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利瑩
傍晚時分。月河鎮,那條最狹最深的巷子里頭,一個跛腳的老婦一手提著兩個塑料袋子,一只手控著病腿盡量快速地走著。沒有明亮的光線,這又急又不順暢的走姿看過去還是很怪異的。老婦一直到走到路口。
靠近路燈的地方有個低矮的水泥碑,她回頭望了望,把袋子里的東西掏出來,是一些水果還有幾根香。她把香插在泥碑下方的裂縫里,用打火機點燃,再把水果好好堆放著。老婦往后退了一步,才勉強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以后,她那積了好幾層灰的眼睛呆滯地停在那塊碑上,“女兒啊,他們那群人說要把這條路徹底給翻新了,我知道都是借口,林家人還不肯放過你,可恨爹和娘就是這么的沒用,什么都做不了,你的尸首都沒了,連這碑他們也要毀掉,山昏啊,以后我到底該到哪里去見你啊!”老婦說著眼淚便開始往下砸。
“死老太婆!你干嘛來了,我說在家找不見你,肯定是來這了,快走快走!”莫老頭一臉的憤怒,雙手甩動著。“要是讓那群人看見,你這條腿也不想要了是不是!你還想連累我!”
老婦不敢言語,幾乎是被莫老頭拖走的,老婦回頭一望,心徹底死了。
山昏是這月河鎮里的禁忌,與這里的山神一樣,是詭異而令人害怕的傳說。其實她死了不過兩年,卻有了這般傳聞。
山昏是個凄慘的女人,絕望中放火燒了夫家的房子,把自己和房子燒成了一堆灰燼。
本來人死了也就完了,但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走過那房子附近,都說自己被“鬼上身”了,他們用以前的人傳下來的法子,放一碗清水,在水中豎三根筷子,一個個順著喊鎮子里死過的人的名字,喊到山昏時筷子都無一例外地豎了起來,然后喊鬼名字的人又將那水倒在門外,這中邪的人便好了。
慢慢的,人不敢往那房子附近走,偶爾有路過的人還說聽到了哭聲,這便更玄化了山昏陰魂不散之說。這燒廢了的宅子就成了廢墟,連帶山昏的父母也沒人敢接近,被人嗤之以鼻。
七五年的時候,月河鎮還很閉塞,很少有外人進來,里面的人也很少出去,進來的人會被人上下打量,出去的人會被看作是背叛者,感覺就像一個牢固厚實的圍城。
與所有被隔絕在外的地方一樣,月河鎮信仰山神,山鬼,甚至有專門的祠堂供奉,每逢鬼節與春節之類的日子,人們都是要來祭拜的。那祭拜的儀式繁雜,由輩分高低依次叩頭,怎么跪,跪多久磕幾次頭都是有規矩的。
那時候,山昏年紀不足十二歲,她最喜歡膩著母親講山神的故事,她的母親賢淑勤懇,母親總用溫柔的聲音講:山神的名字叫月河,是鎮子里最聰穎漂亮的女孩子,當初地震頻發,鎮子里的智者就說需要一個德行最佳的年輕女子去祭祀,第二日,月河被送去祭祀。從此鎮子恢復了太平。這個鎮子就改名月河鎮。
“娘,那她的家人會難過嗎?她該多害怕啊,就非得這樣不可?”
