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說韓羽

堯山壁

到河北美術出版社美術館看韓羽先生畫展，畫展名為“逢場作‘賊”，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捂住口袋。又一想，兜里少錢怕它作甚。莫非主家防竊？四下觀看，展品釘在墻上，鎖在櫥里，眾目睽睽，誰能得手。原來此“賊”字乃魯迅“拿來”同義詞，是畫家韓羽的座右銘，意思是不放過一切學習借鑒的機會。

畫展副題為“韓羽·水滸亂彈長卷展”，展出了韓羽先生46幅水滸人物畫。我是戲迷，當然不肯放過機會，眼睛仔細地看，相機啪啪地拍，一遍又一遍，才咂摸出味道來。韓羽說戲，戲也說韓羽。

韓公一向高人低調，布衣光頭，嘻嘻哈哈，隱于百姓中。諸葛亮自詡：“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其實言過其實，他“東西征，南北剿”“官封到武鄉侯，執掌帥印”，哪里有一點散淡的樣子。唯韓公真散淡，不求名利。前二三十年畫壇牛市，個展群展趕集過廟一樣多。韓公不為所動，安貧樂道，不去湊熱鬧，至今所辦個人畫展屈指可數。此次展出的這46幅水滸人物畫，本為報紙專欄所畫，無論神韻、筆墨都堪稱上品，放到市場都是天價。他卻束之高閣，藏而不露，讓它們在那兒睡大覺，廬內生香。

我欣賞韓羽的畫，更為公之筆墨功夫、美學思想傾倒。他把自己的創作稱之為“玩”，玩世不“恭”，自由到必然。西方有“玩商”一詞，意思是以放松的態度發現生活的情趣和奧秘，拓展個人價值，是一種審美能力、智慧指數。韓羽把美玩到了極致。

韓羽的功夫在畫外——深厚的國學。他文章寫得漂亮，以畫家身份獲得過魯迅文學獎。畫上題跋更為一絕，或文言或白話，寥寥數語，畫龍點睛，可稱“畫眼”。

從滿頭高粱花子到摘得藝術桂冠，韓羽的奧妙是“逢場作‘賊”。得天獨厚的條件是他生于聊城堂邑，長于臨清，周圍是清河、高唐、鄆城、陽谷，再往外說是水泊梁山、大名府，都是《水滸傳》中能找到的。梁山一百單八將，三分之二是土生土長的魯西南人，個個耳熟能詳，這便是他創作的資源。

還有，臨清自古三省通衢，商賈云集，曾興盛達五百年之久，富甲天下，繁榮壓兩京。臨清鈔關的稅收曾居大運河八大鈔關之首。人杰地靈，人才輩出，明清以來的名人就有謝榛、方元煥、張自忠、季羨林、張彥青等。

臨清還是戲曲的福地，京劇《陳三兩》《連升三級》的故事就取材于此。所謂“水滸亂彈”，“亂彈”也是一個劇種，臨清的東路亂彈很有特色。韓羽的畫從戲曲丑角那里“偷來”不少東西，從臉譜、神韻、四功五法到插科打諢、詼諧幽默、指桑罵槐等化而用之，成為他的技巧。

堪喜韓公年近九十高齡，還健康如常，廉頗未老，我等之幸，河北美術界之福。

（木頭摘自《河北日報》2017年10月20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