安局臂章甚令人異常費解。”③該部分內容在原文中被劃掉,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于是,泰山大戲院向同業公會懇詢:
一,其他戲院有否發生上述同樣情形;二,如此檢查方式是否合法,院方應否加以拒絕抑予協助;三,事先未得電話及文字方面聯絡院方,既未準備,觀眾多受驚恐,嗣后再有發生可否要求于散場時施行;四,所謂身份證不知為何種證件,是否系國民黨反動派所發之國民身份證;五,以后院方對上述情形應取何種態度。上述情形事關同業,有莫大影響。④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同業公會收文后,認為該事件“事關檢查奸宄維持治安,本會無從解答”⑤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于是將“該會員所詢各節”轉交上海市公安局。8月26日,上海市公安局向電影院商業同業公會發來批復:
呈悉:現值軍管時期,為檢查奸宄維持治安仍須繼續抽查,至于檢查方式由各公安分局視實際情況隨時決定,院方不得拒絕應予協助,所謂證件并非完全指偽身份證,系指所有足資證明個人身份之一切證件,既為防范奸宄突擊檢查毋需事先通知或電話聯絡。⑥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顯然,上海市公安局的答復充分肯定了虹口分局突擊檢查泰山大戲院這一行為。就政府來講,無論是“復雜場所檢查證”還是各種突擊檢查,其初衷都是為了穩定政局,這一點對于解放初期的上海乃至全國來說都是可以理解的。只是,電影的特殊性,以及由此引發的關于影院是“人民大眾教育館”的界定,使得影院經營者認為電影院不同于舞廳、游樂場等一般娛樂場所,于是就想當然地認為影院應當受到特別對待。但是,從實際結果看,這一想法并沒有實現。如果說“復雜場所檢查證”尚且就檢查人員、檢查范圍等方面作出相應界定的話,那么“突擊檢查”則完全打破了這些界定。因此,在維護政局穩定的前提下,解放初期的電影院與其他娛樂場所并無太大區別。
1949年7月2日下午3時50分(第二場電影開場前),常熟路公安局在檢查上海大戲院時發現,“戲院穿堂內略有包(報)紙果皮以及廁所內便溺外流”⑦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于是,4日下午5時傳上海大戲院負責人梁廣權前往公安局,以“妨礙清潔衛生”為由將其拘禁兩天。梁廣權解釋,“該穿堂內及廁所之有欠清潔,實因其時適值行將開場(第二場開場時間為四時)”⑧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戲院一般在每場結束半小時內清理內場,開映半小時內清理廁所及穿堂,因此,“是項過失敝人雖應負責但實為公共場所所難于避免者”⑨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后將拘留兩天改為一天(自7月4日下午5時起至翌日上午11時止)。
事后,梁廣權認為此次“未受警告即被處分未免過于嚴重,設若將來其他各局一旦援例辦理則對我同業實有莫大威脅”⑩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于是懇請公會轉呈當局取締過于嚴厲之處分。影院公會隨即將上海大戲院申請,連同公會決議一并轉交上海市公安局,具體內容如下。
影院公會認為,首先,上海市各影院的院務規則、細則都是依據同業公會的規定訂立的,關于影院廁所衛生以及穿堂清潔均有專人負責清理,工作時間多放在影片的開映時間,開映前或散場后“有不顧公德之觀眾任意便溺亂拋紙屑,縱督令清潔職工加意糞除,亦有顧此失彼之感”?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其次,檢查人員在不了解影院清潔工作時間的前提下,在開映前散場后進行抽查“有違警章”“抹殺事實”,并且“該值班警員系前警局之舊警員,可能為一種私人報復行為”①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最后,退一步講,縱使不去計較影院清潔工作的時間是否合理,按照《公共衛生管理規則》的規定來處理也不能將所有過失歸咎于院方負責人一人身上,且對其處以拘留一天的處分,“于情于理似欠公允”。