“傻孩子,這是件多光榮的事情啊,怎么會難過呢。”
山昏對祠堂中的山神很是同情,有一種道不明的感覺。她喜歡來祠堂,在祠堂發呆,她曾幻想過鎮子外面的生活,是不是和這里一樣,所有的女子都得像她母親一樣,說話小聲舉止時時刻刻都很自持,儀態端莊,一切得聽父親的。而男人都很喜歡命令女人。而把這些想法說出來,是不允許的。
其實她是很喜歡母親的,母親長得標志,又端莊嫻靜,山昏用盡所有的努力將舉止向母親同化,但她有一點是學不會的,她的母親有種骨子里的逆來順受,而山昏那種不能被馴化的眼神,不管其舉止再無可挑剔,都難以隱藏。
以為一輩子都得這么過下去時候,鎮上遷來了個謝先生,他是個外來的生意人,在月河鎮賣起了祭祀用品。山昏生平第一次見到戴眼鏡的人就是他。謝先生喜歡穿藏青色的長衫,他有一塊銀制的懷表,一會兒就拿出來看看時間。
謝先生很討男人厭,因為他就看不慣這里男人對女人大呼小叫指使女人做這做那的做派。第一來到這兒的時候他幾乎天天和那幫男人爭吵,后來干脆就消停了,做起了睜眼瞎。
他有個兒子叫謝深,斯斯文文書生樣,這在這個男人個個精壯黝黑的鎮子,他的斯文為人們所不齒,同齡的男孩子都嗤笑他,叫他白豆腐。謝深從不做辯駁,只是手臂上夾著本書,能繞則繞。話說來到鎮上的就他爺倆,沒有人聽過他母親的任何事。
那日,山昏像往常一樣坐在祠堂里想事情,一抬頭就看見謝深提著一大袋東西進了門,往妥帖的地方放去。
“誒,今天怎么是你來送香了,你爹呢?”山昏忍不住問。
“我爹一早就被林鎮長喊去了,說要托他給鎮子外邊的人幫忙帶點東西。你呢?你在這里做什么?”
“我啊,平時我喜歡來這里,秀丫頭她們都覺得我是怪人,就沒人和我一起,我也不喜歡和她們玩。”山昏托著小小的下巴答道。“倒是你啊,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外邊是怎么樣的,你要是不忙,可不可以和我說說?”
謝深點點頭,把山昏問的問題一一解來。她斷斷續續問了許多,其實總的也不離這幾個意思,她問:外面的女人是怎么樣的?可以像男人一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嗎?外面的人是不是像鎮子里一樣也有個智者?得聽他的話做事。
他告訴她,外面的人無論男人女人是可以自由去任何地方的,外面沒有智者,人們都是按自己的意愿辦事。山昏聽了,眼睛里閃著一種憧憬又狠狠壓制著的東西。半晌,她想了想說:“這些話你不要和別人說,不然他們會罵你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反正我說過這樣的話,就被罵了。我要回家了,娘應該在等我了,再見。”說著便一溜煙跑沒影了,謝深看那個消失了的背影,存了點疑惑,但也就此起身回家了。
隨后的日子山昏和謝深倒是越來越熟,偶爾串串門,謝先生卻也覺得山昏頗為靈動有悟性,便和她講許許多多的奇聞異事,還將自己藏的書籍給她看。山昏對這些東西也很有興趣,看完謝先生所有的藏書后,漸漸的,山昏的眼界再不同于只在閨閣里繡繡花,唯命是從的女子,她心里有些東西在瘋長,但越深沉的東西,就流動得越平緩安靜。
謝先生成了山昏最敬重的人,她稱呼謝先生為老師,而謝深與山昏也算是話語相投,兩人便常在一塊玩耍。
就這樣好些年過去了,村口住的智者王老頭死了,又換上另一個老頭,敢翹這個圈使之松動的人開始慢慢多了起來,可這墻畢竟根深蒂固,哪兒那么容易。
這時山昏十八歲,已經出落成鎮子里數一數二的美人,她也不再能隨便去祠堂了,也沒有半分逾越的舉動,家族里的人都夸她是個好姑娘,長得又俊俏,日后是要享福的少奶奶的命。她的舉止到處透著柔順,她就像她母親一樣溫柔似水,可她那雙精致的眼眸卻像一潭深水,透著尖銳的穿透力。
