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拱記

孫立本

桑多河邊的鷹

它的翅膀每打開一次，閃電就劃過一次

空氣中的漩渦

就散開一次

有時它放大自己

有時也縮小

它掠過桑多河的倒影，像一穗灌漿的黑青稞

讓經過它的大風

變得更加粗礪

在這首詩里，它會飛的慢一些

那些和它一起慢下來的桑多河的黃昏

帶著愛

也帶著落日的悲愴

骨麻湖

桑壩之鄉，黑拉村以西，深秋里的骨麻湖

異常安靜

我和它有不同的寂寞

白霜開，露珠碩大

它們不久后就會消失，變成一些

夜晚的星辰

石崖上繚繞的霧嵐

嬗變為迷幻的桑煙

骨麻湖的另一面，被高原的風吹著

吹成一劑

敷貼草原衰敗的膏藥

秋風一夜吹過臘子口

草尖覆蓋白霜，心懷昨天的寒涼

它們曾似柏枝、野菊

有一副臨風的骨骼

達拉河邊，一只飛到過查罕灘的鷹

曾卸下羽毛赤裸翅膀

盤踞在巨石上

與雪山交付的一河清流對飲

兩側石崖上，有層林明亮的罅隙

在我體內融入和簌簌——

黃葉是經卷，紅楓是絳袍

秋天帶你去看扎尕那

九月的秋天，我帶你去看天上的扎尕那

那時候甘南的陽光正顯隱約

也有酥油融化的氣息

帶你去看隨處可見的格桑花

祖傳的老銀匠，給幸福的娑蘿

打上銀飾的葉子

黃色花瓣，像星星點燈

它們皆由活佛所變，綻放出靈魂

清涼的露珠

帶你去看起扎堆的瑪尼石，或許它們

它們來自遙遠的異域

身上穿著白雪的外衣

帶你去東洼村，看上次我不遇的拉桑寺

最好還是霧嵐繚繞山尖的清晨

最好還是天下著小雨，濩水滴落

如喇嘛的誦經聲

帶你去看轉經筒的老阿媽，上次她

一遍轉動輪回的經筒

一遍滄桑的看著我，卻不說話

氆氌的藏袍里裝著滿腹心事

帶你去松樹林中，撿拾那些

精靈般的野蘑菇

你歡呼雀躍，放出內心奔突的小鹿

我點燃一支黑蘭州，隨意挨著

那些金黃的落葉坐下

帶你去爬黃昏里迷幻的扎尕那，虛空中

石峰似云嵐，落日如懸鐵

也有神秘的黑鷹盤旋

唳聲帶著生命的悲愴與孤獨

帶你去住干凈的加草客棧

飲奶茶、吃糌粑

小酌醇中帶露的青稞酒

也看看墻上，住在相框里的女神綠度母

九月的秋天，我帶你去看天上的扎尕那

我們徒步出發

只帶上愛情和泉水

斗拱記

1

藏地甘南，風中飄動神秘的經幡

寺院有靈，桁檀斗拱像盛開的覆蓮

2

秋色紛飛。木匠大舅有亮如星辰的眼睛

高于星空的技藝

他混同草色，不顯真容

大鋸扯動，刨花飛舞

他給佛殿的柱間做下人字栱

榫卯是建筑里抗震的美學

斗拱懸于寺院如一穴鷹巢

3

大舅手持鑿子，像虔誠的僧人

手握經卷

他一一做出那些梁柱、梁頭和雀替

他一一雕鏤那些花飾：火焰、寶輪、云紋和卷草

但他最偏愛的還是那些覆蓮和仰蓮

歇息時，他吐出的煙圈

像飄動的云朵，轉動的經筒

和裊裊的桑煙

4

外檐斗拱，柱頭科、平身科和角科

層層挑出。大舅靈活的雙手

讓它們和振翅的鳥雀一一重疊

那些翅膀與鏤空的花瓣，他一一觸摸

像觸摸到一尊通靈的神

遠處的山，已落了薄雪

像另一尊安靜的神

5

新做的門窗摻加黑煙、清油和酥油

小椽承接的檐口

容納誦經與風聲

紅墻之外，陽光里繡著瑪艾花、蟲草和

清涼的露珠

6

天板，與天空貼的這么近

隔板，與山峰貼的這么近

地板，與大地貼的這么近

木匠大舅，他有驕傲的手藝

和一顆瑪尼石般閃爍的心

7

斗、升、拱、翹、昂，它們沾滿

草原的風雪

也沐浴著寺院的青銅、鎏金和芒紋

草原，甘南，迭部。一匹匹絲綢橫鋪大地

一座座寺院居于其上

一枚太陽，一顆璀璨的紅瑪瑙

一朵月亮，一顆安靜的綠松石

藏地寺院：桁檀斗拱像盛開的覆蓮

像酥油燈盞中

隱逸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