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隨筆

芭納木

今天是二零一七年六月十八日，父親節。一早，我坐在陽臺的窗戶邊打開了筆記本。麗江慵懶的陽光照在窗戶外繁茂的女貞樹叢，一些陽光和樹枝生成的斑駁投在窗戶玻璃的下段，溫暖而富有變化。真是美好的一天！很想為我年老的父親寫點什么，說點什么。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一個夏天的午后，我讀過一封出遠門的爸爸寫給媽媽的書信，它就放在媽媽的抽屜里，房間里潮濕的空氣散發著一股霉味。爸爸是參軍后才學習的漢字，字寫得很一般，還不如小學高年級學生寫的字，書信里全是流水賬般地問及上初中的哥哥和我的事情。雖然我們那個時候還和舅公、外婆他們是一大家子，但信里幾乎沒有提及他人。畢竟，爸爸是作為這家人的女婿之一加入到大家庭的，沒能像其他有血緣關系的家庭成員那樣大公無私，最記掛的還是他自己親生的孩子，可以理解。那時我只是覺得爸爸字寫得一點都不好，還像女人一樣啰嗦?，F在想想，那是中年父母對子女最樸實最真摯的愛??！

摩梭大家庭里長大的孩子享受著家庭中無處不在的滿滿的愛。那時有姨婆、舅公、外婆、姨媽、舅舅、媽媽、表哥表姐、哥哥妹妹，我們家還有加入進來的爸爸，滿滿十五口人還很和睦。就算個別人有點什么不爽的苗頭，舅公的火眼金睛一眼掃過去，那個人便立馬軟勁收斂，又是一副天下太平之勢。這么多的家庭成員，我們小孩子根本不缺愛，也從未見過什么仇恨和暴力，所以，長大后的人格自然就柔軟居多。也難怪我對自己親爸的愛不屑一顧，還嫌他啰嗦。多么美好的歲月啊！

后來在我十五歲時，父母帶著我們兄妹三人分家出來單過，爸爸媽媽的份量在我的生命中才開始重起來。修房造屋，開墾農耕，發展家畜，供養子女。不想在大家庭里享清福另立門戶，而且還想立像樣的門戶就得付出幾倍的努力。記憶中，那時的爸爸媽媽有使不完的勁，而我們只管讀書學習。后來，兄妹三人就業，結婚，再離婚，我還辭去了公職，好不任性！好漫長的一段歲月?。∵@期間爸爸媽媽的心跳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們，伴隨著我們起起伏伏，忽上忽下，或喜悅，或擔憂，或榮耀，或痛苦。而這是我們現在才感受到的。真的讓爸爸媽媽擔心了，讓爸爸媽媽辛苦了！似乎是他們給我們的童年太幸福，所以我們真的有些任性。不懂得忍耐，不懂得退讓，不懂得珍惜，更不會妥協，所以注定要晚熟。好在經歷那么多，我們已經成長，也都成熟了。其他不說，至少今后我們再做大的決策時，會深思熟慮，考慮周全，盡量不傷害到別人，尤其是父母！

我一直很感謝大家庭和爸爸媽媽給了我們幸福的童年，我們今天才會有這么健康的身心。我們熱情善良，陽光自信，慷慨大方，不驕不躁，不卑不亢，心術很正。我現在才知道，現實中那些晦暗自卑，陰險齷齪，吝嗇自私，殘酷暴戾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童年的不幸福造就的人格。真的感謝父母讓我們成為了現在這樣的人！于私，作為父母他們很稱職。于公，他們養出的孩子身心很健康，不會對社會造成威脅。無論哪方面，作為父母他們是成功的！

孩子小的時候，父親是賺錢養家的人。少年時代，父親是像大樹一樣為你遮風擋雨的人。成年后，父親的角色似乎漸漸淡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好像已經沒有依賴過他了，只有媽媽的嘮叨還會不時進入我耳朵。直到三年前的一次，讓我真切感受到：原來成年后感受到的父愛是這樣的??！當我考完駕照后在老家練習時，沒有一個人有耐心坐在我旁邊陪練（因為老熄火），只有老父親天天讓我拉他去泡溫泉。明明是陪我練車，這老頭還硬說是自己關節炎發了需要天天去泡溫泉。他這是想維護我的自尊心呢，還玩點情商！其實是他想多了，我的自尊心哪有那么泛濫？不會就是不會，不行就是不行，人家坦誠著呢！而且我現在內心強大著呢，通常情況下傷不到我的。我在暗自偷笑中也很感動。他就這么天天坐在我右手邊給我壯膽，無盡的溫暖。??！原來這就是父愛??！

