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詩：喊故鄉

作者／許玲琴

一場秋雨剛剛開頭

就像鬢角冒出長條瓣的白菊

我用剪刀對著鏡子

連同墨綠葉子一并剪枝

一些事物無辜死于秋天

那些葳蕤的黑葉子終將消隱

不再構成一把梳子的漩渦，春天陡峭的懸崖

第一場秋雨下來

如何用剪刀齊刷刷地剪斷

這秋天的小瀑布，荒野上的的菊花

這異己的力量

它們晃蕩在我的窗前

像嘲笑，像戲謔，更像一個漂泊的人

急于找到故鄉

我知道還會有銀條紛至沓來

村莊在改變，只有河流依舊

燕子已認不清來時的路

不再飛回舊時的巢

出走的人啊丟失在遠方

丟失的還有道路、房子

這村莊的血肉

在騰退上樓，在變形

在鋪水泥，讓汽車在上面瘋狂奔跑

一顆怦怦跳的心臟

被植入支架

它的胃消化了那么多新名詞

水牛、鳥雀連同暮色一起無影無蹤

一片喧騰的月亮升起來

卻照不見荷塘

一棵稻子在尋找親戚

草木精神正在喪失

只有河流還

晃蕩著祖母竹籃子冼菜的時光

這鄉村的四肢百骸

支撐著四分五裂的土地

沿著不再是泥土的道路注定是回不去了

我多么想對逆行的人群喊一聲

請遵循一條河流的指引

請敬奉一條河流的宗教

河流處，即衣胞地，是靈魂的安頓之所

每一場告別就是花朵滿枝頭

那些雨有著不同的母體

它們仿佛不是天空孕育出來的

而是窗外的綠、石頭

或者一片空蕩

那些孩子撲向我

如同迎接

而我只能隔著車玻璃注視他們

看他們在野外摔倒

就像很多時候

任由一場歡樂離我遠去

不要把雨看成多大的悲傷

梨花漫漶

好像又一個春天來到

為什么我看到雨總是想起碎裂

想起逝去，哭泣

窗玻璃上開滿花朵

“每一場告別就是花朵滿枝頭”

我在心底默念

窗外，分行的雨水

是春天的手稿

有時寫幾頁就飄散

有時寫厚厚的一沓，重復、押韻

一些句子讓你一亮，來不及細看

似曾相識燕歸來

緩慢的時候，也讓你一字字聽懂

像一個搖頭晃腦的書生

大地的書柜，專門收集雨水的長短句

排列雨水的精裝散裝本

只有古井，是雨水最忠實的默誦者

腹笥空空的河流經常篡改雨水的手稿

一個春天的抄襲者

時不時把雨水的文字拼湊著到處發表

順手把天空拿來做標題

樹影做箋紋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

鳥窩、蒲公英、蘆葦

剛剛冒出泥土的柴筍

農人忘了采摘的棉花

鵝兒黃的柳葉

這里的一切都是寂靜的

鳥鳴是寂靜的

沙洲是寂靜的

向遠方流逝的江水是寂靜的

藍天是寂靜的

云朵是寂靜的

裂縫的泥土是寂靜的

我想象有一個寂靜的愛人

像大自然一樣無語

又春風拂面

萬物急于捧出自己

最先的春是從一片飛雪開始的么

信使還在路上

草木就豎尖了耳朵聆聽

如果低頭，你會看到

無窮的新綠從地底涌現

大地甩出翠袖

而抬頭樹木的枯枝上

有小拳頭暗暗地在使勁

世界正在刷綠油漆

億億片葉億億朵花待發

億億只鳥兒吹起口哨

流水急于解開飛鳥的紐扣

露出洶涌的乳房

蟲聲也按捺不住，只等一聲驚雷

你穿著厚重的棉衣，羞于捧出自己

暮春

白蝶像一封在途中的信

地址不詳，語焉不詳

亂按芳香的門鈴

竊衣有了粘人的孩子

燕麥的初果己長成青衣少年

在路邊課堂搖頭晃腦地讀書

紫云英把黑棺槨的果實擱在田間

泥糊菜春天就白了頭

桃樹桑樹急著坐果

它們還有兀長的婚姻

果葉脫落之后

如何用骨頭相愛

野薔薇在溝渠邊寂然芬香

尖刺在四月的空氣里寫下句號

菊

這些被西風剪碎的

金黃或桔紅的愛

條條縷縷

瑣碎得像嘮叨

像拖把，像一地雞毛

一寸又一寸墨色的離愁

籬笆院落間

石頭縫隙里

抱團

寡默無語

當所有的轉背挽成一朵髻

歲月唯余芳香一縷

商陸

把她深紫色的漿果搗爛

敷在臉上

鏡子里就有了胭脂色

她是一味藥

但我們不知道如何入藥

她有毒的部分

一不小心就被我們食用

我們也時常點燃她

驅逐舊年

就像我們在塵埃里不停地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