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流

馬曉雁

北 窗

祖父這扇北窗如果關閉了

更多孤獨和漆黑會來照料祖母

僅剩的塵世

他的兒孫從各地趕來病院

仿佛在追趕一次應季的采摘

朔風中，祖父甚至遞來乞求的目光

可是，這時節

還有誰能夠打撈

疼痛幾乎兌換了他全部的骨質

他浮腫的身軀蜷縮成一枚枯葉

如果順流而下，落在河面上的傳說

將再次摶造他

斷 流

彼岸的姐妹

你說的溫暖沒有果核

十二月末的北方還在結冰

夜韻散碎，沒有原路可以返回

沒有熟識的親人住在鄉下

古老的炊煙不再升起

沿一條斷流的河床走下去

不必打撈

往事自有去向，不像我們

一生都在描述虛無的形狀

留言條

——丙申中秋夜

城里的姐妹

我出城去看月光了

抖抖肩上的灰土

暫時忘卻和塵世的這單買賣

那里，清風吹送蒿草的香味

還有她鈷藍的白

我帶了杯盞

準備和她喝一杯

我將回來得很晚

不必等我

輪 回

呈現世界的道路只有一條

經過我

拐彎的時候，路燈亮起來

不必認真

傍晚的提問上生有缺口

春風模仿西北

但并不劫掠，月光這堆碎瓷

跌落的時候并沒有聲響

此時還有誰

在這并不可靠的安居里

尋找輪回

清明·悼二娘

從母體出發，從人間

出發

去時間的底部

交出生計，交出骨頭

倒下，在沒有什么能壓垮

天生背鍋的她

像又一次降生，但

不再盲目

一日閑暇

這額外的恩賜

讓人愿意醒來，朗誦

水在窗下描眉時

人世暫時顯得嫵媚

午時不妨沉睡，不妨忘記自己

像詩句失去出處

然后醒來，消磨時光

不覺得是最后

在街頭看夕陽

失去旅途

我們的世間又少了一日

也厚積了一日

烹 飪

煮到半生就可以回鍋

調料要重，最好濃妝艷抹

清水煮也可以

寡淡，但別有韻致

燜鍋也可，用歲月的文火

慢慢熬，像中藥

不過，最好還是鹽煎

近似一種酷刑

有時痛比癢受用

最怕花椒過量，成一場麻醉

不不不，最怕生活

煎炸蒸煮燜燉一齊來的烹飪術

料理你到不解其味

生活·婦人·刀

一個月后婦人出門上街

逢人就打招呼，

也回應問候：“好著，好著！”

婦人懷揣五塊錢上街去買刀

一把快刀

斬亂麻 斷情絲 切菜剁肉砍骨頭

錢少傷多

西街的刀客總能被感動一個

散集時

婦人懷揣一把如意快刀

向回走，穿街走巷開門進屋

炕上躺著她的官人

鼾聲此起彼伏

比砍她時更像個屠夫

舊刀豁牙豁齒，婦人掛起來

和它的九把前任一起

裝飾廚屋

婦人習慣于牢牢抓緊日子的衣衫，盡管

生活懷揣一把快刀

舟 楫

還有什么能夠點亮他？

一枚枯葉跌入我渾濁的夢境

凝望我

不相識一般

夢底的黑暗要多少有多少

它繼續沉潛

超出有我的邊界

假如我不曾像個母親一樣

愛過，悲憫過

也許轉身會容易得多

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能夠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