兩年前，七十五歲還騎輛摩托車的我的這個老父親，如我最初時的擔憂，終于在騎車時把手弄骨折了。接到麗江包草藥接骨，住了兩周。那是我們父女倆單獨在一起生活最長的一次。從來都只有我獨自生活的小公寓，突然有了家的感覺。也是在那一次，我才發現父女倆竟然有好多生活習性是一致的。比如我們都喜歡安靜，每晚都要散步，按時起居，三餐準時定量，喜歡素菜多葷菜少，這可很不像游牧民族后裔的生活習慣了呢。只是爸爸早餐一定要喝酥油茶，而我幾乎不愛喝。從不碰酥油的我在那次學會了打酥油茶，據說味道還不錯。又長了門手藝，今后又可以拿來賣弄嘚瑟，好不開心！另外爸爸喜歡看體育頻道和抗日神劇，而我幾乎只看紀錄片，那個時候，我就自己在臥室看書寫東西，倒也兩不相擾。每晚，我們都去小區外那條香樟樹蔭覆蓋的小路散步，一米八五的七十五歲的老父親走在前面，一米六七的四十歲的女兒跟在后面，感覺像變回了小孩子，一蹦一跳在每一棵香樟樹下撿一個香樟子遞給老父親，讓他咬開嘗嘗，一起評比哪一棵樹結出的香樟子最香。好幾天下來，最后評出葉氏修理廠旁邊加油站出口那棵結出的香樟子最香。直到現在，我每次路過那里時都會想起，深深懷念！我真的很幸福，有幾個人能有這樣可以和自己一起感知花開花落，陰晴圓缺，富有情趣的父親呢？有時，我們也會在路邊小坐休息一下，我幫他點燃一支煙抽著，他會有些惆悵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似乎是感覺到自己老了，又像是在為再已無力保護和幫助孩子而遺憾?？墒?，我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又怎么還會要父母來保護和幫助呢？他們給予我們的已經太多太多，我們已經很知足了。今后，應該是我們來關心和幫助父母，保護他們才對呀！兩周后，當姨父把他接走后，我心里一下子空空的，有好幾天都是不習慣的。感覺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總在陽臺窗戶邊喝茶抽煙，我竟然還會想念他抽的煙草的味道！之前我可是很怕聞到煙草味道的。整整半年多，我走在那條我們散步的路上時，都會想念老父親，想得心疼。我還給這條路起了個俗不可耐卻很溫暖的名字：幸福小路。今天是我家這個帥帥的老父親的節日。節日快樂呀！帥老頭！祝你健康長壽！最近，我經常會想起家中這對空巢老人。他們的飲食，起居，豬雞，貓狗，電視節目，村里的婚喪嫁娶，總會在我的腦海里過來又過去。也許是感覺他們日漸老去了?？墒俏乙彩呛軣o奈呀，一個人獨立生活慣了，一天中我能承受熱鬧只兩個小時，一月中我能承受熱鬧只一周，超過這個數字我就得逃跑，不然就會開始煩躁。況且我還得安靜創作，暫時是當不了父母的小棉襖了。真是對不起爸爸媽媽，他們還得繼續堅強繼續孤獨！其實，為人父母，把孩子一個個送出門讀書的那天，就應該做好長時間承受孤獨的準備了。他們這代是轉型期的痛苦的一代，農村里大家庭的土崩瓦解，最后留兩個人甚至一個人守在每一個摩梭人家那大大的院子里，或舅甥，或夫妻，或兄妹，或其他。這種轉型已經成為了必然。而我們這代會好點，人多可以過人少無所謂，見多而識廣，自然就可以承受一切。

現在，每當我想到總有一天父母會離我們而去時，真的很害怕。媽媽走了，我擔心我們家那個大大的火塘里旺旺的火會就此熄滅。爸爸走時，會像一棵高大偉岸的白楊樹般倒下，我腳下的地面會一直戰栗不止。如果那一天終究會來到，那就請讓它晚一些，再晚一些到來好嗎？讓我再強大一些，不再懼怕任何，能夠承受一切時再走，到那時再讓爸爸的大手放開我們！

雖然想到爸爸媽媽有一天會離去時很傷感，但畢竟我們現在真的很幸福。我的朋友有超過一半是父母不雙全的。逢年過節，當他們在懷念故去的父母，為再也見不到父母而心痛時，我們一家三代卻在一起其樂融融。當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時，我們從不會羨慕這個世界上的任何！當我們不在一起時，相互牽掛，相互思念，他們的夢里有我們，我們的夢里有他們！

真的感謝爸爸媽媽！他們那么健康，那么強大！下一世，我們還做他們的孩子。不對，應該是我們來做他們的父母，讓他們來做我們的孩子，讓他們盡情任性，盡情自我，讓他們盡可能的晚熟，而換我們來承受他們此生所承受的一切喜怒哀樂！

我帥帥的老父親，父親節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