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記憶不會枯萎

舒瓊

我走在群山之外

還是喜歡一個人

靜靜地走在薄暮時分的山路上

如果有人，就故意放慢腳步

直至路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孤獨地走著

在群山之外，在河流之外

一棵銀杏樹，葉落紛紛

這一生，那些前赴后繼的喜悅或悲傷

終將，腐朽為泥

很多事發(fā)生時是安靜的

半個多月的冷雨霏霏，在昨夜

戛然而止。溫暖的事物又回到人間

天空很藍很深，足以消弭

塵世所有的恩怨。猶如時間的嘆息

青杠樹的葉子簌簌落著

你從樹下走過，剛好接住

如流水般跌落的光陰

深秋的風(fēng)輕輕吹拂，影子俯身

細細翻閱泛黃的舊時信箋

不遠處，那一棵沉默的烏桕樹

仿佛就是那個你等了很多年

也沒有等到的人

——這些，發(fā)生時都那么的安靜

登崇文閣

最先推開木門的是崇文閣的風(fēng)

比我，更熟悉這里

每登一層，就把檐角的鈴鐺撞響一遍

那些字畫，也跟著被翻動一遍

如同眾僧在輕輕誦經(jīng)。陽光斜射進來

按住了宣紙上起伏的山河

到頂樓，風(fēng)聲戛然而止

剩我一人，背著自己的影子下樓

先前的那一陣風(fēng)去了哪兒

或許，只有遠處寺廟里

突然被撞響的那一口鐘知道

那些無法說出的遼闊的憂傷

就像這條不知名的河流

永遠也流不到臘山湖，我也只能

遠遠地眺望連綿的十萬大山

這個傍晚

我去看秋天里的山河故人

秋水一直在漲，卻

始終齊不了岸。細碎的野花

蕩漾著藍色的漣漪，心事重重

秋風(fēng)四起，漫山草木與我短兵相接

身后，空寂的山路傳來很輕微的聲響

以為是風(fēng)塵仆仆的你

在中年的霜色就要鋪滿之際

趕來與我相認。其實

不過是月光落在起伏的芒草上

很白，很冷

仿佛是很多年以后

我都無法說出的遼闊的憂傷

落日有巨大的憂傷

此刻，與山里的一棵栗樹一起

我們并排站在黃昏里

看落日緩緩，墜落蒼茫的塵世

陷入巨大的憂傷

越過周圍的喧囂，栗樹

在路過的風(fēng)聲里慢慢后退

剩下我，迷失在無盡的黑夜里

黑暗的盡頭，一定是出口

最遠的地方已亮起了燈光

我和月亮，與人間格格不入

在建水的朱家花園

第一次看這個秋天的月亮

“它就是古代的漢語”

后來，深夜的蒙自街頭

月亮飄忽不定，終是掛在了

宋代的那棵疏桐上

今夜，相石階森林公園

月亮從漫山的芒草中升起

山路旁，蒼耳、艾蒿、車前草

沾滿了霜色的清輝

在這些樸素的本草藥方里

我行走自如，所有的隱疾不治而愈

從山中歸來，仿佛已過了千年

我與人間，格格不入

夏 至

過了今天，站在白臘山最高點的太陽

將轉(zhuǎn)身回頭。之后

天空只剩下藍，大朵大朵的云

已種在了明亮的水田里

第十一天后，開出美麗的半夏

還是止不住，已咳嗽了多年的鄉(xiāng)愁

我坐在中年的影子里，也開始走回頭路

俯身，用歲月翻出的第一根白發(fā)

與這個世界握手言和

唯有記憶不會枯萎

才寫下風(fēng)，風(fēng)就在外面

使勁搖晃著木窗的玻璃

絳色的窗簾低垂，擋住了所有的光線

卻擋不住，一直往身體里鉆的疼痛

在異鄉(xiāng)的客棧，獨自一人

她一邊生病，一邊狠狠地想念

想念曾在詩里虛構(gòu)的一個指路的人

想念一場遙遠的大雪

想念那片昨日路過的蒹葭

想念這一生途經(jīng)的微小喜悅

這個夜晚，所有想念的都已凋落

唯有記憶不會枯萎。她起身

緊緊抱住了燈下的影子

在一張宣紙上輕解春衫

此刻，萬物寂靜

整個季節(jié)正裹著厚厚的冰凌

臨水的枝頭，一只小鳥

一動不動，傾聽著

湖面裂開時，它的影子一躍而出

仿佛，就這樣等了一生

留白處，寒風(fēng)冽冽

使勁捂住一枝半開的梅朵

在一張宣紙上，輕解你芬芳的春衫

那，已是后來的事

空房子

醉了。其實只一杯

擰開的蓋子又重新擰緊，酒瓶卻空了

坐在你的對面，我假裝看不見你

整個晚上，你也沒有看我一眼

比如品茶讀書，比如寫字誦經(jīng)

比如遠行，比如一起回到東晉的南山下

我常對你說起，在暗黑的夜。但

我知道，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這只是一間無人的空房子——

一個孤獨的自閉癥患者

走到那條分岔的小徑

走到那條分岔的小徑

天已經(jīng)黑了，我選擇了左邊

一條人跡很少的路

墳塋上褪色的紙幡悠然地飄著

似乎滿足以這樣的形式存在

塵世中已沒有什么值得它留戀了

我繼續(xù)走我的

月亮在頭頂?shù)奶炜兆咚?/p>

各自在各自的路上尋找或逃離

只有波濤般的蟲鳴

趕著荒草，堆滿人間的孤獨

試圖淹沒我，連同空寂的夜色

轉(zhuǎn)身欲返，一根帶刺的藤蔓

輕輕拽住我的衣袖，仿佛一束光

照亮了，這黯淡的塵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