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老唐

重慶，一個折疊的城市。它折疊的不僅是立體空間，還有新舊時間，以及這山城的面子、里子。

算上上大學的時間，我在重慶已經(jīng)待了六年，從這里的美景、美食再到風俗文化、人文歷史，我無一不為之迷戀。說到重慶，很多人腦海里立馬想到的可能是火鍋、美女和夜景，但在我看來，重慶和其他城市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點——那些穿梭于大街小巷的山城“棒棒”，是獨屬于重慶城的特有符號。而老唐，正是這支棒棒大軍的普通一員。

我第一次見到老唐，是在解放碑批發(fā)市場一個進進出出的店鋪門口。這個老頭兒穿著一身迷彩衣，手里拿著一根粗舊的竹棒，正坐在梯坎邊上吧嗒吧嗒地抽著廉價香煙。

循著他的眼光望去，是繁忙的朝天門批發(fā)市場。這里是山城“棒棒”的主要聚集地之一，他們手中的棒棒，挑起了整座山城。老唐的眼光如果再望遠一點，還能看到在建的巨型帆船酒店以及矗立在長江邊上的金融寫字樓。老唐沒有。

老唐今年62歲，重慶江津人，今年是他做“棒棒”的第22年。

“今年平均每月能掙1000多，明顯感覺一年不如一年了。”老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有無奈也有一絲認命。

老唐38歲才結(jié)婚，結(jié)婚第二年生了一個兒子。老唐40歲也就是結(jié)婚的第三年，他老婆外出放牛，沒想到牛發(fā)瘋，頂大的牛角一下子刺穿了大腿大動脈，人當場就不行了。老唐處理完后事，就把兒子放在大哥家，只身一人來到重慶，也就是在那時，老唐開始了他的“棒棒”生活，這一過就是22年。

解放碑的繁華，黃桷坪的文藝，洪崖洞的魔幻都與老唐無關(guān)，老唐的生活里只有解放碑。在離最繁華的解放碑不遠的地方，有一條路叫花園路。跟這條路的名字顯得極不和諧的是這里的建筑，沒有花，更沒有園，這里只有一些破破爛爛快要面臨拆遷的房子。老唐租的房子便是在這里，一個不足8平米的出租屋，一個月200塊，這里是支撐他能留在這座城市唯一的地方。

每天凌晨4點，宋祖英的《小背簍》都會準時在老唐的出租屋里響起。老唐關(guān)掉鬧鐘，打開白熾燈，起床做早飯。

所謂的早飯不過是煮一大鍋粥再配點市場上買的幾塊錢一斤的咸菜，老唐吃得還挺香，手里的粗瓷大碗在老唐的嘴邊上一撮，發(fā)出一連串啪嘰啪嘰的幸福的樂音。老唐吃完了，鎖上門，沿著小巷往前走，出門左拐坐公交，每天5點準時到達朝天門批發(fā)市場。從打銅街向下走，就到了朝天門批發(fā)市場，5點鐘的朝天門早已人山人海。前來批發(fā)衣服的中年婦女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裝滿了衣服。這些混亂裝在一起的衣服，可能改天會掛在透明櫥窗前的某個模特身上供人挑選。小販的吆喝聲，汽車的鳴笛聲，顧客的砍價聲無不充斥在整個市場上。

朝天門批發(fā)市場的生意人每天得從凌晨2點半左右開始準備，3點左右開始交易，5點半左右大概就能做成一筆買賣。交易完成后，進貨商要把購買的服裝拿出批發(fā)市場，6點至7點是“棒棒”生意最好的時候，老唐必須在6點前趕到市場。

9點鐘，批發(fā)市場的貨物分發(fā)完畢。一般這個時候，老唐就拿著棒棒從批發(fā)市場走到碼頭，尋找生意。閑著沒活兒干的時候，老唐整個人都縮在街邊，看別人熱火朝天地斗地主。老唐很喜歡看斗地主，他不得不喜歡，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娛樂方式。但是他從來不參與這個活動，“不敢打牌，打牌一輸就會輸?shù)羲奈迨畨K，一天的工資全沒了。”老唐說。

下午一點，到了老唐的午飯時間，老唐的午飯和老唐這個人一樣單調(diào)，要么3元一個的玉米，要么一碗小面。

吃完午飯，繼續(xù)找生意，一直到晚上7點。

8點回到家，做飯，吃飯，看會兒電視，10點上床睡覺。

這是老唐再平凡不過的生活，但有時老唐也會做些改變，例如他常常攬生意的那家建材店又賣出去了一批貨。那么老唐便能順勢攬到活兒，扛一天的粉刷涂料，能夠掙個一百來塊錢。當然，這種情況一個月也就一兩次。

掙錢了，老唐當然得想辦法犒勞一下自己。老唐也毫不含糊，收工后，老唐會回到他的出租屋，洗去臉上的汗?jié)n灰塵，再換上一件一年前在朝天門批發(fā)市場買的黑色棉服，穿上結(jié)婚時買的人造革皮鞋。他一直沒舍得穿，都是有重要的節(jié)日才會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用清水擦干凈，然后穿在那雙已經(jīng)變形了的腳上。

收拾干凈了，老唐照例鎖上門，沿著小巷直走，出了巷，穿過民生路和大同路，就到了他常去的石灰市，那里有家順慶羊肉館，老唐很喜歡。羊肉格格、羊雜湯是必點，老唐的飯量往往頂?shù)纳蟽扇齻€人，可能是常年干體力活的緣故。有時一個羊肉格格不夠，老唐還會再加一個羊肉格格，因為他食量驚人，店里的服務員和老板早就認識了他，每次剛到店門口，老板娘都會笑著打招呼：“又掙錢了哦，老唐。”

老唐不大說話，只是笑笑，甩手一句“老樣子”，便找個空位置坐下來。

老唐也不總是吃羊肉，吃羊肉多半是在天氣較冷的時候，天氣熱的時候老唐也會和自己“生意上”的競爭伙伴一同去吃火鍋，錢都是大家平攤，有時嫌麻煩，他也會在地下通道買一份涼面，再到小賣部買一瓶山城啤酒，一袋花生，這便是對自己最好的犒勞。

我經(jīng)常聽周圍的外地朋友談起他們對重慶人的印象，無外乎是自來熟、愛熱鬧、外向、開朗、好面子……而老唐給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安靜，陳舊，慢熱。如果說現(xiàn)在的重慶，是一個被折疊起來的城市，那么“棒棒”老唐，也是一個被折疊起來的重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