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允中
兩漢之前,據《史記》記載,松江府是“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的地區。唐朝時期,上海的市區還是汪洋一片,陸地尚未完全形成,據文獻記載,那時把華亭縣的東部海面統稱為“華亭?!?,如今上海市區的一部分就在其中。唐開元元年(713年),筑海塘,使得土地“免于海水漬濁”。唐天寶五載(746年),在今天青浦東北的松江南岸設置了青龍鎮,《云間志》說:“鎮之得名,莫詳所自……昔孫權造青龍戰艦,置之此地,因以名之。”天寶十載(751年)設置華亭縣,縣治就在今天的松江。在北宋的時候,青龍鎮因為松江下游日益淤淺,逐漸喪失了長江口主要港口的地位,往來的船舶移泊在上海浦的西側,即今天小東門十六鋪的地方。由于貿易中心的下移,使得這里開始形成了上海早期的居民點。兩宋時期,吳淞江下游兩岸有著眾多的河浦,河浦上星散著許多村落,一些居住在上海浦兩旁的漁民,逐漸形成了幾個大的聚落,后來這一帶設置酒務,因為地近上海浦,故名上海務。所以,最早稱呼的上海,實際是一個酒務的聚落(居民點)。據史料記載:上海為秀州的十七務之一,“務”是當時官府設立的稅收機關的名稱。上海設立務時,就叫“上海務”。當時的上海歸屬秀州府(嘉興)的華亭縣。南宋咸淳三年(1267年)在此正式建立鎮治,就叫上海鎮。明嘉靖的《上??h志》記載:“迨宋末,人煙浩穰,海舶輻輳,即其地立市舶提舉司及榷貨場,為上海鎮。”南宋末年到元初,上海已經是一個戶口眾多、商貿繁榮的集鎮了。至元年間,上海設有市舶司,管理中外商船和貨物征稅等事項,官署就設在今天小東門方浜南路的光啟路上。至元二十八年,“分華亭之上海為縣”,劃出華亭縣的五個鄉(即東北境內高昌、長人、北亭、新江、海隅)二十六保,正式建縣,治所設在原來的上海鎮上。這時,上??h居民有六萬四千戶。
人們難以料想的建縣功臣卻是兩個海盜。一個叫朱清(1236-1303),字澄叔,崇明西沙人,原為楊姓家奴,因為不堪楊的虐待,竟然殺主奪妻,避跡海上。后來結識了張并結拜為兄弟,開始販運私鹽,不久,又因為官府的追捕,一起淪為海盜。不過有此因緣,卻也熟悉了南北海運以及遠近海域各個島嶼的門戶,成了上海海運事業的奠基人。張(嘉定八都新華村人,今浦東新區),幼年喪父,隨母乞食,平時酗酒賭博,鄉人視為無賴與惡少年。稍長,膂力過人,跟朱清販賣私鹽,并且稱雄海上。后來,元軍攻陷宋都臨安(今杭州),這兩個人都投降元朝,分別當上了金符千戶,并且不斷得到擢升。他們能夠獲取官職的原因有兩個:其一是幫助元朝都元帥張弘范攻取崖山,消滅了宋政權,同時又隨東征軍遠征日本、南越、爪哇(印度尼西亞)等地,為元朝向外擴張勢力效力;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們負責包運江南的漕糧,由海路直達大都(元朝京城),供給蒙古人的食用,解決了蒙古人定都北京后糧食不敷使用的憂患。對朱清、張兩人事跡,最早披露的是元代陶宗儀的《南村輟耕錄》:
宋季年,群亡賴子相聚,乘舟鈔掠海上,朱清、張瑄最為雄長,陰部曲曹伍之。當時海濱沙民富家以為苦,崇明鎮特甚。清嘗傭楊氏,夜殺楊氏,盜妻子貨財去。若捕急,輒引舟東行,三日夜,得沙門島。又東北,過高句麗水口,見文登、夷維諸山。又北,見燕山與碣石。往來若風與鬼,影跡不可得。