漸漸的,來給她說媒的人也多了,她的父親在聽那些媒人說某某某家的兒子怎么樣,有幾處田地,暗中比較著。她沒有什么明顯的表情,走到母親身邊,用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說:“娘,我是想要嫁給謝深的,您知道吧。”母親的手覆上她的手,好像在說,應該沒問題的,心安。
但那些家族里老人的話對山昏來說倒是一語成讖,林鎮長的兒子林海生,說是看上了山昏,親自登門拜訪來了。林海生這個人本性倒不壞,但是因家里資產很是豐厚,紈绔子弟的做派十足。這樣的樂事,山昏她爸自然是高興得不得了,熱情的把人迎了進門,又泡茶又給上酒,聊得好不投機。晚上吃飯的時候,山昏她爸就說:“我看哪,那個林海生人品最好,為人又大方爽快,山昏啊,親事已經定好了,就等著兩家人一起商量日子,以后啊,你就等著做少奶奶吧,你外祖母說得真是沒錯,你這孩子命不是一般……”話沒說完,山昏就把筷子狠狠一撂回房間去了。“這死丫頭片子,吃什么鬼炸藥了她。”說罷白了一眼,繼續吃飯。她母親把頭低下,不敢吭聲地往嘴里扒著飯。
山昏把自己蜷成一團,眼神呆滯,竟也忘了哭泣。不就是這樣的嗎,在這種地方,女人就是這樣,就像一個物品一樣,被放到這里又放到那里,得過活死人的生活。只是為什么,天生被刻在這個模子里,那我就干脆沒有意識好了,非要擠得血肉模糊,卻一點自救的能力也沒有。她的眼神越來越暗,她知道在林家勢力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謝深也什么都做不了,母親也是,師父也是,自己好像月河一樣,被活活埋掉了。母親在輕聲叩門,母親那么小心翼翼的舉動,惹得山昏的眼淚像崩了線的串珠一樣往下砸,她死死捂住嘴巴沒有出聲,不知過了多久,她睡著了,枕著濕透的枕頭。
之后的幾天山昏一直把自己藏在家里,就是謝深來看望也閉門不出,她出奇的安靜,也不鬧,就是靜靜地等著婚期的來臨。謝深卻沒那么冷靜了,天天捧了壺酒,醉倒在祠堂。
大婚當日,一眼望去宅子里都是紅色的裝飾,她自己給自己描上了妝,嫁衣映襯下,那姣花照水的模樣,只是笑與不笑都顯得毫不真實。當日她的父親很高興,眉飛色舞地與賓客飲酒,母親則更多的是得體的笑容。臨去林家前夕,母親偷偷塞給山昏一封信,說是謝深給的,山昏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
以后的日子倒也平穩,山昏老老實實地做她的林夫人,在這樣的大戶人家里,她的溫順與守道像是與生俱來似的,顯得十分乖巧與契合,連林海生那個最難伺候的母親都挑不出她的毛病。雖然林海生花天酒地,但山昏一律不過問,這樣子,倒還能維持著相敬如賓。如果沒有后來那件事,或許一生也就相安無事了,我是說,如果。
那是個夏日,林海生攜了一幫兄弟在館子里喝酒,店里的掌柜上酒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們其中一個叫張九的男人,張九便揪起掌柜的衣領,惡狠狠地罵道:“死老頭,走路看著點,竟敢碰到爺,你不要命了你!”掌柜這把年紀哪里受得了這般驚嚇,話也吐不清楚了“是,是……我對……”林海生斜了一眼,笑了一下。“夠了吧你們!”另一桌的謝深站起身來,一臉鄙夷:“老人又不是有心的。”張九打量了他一下,松開掌柜的衣領,別有深意地笑了:“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謝深那個書呆子,大哥,嫂子那么漂亮,當初怎么就能瞧上他?”林海生聽到這話把酒砸在地上憤怒的大吼“你崽子說的什么欠抽的鬼話”看到林海生發怒,張九和那幫兄弟都面面相覷。“呆子,喜歡出頭是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東西,有沒有那個資格,來,張九你不是最能打嗎,給我狠狠揍他,往死里打,出了命我扛著。”