應該講,上海大戲院與政府發生沖突的根源并不是影院衛生本身,由檢查衛生引發的雙方對于檢查辦法、處理原則等方面的不同理解才是矛盾的關鍵。就影院經營者來說,其長期以來形成了一套業內規矩,即所謂行規,按照行規辦事早已成為影院經營者的習慣。然而,新成立的上海市政府對這些行規是完全陌生的,這樣一來雙方在某些問題上產生矛盾也就可以理解了。至于同業公會提出的公安人員未遵循《公共衛生管理規則》中的相關規定,對梁廣權處以拘留一天的處分,筆者認為,一方面我們并未找到與該事件相關的政府回復或解釋,單純依靠院方的文字進行分析難免有失公允;另一方面,即使公安人員存在“失職”行為,對于正處在建設中的新政府來說也在情理之中。事實上,該段時間內發生的與影院衛生事件類似的還有影院內觀眾吸煙、幼童入場等事件。
1949年7月初某晚9時半,新成(城)分局王巡官率四五人到國聯大戲院例行檢查,發現場內有三名觀眾吸煙,隨即將三人帶到辦公室進行了嚴厲的訓斥,之后“飭回繼續觀影”。當時王巡官將三人之一趙某的紗業出入憑證交給國聯大戲院經理馮士璋抄錄姓名、地址等,抄錄完成后三人即離去。之后,王巡官忽然責問馮士璋為何投機取消(巧),不將三位吸煙者的身份全部進行抄錄。院方隨即據理力爭,“既未□明白告知當非故意不抄,沒有逃避罪嫌之心”②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此番辯護反倒“觸其怒,強迫再將該三觀客尋出”③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因沒有找到這三人,“遂開燈停映而后尋獲該吸煙觀客重行抄錄”④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當開燈停映時,“觀眾嘩然群起責難,幸經解釋未肇意外”⑤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王巡官見勢不佳又堅決要求敝院(國聯大戲院)出具坦白書,承認開燈停映之舉乃系院方主動,與其無涉”⑥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院方為息事不得不遵照辦理。但是,院方“深恐日后發生其他枝節”,隨即將該事件的經過告知同業公會。⑦與國聯大戲院類似,滬西、大都會戲院也曾由于未執行“禁止吸煙”以及“一公尺以下孩童一列不準入場”的規定而遭受處罰。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影院衛生、院內觀眾吸煙以及幼童入場是各家影院一直都存在的問題,三、四輪影院尤為突出。除以上幾點外,影院外攤販、黃牛(即“票販子”)、電影贈券、院外停車、影院租場、銀幕距離、影院消防等問題也令各家影院倍感頭痛。大概是影院業的問題確實復雜,同時也考慮到將來管理的需要,1949年6月,上海市公安局要求電影院同業公會會員就以上問題提出各自意見并匯總,以方便公安局作出批復。7月12日,影院公會將匯總后的意見遞交上海市公安局,具體內容如下:
本會會員對于觀眾之安全設備,諸如消防衛生等項無不符合當局之規定,□且力謀改善場內空氣之調節,大戲院復有冷氣機之裝置,故對于院內觀眾之安全設備已臻理想,惟對于院外四周有下列各點有賴于當局之輔導改善也。
甲,停車處必須規定并派交通警指揮。各院門首每值散場必為三輪車所擁塞,車夫則□立招徠觀眾,即難易(于)散出,次場觀眾又相偕來院,故零星滋擾時有所聞,歹徒復乘機行□,設于各院能派值交通警士二三人則一切當能改善。
乙,攤販必須取締。各院門首擁塞情形已如上述,加以攤販林立皮殼滿地,戲院內尚能督促打掃,串堂及院外即無法制止,亦有兼事黃牛者既妨交通又礙衛生 (上海大戲院經理已為常熟分局以于串堂內發現包紙果(皮)而受拘役處分[另文詳告])受累匪淺,自必須加以取締者也。
丙,黃牛必須嚴辦。當局寬大為懷,對于黃牛之懲罰雖已采取當眾悔過之辦法,然若犟黃牛均以嬉笑之態敷衍從事似不足以戒,其后故每待新片上映仍見若輩猖獗,若干會員有主張將購買黃牛票者共同懲辦,此點有待當局之參考也。
丁,一公尺以下之兒童在三、四輪戲院能否通融入座。三、四輪戲院之觀眾多較經濟,每□兒童來院設禁止兒童入場則無異剝奪若輩享受觀劇之機會,蓋任令兒童逗留在家無人照料可能發生不幸事件,三、四輪戲院多為此種觀眾,故為顧全彼等之營業,能否積極加強安全之設備而免除消極之祭止(機制),本會根據全體三、四輪會員之請求請予通融之辦法。
……
……