據史料說,蒙古人后來之所以放棄大都,退回漠北,根本原因是由于漕糧海運斷檔,日益膨脹的京師人口以及龐大的官僚集團所需的衣食日用無法仰仗富庶的江南地區供應。至元十九年(1282年)元左丞相伯顏平定江南以后,曾經授命朱清和張將宋朝皇庫之中的圖書典籍,從太倉瀏河口出發,經過崇明入海運送抵達大都,所以,元政府便認為海運也是一件可以辦得到的事情,于是就委托他們兩人處理。張和朱清受命之后,根據海運的特點,建造了平底海船六十艘,載糧四萬多石試行海運,由于風急浪高,缺少通信導航設備,風信失時,再加上初次航行路途不熟,只能沿著海岸線,摸索前行,所以一直逡巡拖延到第二年才抵達直沽,也因此功績受到了元世祖的嘉獎。另外,航路上多有沙灘,平底船卻能夠出沒在這些沙洪之中,所以后人就將這種海船稱為沙船(又一說船似沙魚,故名)。朱清后來又經過考察,開辟了新的航線。由于有了過去的經驗,再加上將原先彎彎曲曲的線路截直,縮短了航程,只要風水順利,不到旬日,運糧船就可以抵達直沽卸貨。此后四十六年間,共海運漕糧八千三百萬石,有了這樣的功勞,再加上這兩人對元朝的曲意逢迎,這兩個海盜出身的上海人,就不斷受到元朝的拔擢,朱清官至大司戶,江南行省左丞,張也升為海道運糧萬戶,江浙行省的參政知事。這兩人都獲得了元朝政府所賜的鈔版,可以自印寶鈔,享有發行紙幣的特權。據說在北京通縣有個張家灣,就是元政府為了表彰張,將漕糧通過海路運抵大都附近的內河碼頭命名之。當然,漕糧海運也不是一樁容易的事情,糧船一旦遇到風浪,難免漂溺沉沒,限于當時的條件和能力,平均每運一石就要損失二斗六升左右。朝廷曾經責令張等運糧官負責賠償,后經中書省官員為他們說情開脫,才準予部分豁免。漕糧海運興起后,促進了南北貨物的交流,上海成了漕米的集散中心,建造有寬敞高大的太平糧倉,而且江南數郡船商與日本的貿易船只也大多由上海起航,出口布匹、瓷器、絲綢,進口珠寶、香料、藥材。舟楫交通,興旺發達。朱清、張兩人因為開創海上運輸,發展和推動對外貿易,促使上海地區迅速繁榮昌盛(當時上海一個鎮就設有市舶司、商稅局、萬戶府、巡檢司、水驛、急遞鋪等各種衙門和機構)。所以,有的史書上說,他們倆是上海這個城市的奠基人。
元朝的上??h是松江府治下一個繁盛富庶的地方,那時在縣尹的頭上還有兩個監官,一個叫總管萬戶,一個叫達魯花赤,前者為副職,由漢人擔任,后者為正官,由蒙古人擔綱,實際上整個上??h城的大權全部掌握在正監官達魯花赤手中。
那個和張家爭吵的曹宣慰也是上海附近一個兇狠的土豪,蒙古人稱其為“富蠻子”,鄉民因為長期受其迫害,曾經送過他一副對聯,內容是:
雪灑荒郊,自占田園能幾日?
煙迷曠野,黑漫天地不多時。
可見,當地的百姓對他是何等的憎恨,而這些魚肉百姓、為虎作倀的海盜、惡霸也是不會有什么好下場的。
元朝末年上海附近,又有兩個海盜出身的惡霸,一個叫朱軫,一個叫管國英,也是橫行一方,頗有家私,可惜不知珍惜,竟然為了伐割荒灘和河蕩里的茆草發生爭端,以至爆發械斗。從此兩家立下規矩,凡屬于這兩家的農戶,不準進入對方的地盤,一旦被抓住,立即放到柴草堆上活活燒死,致使兩下附近的農民不能夠跨越雷池半步。因此,附近的老百姓對于這兩個土豪劣紳怨恨不止,相繼向地方官告發這兩個江洋大盜在海上搶劫漕糧和貨物的罪行,達魯花赤聞訊以后,立即下令將此兩人打入死牢。這兩個劣紳死到臨頭還不忘舊恨,不僅相互賄賂官府,還互相檢舉揭發對方,希圖使自己避禍,讓對方遭殃。結果,罪行越揭越多,罪名也越來越大,不但沒有討好官府,反而被官府充分掌握了把柄,最后都被殺頭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