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唯物史觀的二重性

張馨怡

(鄭州大學，河南 鄭州 450001)

一、哲學與經驗科學的區別

黑格爾認為，經驗科學是對現象的總結，是沒有達到整體和完全把握的東西；哲學達到了一個整體的科學的體系或標準，是一種普遍適用的法則，就像辯證法達到了它的科學，因為它是從普遍聯系，變化發展的總體性來把握的。黑格爾將哲學看成一種最完善的科學，科學的科學。馬克思深受黑格爾的影響，在《形態》中，他一直強調從總體上辯證的關系上來把握科學的整體，正是因為馬克思有這樣的意識，他才會在完成《形態》后，余生都投入到對《資本論》的研究中。因為馬克思認為只有達到那個程度才算達到對資本主義完全的科學的把握，也是一種完全的哲學的把握。

正如卡爾·波普爾所說，經驗科學應該服從一種偽證主義，它是能被經驗證實的，是可以反駁的，并能指出它的界限。而哲學是無法被反駁，不能被經驗證實的，非科學的本質不在于他的正確與否，而是在于它的不可證偽性。

二、唯物史觀中的哲學性

除了以社會形態劃分人類歷史發展階段，馬克思在《1857-1858年手稿》中描述了另一種劃分標準：首先是人與人相互依賴，最原始狀態下的原始共同體，想擁有生產資料首先是這個共同體或氏族成員，去打獵或農耕；隨著人與人相互依賴的關系的解體，出現了小手工業，人對于物的依賴，但還沒完全擺脫人與人之間共同體的聯系；到資本主義社會，徹底出現人對物的依賴，所有人的關系是建立在經濟關系，商品交換這種物的基礎上，這時物的關系決定人的關系；最后到共產主義，這時物是為人服務的，而且是新的人與人之間相互依賴關系的重建。如何達到人與人之間相互依賴關系的重建呢？馬克思認為，是達到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全體人都是自由的狀態。這種對于歷史的理解是歷史哲學，不是實證科學。因為他不僅僅在講歷史，而且也在講未來，是面向未來的。

在《形態》中，馬克思說：“而無產者，為了實現自己的個性，就應當消滅他們迄今面臨的生存條件，消滅這個同時也是整個迄今為止的社會的生存條件，即消滅勞動。因此，他們也就同社會的各個人迄今借以表現為一個整體的那種形式即同國家處于直接的對立中，他們應當推翻國家，使自己的個性得以實現。”工人階級要革命，是為了使自己的個性得到張揚和發展。所以，馬克思在這里論證革命的必要性是從哲學角度來論證的，他始終樹立著人的全面發展，形成有個性的人是最根本的目的。工人階級要發展自己的個性，要得到全面發展，而這個訴求得不到滿足，所以無產階級就要聯合起來進行革命。這里論證革命的必要性就是從哲學意義上來講的。

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中的哲學性在于他將人的全面自由發展設為目標，這部分東西可稱為他的哲學。只有他預設的前提本身，正如他講的“歷史下一個階段會達到什么樣的狀況”，這個“下一個階段”絕對不會是一個經驗性的東西，這個達到消滅分工，消滅勞動，每個人全面自由發展的前提是具有哲學性質的。

到這里可以看出，馬克思預設的這個共產主義社會的前提和康德所說的世界公民社會以及黑格爾所說的每個人都達到自由意識是遙相呼應的，這一部分可稱作馬克思的歷史哲學。他將整個歷史看做怎樣使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成為可能的歷史，和《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講的歷史是人的形成的歷史，這個人就是理想的人，一個全面發展的人，一個得到全面自由發展的人的形成的歷史。

三、唯物史觀中的經驗科學性

上述哲學性的前提預設延伸到經驗中，就是在講人的全面自由發展的實現過程，也就是感性對象性活動，勞動實踐作為它現實的歷史社會世界的本體論基礎。而到具體的表現，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只能叫做經驗性的推論，就是馬克思講的最簡單的抽象，這種抽象是否正確，都可以通過經驗的事實來驗證或反駁。