公共場所禁止吸煙用意至善,然以戲院之立場言以幻燈片及顯明標記勸誡觀眾后已盡所能,固(故)無強制執行之權限,于前國民黨統治時期管轄警局,以索票不果于散場后□尋煙頭,一經發現即令經理赴局拘留數小時……院外之煙攤以及在院內具有特殊勢力之人物公然吸煙則不加取締,各院受累匪淺,故院內能否吸煙問題尚須加以周詳之商討也。
……
從9月16日影院公會轉呈上海市公安局的函件可以看出,上海市公安局并未對以上意見(即7月12日函件)進行批復②,直到10月5日,上海市公安局才對影院公會提出的五點質詢(即9月16日函件)做了回應。除前文關于“預留空座”和“復雜場所檢查證”的解釋外,余下三點是針對影院清潔、交通、攤販、吸煙等問題的回答。
三,院外攤販及院內清潔問題。凡該院外,非屬本局指定臨時設攤地點,若仍有攤販林立情事,可就近報請該管公安分局協助取締。關于觀眾攜帶食品,在院內拋棄果殼紙屑一節,該院可自行通告觀眾,予以勸止,或由戲院于不妨礙交通、衛生之一定處所,設置垃圾簍,以為觀眾拋棄垃圾袋之用,希即詳加研究,自行處理,以維院內清潔。
四,各院散場三輪車阻塞門首,兜攬生意,妨礙交通一節,各該院可徑向該管公安分局,或附近交通崗警請求維持秩序。
五,院內禁止吸煙問題。在本局公共娛樂場所營規理則未公布前,仍依舊例辦理,予以禁止,尚希以“說服”方式,糾正觀眾吸煙。
查本局公共娛樂場所管理規則,現正呈請市府核示中,公布日期當在不遠,希與以上五項,轉知所屬會員。③
綜合以上內容不難看出,從影院經營者的角度出發,無論是“復雜場所檢查證”引發的雙方沖突,抑或雙方在影院管理方式上進行的數次交鋒,其根源都應歸結為新政府尚未建立起一套針對影院管理的具體措施,即上海市公安局在復函中提到的“公共娛樂場所管理規則”。
1949年6月19日下午2時30分,上海市電影院商業同業公會召開第六十三次會員大會,會上報告的第三項內容是“公安局即將籌掣娛樂場所管理規則,事前擬□集各院之意見,故希望公會協助,于本年七月四日前綜合各院就下開幾點所提之意見以書面報告公安局以資公安改掣訂”④意見內容包括:1.戲院對觀眾負責之安全問題;2.電影劇本之質量問題;3.人事管理之困難問題;4.本身之營業保障問題;5.交通、吸煙、攤販、黃牛等問題。。7月12日,同業公會向上海市公安局呈文,主旨是希望上海市公安局盡快頒布“公共娛樂場所管理規則”。然而,呈文兩個月后仍未得到政府回復。9月16日,同業公會再次將匯集后的意見轉呈上海市公安局,同時在函件的最后提到:“請(公安局)查核本會七月十二日滬密(三八)字第二二二號呈文所提意見一案,迅賜頒定公共娛樂場所管理規則以期各該會有所遵循。”①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結合前文論述,可以窺見解放初期影院經營者在制定相關管理規則方面的迫切心情。
1950年2月5日,上海市公安局頒布《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②以下簡稱《暫行規則》。。該規則頒布后不久,上海市電影院商業同業公會于2月9日、3月4日兩次呈請社會局轉飭公安局修正“《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中限制電影院日映三場及對號入座一案”③《為前請修正〈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一案續請核示由》,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并于3月13日就同樣事由再次向上海市人民政府、市政協、市工商聯以及市公安局提出申請。從3月13日的呈文可以看出,影院公會前兩次請求修正的內容應是“將日映三場改為日映四場”,在沒有得到肯定的答復后,再次懇請“限制日映三場改為日映四場一節設有窒礙□應改請增列星期日及星期六暨例假日得映四場……”④《為前請修正〈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一案續請核示由》,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除此之外,由于三、四輪影院實行對號入座確有困難,同業公會請求“三、四輪會員免予實行對號入座”,并希望當局盡快給予答復。
3月14日,上海市公安局就影院公會2月9日關于“懇請修正《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第十二條第一款暨第十三條第一款”的來函進行了批復:
關于第十二條第一款前段 “電影院每日不得超過三場”之規定,原系根據本是電影院之實際狀況,為避免前后場觀眾進出場之擁擠,以資建立良好的秩序而□定。查電影院多于每日下午二時以后開營,前后場距離時間僅二小時,中間距離為時甚暫,以致前場未散,后場觀眾即在院門口等候,首先造成門前擁擠之現象。俟前場閉幕,觀眾方欲出場,后場觀眾即開始準備進場,兩者擁擠,秩序極易混亂,復以前后場更迭甚緊,院內空氣未經調整之故,對公共衛生,亦大有妨礙。茲為延伸中間距離,俾資整頓秩序調整空氣計,故將四場改定三場,且值此節約電力支援生產之際,更須加以限制。
至于影劇院對號制度問題,揆諸本市影劇院秩序之一般狀況,以實行對號制度者為較佳,而以不實行對號制度之小影劇院的秩序為最差,事實昭然,盡人皆曉。際此新社會建設之開端,為養成人民守秩序之精神,亟有鞏固優良制度,樹立革命秩序之必要。根據以上理由,該公所提修正意見,經鑒奉市府核示,認為應無修正必要。⑤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同業公會在獲悉該文后,遵從了上海市公安局關于《暫行規則》第十二條第一款暨第十三條第一款(即放映場次問題)“無修正之必要”的批示。但是“關于實施對號入座制度一節”,同業公會認為,大型影院早已實行,小型影院因手續問題,“須于四月一日起”正式實行。⑥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暫行規則》試行一年后,1951年2月15日,上海市公安局發文稱,1950年2月5日頒布的《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因不適合現階段的情況”,經市政府核準后,決定于2月17日廢止,同時在該日正式施行《暫行規則》的修正案,即《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修正)》⑦以下簡稱《暫行規則(修正)》。。筆者現將《暫行規則(修正)》中與影院經營直接相關且爭議較多的條款抄錄如下:
第一條 為鞏固社會治安發展,保障正當娛樂,保護觀眾之安全,特制定本規則。
第二條 凡在本市開設之電影院、戲劇院、歌曲場、書場、茶園、舞廳、音樂廳、夜花園、酒吧間、咖啡館、彈子房、球場、游藝場、溜冰場、馬戲場等公共娛樂場,除法令另有規定及非營業性之臨時娛樂會外,不論公營、私營,悉依本規則管理之。
……
第十一條 公共娛樂場所須遵守左列各款規定:一,太平門應裝設照明標燈,并向外開啟,觀客入場后,不得插鎖,散場時必須完全開放,出路須經常保持暢通,不得阻塞;二,須依規定裝置消防安全設備及通風機,如有損壞或缺少時,須隨時修補添置;三,公共娛樂場所內外,不得堆放易燃物品;四,戲院非休息時間,不得有叫賣食物及其他一切妨害觀眾情事;五,電影院內,不得允許觀眾吸煙;六,有關其他之建筑、衛生等,均應遵照工務局、衛生局之規定。
第十二條 公共娛樂場所須遵守左列規定營業:一,電影院每日不得超過四場,戲劇院、書場、歌曲場等每日不得超過二場,星期日例假日上午得加一場;前后場中間,必須保持適當之休息時間。二,營業時間,晚上不得超過十一時半,如有特殊情形,得呈本局酌情延長之。三,舞廳除星期日例假日下午二時準予開始營業外,平時不得在下午五時前開始營業;音樂廳得于每日下午二時后開始營業。四,戲劇院及電影院,不準懷抱幼童入場;舞廳內不準未成年人入池起舞。五,音樂廳、酒吧間有舞池設備者,不得聘雇舞女。六,縱橫走道,不得增添座位及容許客人站立觀看。七,電影院、戲劇院,須對號就座。八,各娛樂場所,如有臨時節目表演者,須呈準后方得演出。
……
第十四條 公共娛樂場所,發現有左列情形之一者,須即報告該管公安機關或附近崗警:一,發現急性病者;二,有行蹤可疑或其他犯罪情形者;三,口角□毆或酗酒滋事及其他擾亂秩序行為者;四,不購票強行入場或不付帳款強行離去者;五,發現兜售黑市戲票者;六,冒充機關工作人員招搖撞騙者;七,有竊盜行為者;八,謠言惑眾者;九,其他行為不正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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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條 公共娛樂場所對于本局持有證件之公安人員、人民警察依法執行職務者,不得拒絕,并應服從其指導。①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