“是,大哥。”張九揉著拳頭,暗示桌上的兩個兄弟把謝深抓住,謝深雙手被牢牢固住動彈不得,只有被他宰割的份,周圍的人也不敢上前。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打,等林海生那伙人走后,掌柜去把謝深扶起來的時候已經沒什么人樣了,口里還大口大口的吐著鮮血,掌柜及時聯系了鎮上的大夫才不至于讓他命喪當場。大夫說他傷勢過重,救不救得過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晚上,山昏僵直地坐在桌子前,看著面前的紅蠟層層融化,光輕輕躍動著。林海生剛進房門,便看見山昏死沉著一張臉,他從沒見過她這樣:“喂,我回來了,怎么連句話都沒有,怎么了你今天?”山昏沉默半晌,言語中寒冰一樣的冷漠:“至于嗎你,你在外面做的什么我從來沒說過一句話,你何苦這么傷他?”林海生聽了,徑直走到梳妝臺前,山昏猛的起身,匆匆跑過去,只見他拉開抽屜從里邊抽出來一封信,想從他手里把信搶回來,林海生鉗住她的手,用信封打在她臉上:“莫山昏,老子忍你很久了,識相的就乖乖閉嘴,不要再為某些廢物做什么說什么,知道了沒。”說著便甩開山昏的手,把信撕了個稀爛,扔到了地上。山昏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幽幽地說“如果他死了,你要償命的。”“好,老子等著。”說罷,林海生就甩了門離去,山昏呆呆望著地板,拿手捏著一手碎屑,她想起她對謝深說過的一句話:“果然這天地間,就唯有你懂我。”那,現在呢,她是不是要徹徹底底變成孤身一人,她感覺渾身被水浸透,身體像紙張一樣癱軟,再也無法起身。她想,不僅僅是害怕失去謝深,她是害怕,從此就只有她自己。
謝深還是沒能熬過夏末,他的內臟出血,大夫說已經傷及了根本,再無治愈的可能,能拖幾天是幾天罷了,在撐了半個月以后終于走了。
這個夏天發生了很多事,謝先生的兒子被林海生那伙人給活活弄沒了,謝先生把兒子葬下以后,林家人把祭品店生意的脈給斷了,謝先生不得不離開月河鎮回老家。這一切無不讓人驚詫林家的狠辣,從此更不敢招惹,更助長了林家的氣焰。
然后,山昏死了,林海生被燒掉了半條命,臉已經盡毀了,沒了人樣。事情是這樣,謝深死了以后,山昏便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會兒痛哭,一會兒便狂笑,到了謝深頭七那晚,她與林海生說她要和他和好,把林海生留在屋內,然后拿桌子抵了門。她打翻了燭臺,地上被她灑了油,一時間火光沖天,她眼神凄厲,哭著又狂笑說:“他來接我了,他來接我了。”林海生拼命掙扎,山昏卻是一心求死,所以林海生拉不住她,救不了她。
后來林家人便遷怒莫家人,莫老頭的日子過得很凄慘,對妻子對女兒的傷感更是厭惡不已。又過許久,便有山昏其實陰魂不散的傳聞,林海生便在一處設了個碑,讓她安息。每每到節便去祭拜,人人都怕提及山昏,可他卻不怕,那座碑前也是落滿香灰。不久后,他便患了肺炎死去了。這下山昏就更被人當做是種瘟毒,林家人在夏季的時候隨便找了個由頭把那塊碑給鏟了,山昏的傳言還是盛行,猶如當時月河的傳聞一樣,但人們已安心許多。
月河鎮永遠沒什么大的變化,趨于同化,排除異己,林家人獨大,祠堂與無稽之談越來越重要。
破舊的房屋里,跛腳的老婦看著屋頂漏下來的光,笑了,對旁邊忿忿不平的莫老頭說:“老頭子,從今以后,我就叫山昏了,好不好?”莫老頭瞥了她一眼“死老太婆啊,又在發什么瘋,隨你。”老婦黯淡的眼睛泛著淚說:“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