馬克思曾明確說過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他為什么會這么說呢？因為馬克思認為自己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是科學。《形態》中：“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關于意識的空話將銷聲匿跡，它們一定會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對現實的描述會使獨立的哲學失去生存環境，能夠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過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觀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由此可以看出“真正的實證科學”就是那種“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科學，它不再把虛構的“意識的空話”當作依據，而是把“現實的歷史發展”當作依據。首先，“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可知，思辨是有限度的，馬克思在《形態》中對德國古典哲學批判中多次提到此觀點。自然科學離不開抽象思維，人的現實生活也需要思辨的力量，但思辨并不是萬能的，它不能凌駕于人們的現實生活之上。其次，實證科學是在人的現實生活中開始的。這里談的是現實的前提，現實的個人，這些現實的個人的物質生產條件，人為了創造歷史，就有吃穿的需要，為滿足這些需要就要發展生產力，生產力發展出現分工，出現現實的社會聯系，也就是交往。馬克思在運用了分工、交往、所有制、市民社會、這樣的概念來分析人類社會歷史。最后，“真正的實證科學”是人的實證科學同時也是歷史的實證科學。從文本分析可看出這段話中三個方面的對立：“意識的空話”與“真正的知識”；思辨的哲學與“實證科學”；“獨立的哲學”與“最一般的抽象結論”，如果這三個對立面成立，馬克思“真正的實證科學”指的是與思辨的哲學相對立的東西，是對現實事物抽象出來的結論，也是一種科學。

值得一提的是，馬克思在這里談論的人的歷史的這個“人”不是費爾巴哈說的抽象的人，也不是斯蒂納說的個體意義上的人，而是處于社會關系的人，具有雙重含義：(1)現實的個體，有血有肉的人，處于現實社會關系中的個體(2)這里的人具有“類”的含義，具有現實意義的共同體，表現為家庭，社會，國家。由此可知，馬克思在《形態》中認為，人的歷史發展過程表現為：現實的個體與作為“類”的人之間的矛盾沖突，這個沖突背后的動力是生產力的發展。生產力的發展使人體對自我發展和完善的要求就更大，有了這種要求就表現出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或者說，生產力的發展給個體的發展提供了可能，但現實社會關系限制了它的發展，所以才有沖突，沖突的結果就是達到一種更高級的共同體出現，這樣矛盾就暫時解決。然后，生產力繼續發展，經過中間過程，矛盾就又得到解決。這樣就產生了人的歷史，人的生產力不斷發展的歷史，人的不斷解放的歷史，也是社會形態不斷更替的歷史。這樣，世界歷史就表現為人的不斷發展，形成更高共同體的歷史。這里能看到馬克思和康德與黑格爾的不同，生產力在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中起著決定性作用。

四、唯物史觀二重性的啟示

或許在《形態》時期的馬克思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唯物史觀中的哲學性，文本中可看出，在談到超越資本主義，無產階級要聯合起來進行革命時，哲學的東西立刻就出來了，如人的全面自由發展、消除分工各取所需、消除異化、生產力的極大分豐富等哲學理念。

帶著這樣一種哲學性質的前提預設，馬克思在《形態》以及后期的《資本論》中通過對現實的人，現實的歷史社會發展的經驗性分析，告訴我們怎樣才能在現實中逐步接近那個他預設的無限美好的世界。康德哲學有一個基本的觀點：經驗的東西交給經驗，理念的東西交給哲學。哲學應該給我們一種方向的指引，發揮一種理念的建構作用，如果把哲學理念當做現實的經驗的政治目標來貫徹，就會陷入教條主義；而如果拋棄經驗的實證科學，只談哲學的引導性作用又會陷入虛無主義。我們應該在哲學理念的指引下，盡力創造條件，盡力而為。

當下，我們應該把共產主義當做一種價值維度的理念，一種堅定的信仰，并在實踐中盡力完善自身和社會制度。當今社會，生產力的快速發展，人的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社會制度的不斷改進，人的道德的不斷完善又何嘗不是在邁向共產主義社會跨出的一小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