《暫行規則(修正)》的內容大致由兩個方面構成:娛樂場所身份的認定以及具有合法身份后應履行的義務。《暫行規則(修正)》中提到的提交申請書、辦理許可證、進行行業登記等內容確實成為解放初期影院公會協助政府完成的重要工作之一。而《暫行規則》中的細則成為了同業公會與政府爭執的焦點。將該時期同業公會的會議記錄與前后兩部《暫行規則》②即1949年底1950年初頒布的《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和1951年2月正式施行的《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修正)》。對比后可發現,《暫行規則》制定前同業公會即就幼童入場、觀眾吸煙、影院衛生等事件與公安局發生多次交鋒,從當時的資料可以看出,影院經營者渴望早日出臺相關管理法規。然而,從公安局隨后的批復以及1949年底1950年初頒布的《暫行規則》來看,政府的處理結果顯然與影院經營者的期待相差甚遠,無論是觀眾吸煙,還是幼童入場,政府都采取了禁止的態度。《暫行規則》頒布后不久,同業公會又多次就放映場次、對號入座等問題與政府進行商討,與之前一樣,政府并未給予肯定的答復。經過一年多的調整,1951年2月《暫行規則(修正)》正式出臺,其中的第十二條第一款寫道:“電影院每日不得超過四場,戲劇院、書場、歌曲場等每日不得超過二場,星期日例假日上午得加一場;前后場中間,必須保持適當之休息時間。”③上海檔案館藏,S319-4-12。修正后的內容與之前影院公會的申請相符,對號入座一節則保持原樣,即包括三、四輪影院在內的上海電影院、戲院必須實行對號入座。那么,從《暫行規則》到《暫行規則(修正)》,由日映三場改為日映四場,且“星期日例假日上午得加一場”,這種改變是否是影院公會努力的結果?筆者認為,電影院日映場次的改變與同業公會的努力并無太大關系。事實上,從上海解放到《暫行規則(修正)》的頒布,大概經歷了兩年的時間,期間發生了一系列事件,與電影院有關的包括上海市文化局成立,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電影院拒映美國電影,鎮壓反革命運動開始,等等。在此期間,電影院、戲院的社會主義宣傳功用凸顯,大量宣傳片、教育片在影院上映,電影院的“人民大眾教育館”屬性逐漸被政府重視。因此,日映場次的改變與其說是同業公會努力的結果,毋寧說是時代的需要。
從上海市電影院商業同業公會會員大會的會議記錄,以及同業公會與公安局之間的往來函件可以看出,這一時期的同業公會基本延續了解放前的職能,即以影院經營者為中心,充當政府與影院經營者之間的重要橋梁,為同業爭取利益。從各個影院與同業公會之間的往來書件可以看出,院方一旦出現問題,即在第一時間與同業公會取得聯系,爭取同業公會的支持。同業公會也會在收到院方信函后,召開會議進行討論,并根據事件程度做出判斷,一旦問題涉及第三方,例如上海市公安局,同業公會即成為院方的“代言人”,尤其當問題擴展至整個影院業時,同業公會維護全行業利益的職能更加明顯。然而,無論是同業公會與公安局就觀眾吸煙、對號入座、幼童入場等問題展開的多次交鋒,還是雙方就“復雜場所檢查證”涉及的留座一事的爭辯,都以影院公會的失敗告終,唯一一次關于放映場次的爭論,看似影院公會取得了勝利,實則是上海市公安局權衡時局后做出的改變。
綜上所述,從上海解放到1951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管理公共娛樂場所暫行規則(修正)》的頒布,歷時近兩年,在此期間,影院經營者、同業公會和以上海市公安局為代表的政府,在影院管理問題上發生了數次交鋒,影院性質在三方的博弈中逐漸清晰,即由最初“復雜的公共娛樂場所”漸漸轉變為“人民大眾教育館”,政府的主導自然是轉變的根本原因,影院經營者以及同業公會的力量同樣不容小覷,正是三方“合力”進行的這場論爭為我們展現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復雜的社會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