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上的渭北

呂建軍

詞上的渭北

云在低處盤旋

人間的花木、諸神的彩翎、無邊的壙梁

這蕩漾之美

冰草、洋槐樹、古堡、遺址，層層梯田

每一處壯闊的棱角

誘人的土花

相互蜿蜒。奔騰遒勁的光焰

詞上的渭北

黃土里掏出時光的生與死

一把冰草圍著村莊

一縷炊煙系著命運

這樣的地方

朽草里長出一季的花開

荒蕪里生出世間的安寧

壙梁深遠——

從激昂的羊皮鼓中撩起眾人的幸福

這詞上的渭北：一片葳蕤

一把通明的香火

一汪貧瘠里豢養的千溝萬壑

雪，就這么簡單

雪，就這么簡單

落在枯草上。落在遼遠的壙梁上

落在親人橫七豎八的皺紋里

那些荒涼的山丘，峰嶺，密集的村莊

需要一場漫天大雪

停止一年的奔波，治療周身的暗疾

它們從久違的干燥里提取寒冷

當田野用雪花包裹內心的焦渴

人世間

也用雪花的火焰

釀制一場盛大的豐收

時間是公平的

雪。將用一卷浩大的經，彌漫著

普濟低處的啼叫

有些久旱的傷痕

落一次雪，便能生出白花花的碎銀

一座座羊圈像壙梁的傷疤

冰草茂密，生出剛勁與遼遠

一座座羊圈

露著幽深的廢墟

像死寂的城池獻出高貴的頭顱

土地貧瘠——

羊群封存在記憶的蹄印中

破裂的軀體無法遮擋風雨和雷電

唯有猙獰的陰影像是時光

滲在山梁上的一團黑

從卑微的呼喊里凝結高貴的語言

一座座虛空的羊圈托著舊時光

在陡峭的壙梁中奮力跋涉

向前是村莊，向后是墳塋

一聲秦腔，帶著安寧與香火

羊圈，像沉淀在傷口的鄉音

像浮世的遺老。像經文

像尖細尖細的北風吹在濕潤的眼睛里

風總是在堡子上嚎叫

風總是在堡子上嚎叫——

散亂的石頭、冰草

鋒芒尖銳的馬刺革

總有一些響聲

是從它靈魂的深處來的

哪怕來自于空谷

來自炮火隆隆的舊時光

草木用苦吟的方式

稀釋曾經的動蕩

緩解洶涌奔騰的念想

“人間自有高尚的嫵媚”

誰會在一座堡子的廢墟里掏出火焰

掏出沉淀許久的鐵蹄和疼痛

萎縮的軀體，仍能召喚未泯的鄉音

熬制的是時間的苦藥

風吹什么都是一樣的

風吹著堡子像俊亮的黑鐵

被草木啃食成一塊塊安靜的傷疤

一簇草安放家園與鄉愁

風，抽著渭北的群山溝壑

蒼鷹噙著三月的剩雪逡巡在人間

堡子敞開傷口一樣的廢墟

此刻，沒有人會聽他凌亂的嘮叨

山梁堆積的腐草

像月光泛著陶罐的土腥味

荒溝野洼。滿是露骨的荒涼

人間沉默如柴草。四季像命運往來復去

在渭北：一簇草安放家園與鄉愁

一窩牛糞豢養幸福和滄桑

冰 草

冰草卸下鎧甲

劍刃上的血跡在貧瘠的渭北

成為群鷹的眼淚

你活在這里

是大地經文上的一句讖語

山高的地方，梁外有梁

村莊是你命里的安慰

走過一座山就有另一個山的廟宇

骨頭里滿是黃土的贊歌，低處的絕響

人間浩瀚。捏住命運的頭顱

你敬畏羊皮鼓上先人的磨難

你在萬物的鐵蹄中接近了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