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見“玄幻世界”

幸 鑫

20世紀90年代，西方及日式奇幻小說、奇幻電影、動漫和網絡游戲等涌入中國，為我國傳統想象類小說提供了值得借鑒的全新的寫作素材與模式。依靠著網絡這種新的媒介形式，網絡玄幻小說遂風起云涌。

網絡玄幻小說在我國從興起時到現在，其發展主要經歷了3個階段。最初是對西方和日式奇幻小說等進行模仿，出現了如讀書之人的《迷失大陸》等玄幻小說，而作為被一部分人稱為“網絡玄幻小說的鼻祖”的羅森的《風姿物語》則直接受到了日本游戲的影響。《風姿物語》也影響了之后的一批玄幻小說作者，如《誅仙》的作者蕭鼎、《紫川》的作者老豬等。2003年起點中文網推出VIP收費制度，促使網絡小說商業化，自此網絡玄幻小說進入快速發展階段，出現了血紅、流浪的蛤蟆、夢入神機、我吃西紅柿、辰東、天蠶土豆等一眾網絡玄幻小說作者。在這一階段，網絡玄幻小說的類型不斷多元化，從最初的多借用西方與日本奇幻為主到書寫中國傳統素材，之后更是出現了“大玄幻”的場面。所謂“大玄幻”就是指在玄幻作品中包含了豐富的題材元素，如軍事、都市、歷史等，這些都使得網絡玄幻小說不斷發展，同時也滿足了閱讀者的不同需求。在題材增多的同時，玄幻小說出現了一些流派：如以zhttty的《無限恐怖》開創的無限流、以夢入神機的《佛本是道》開創的洪荒流、以煙雨江南的《褻瀆》為代表的DND模式流等，這些都表明了網絡玄幻小說在這一時期的繁榮發展。2010年，起點中文網發布了《作家收入明細展示暨移動閱讀基地項目福利查詢上線公告》，正式宣布了無線時代的到來。網絡小說的運營平臺也從個人電腦端延伸至移動互聯網端，與此同時，網絡玄幻小說進入第三個階段。在這一階段，作者的收入渠道增加，讀者閱讀網絡小說更加便利，促使網絡玄幻小說的讀者與作者增加，作品也在增多，很多作品借著新的平臺崛起，如天蠶土豆的《斗破蒼穹》。但是，整體來看這一階段，雖然創作數量增加，創作上卻沒有出現什么新的變化，依舊是沿著上一階段的道路前行。

縱觀玄幻小說出現的這十幾年，刊載玄幻小說的網站也從最初的榕樹下、黃金書屋、臥虎居等，發展到爬爬小說網、翠微居小說網、龍的天空網、幻劍書盟網、讀書網、起點中文網、文學屋、91文學網、17K小說網、縱橫中文網、逐浪網、晉江文學城、玄幻小說網等多個或以玄幻為主，或兼有玄幻的文學網站。無線時代到來后，讀書軟件中都設置了玄幻小說的板塊，如書旗小說、掌閱書城、百度讀書、當當讀書、起點讀書、淘小說、熊貓看書、多看閱讀等。這些文學網站與讀書軟件都表明了網絡玄幻小說市場的廣大。雖然網絡玄幻小說從出現到現在尚未完全發展成熟，但已經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文學潮流，至少在網絡上，玄幻小說的點擊量已經超越了傳統的武俠、言情等通俗文學形式，成為大眾關注的新的焦點。

一、網絡玄幻小說的特點與定義

1988年，博益推出黃易的小說《月魔》，書中“博益的話”記：“我們出版‘黃易玄幻小說’系列，是要把讀者從現實生活中，帶進一個玄幻的世界去，讓讀者遨游這個充滿不解之謎的玄妙天地，探索天人間無盡的奧秘。‘玄幻小說’是嶄新的書種，內中風光無盡，并不止局限于科幻、玄學、靈異的層面。其中別有洞天，微妙難言。”①黃易：《月魔》，香港：博益出版集團有限公司，1988年。之后，趙善琪在1991年“聚賢館”出版的黃易《迷失的永恒》的序言中為玄幻小說做了一個明確的說明：“一九八八年底，黃易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作品《月魔》后，一個集玄學、科學和文學于一身的嶄新品種宣告誕生了，這個小說品種我們稱之為‘玄幻’小說。”②趙善琦：《獨特引人的風格》，黃易：《迷失的永恒》，香港：聚賢館文化有限公司，1991年。在這之后，隨著網絡這種媒介的出現和發展，網絡文學出現并迅速壯大，玄幻小說則憑借其自身的特點迅速成為網絡文學的寵兒。盡管趙善琦定義的“玄幻”與后來的網絡玄幻小說的涵義并不盡然相同，但是后來的讀者也都接受了這個帶有中國色彩的詞匯。網絡玄幻小說在發展的過程中，不斷吸收了各種小說元素：言情、都市、驚悚、懸疑、軍事、神話、武俠等，這使得玄幻小說的定義難以明確。盡管如此，網絡玄幻小說的特點依舊可以從以下幾點進行把握。

網絡玄幻小說的首要特點便是天馬行空的想象。作為幻想文學之一的玄幻，比之于魔幻、科幻、奇幻，想象更為自由。在黃易小說中“玄”是指玄學，但到了網絡玄幻小說中“玄”則成了不可思議、超越常規、匪夷所思。③陶東風：《中國文學已經進入裝神弄鬼時代？——由“玄幻小說”引發的一點聯想》，《當代文壇》2006年第5期。在網絡玄幻小說中，想象是肆意無拘，沒有邊界的。網絡玄幻小說《縹緲之旅》在開篇就提到：“也許會看到古代中華的延續/也許會看到先進的文明/也許會看到誘人的法寶/也許會看到西方中世紀的古堡/也許會看到各種稀奇古怪的野獸/不用奇怪/這就是縹緲之旅。”

在現實世界中，想象是不能肆意揮灑的，于是便出現了“架空世界”來呈現這天馬行空的想象，也就是《魔戒》的作者托爾金所說的“第二世界”：“第一世界是神創造的宇宙，即我們日常生活的那個世界。而人不滿足第一世界的束縛，他們利用神給予的一種稱之為‘準創造’的權力，用‘幻想’去創造一個想象的世界，這就是所謂的‘第二世界’。”①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讀》，南昌：21世紀出版社，1998年，第62頁。在這個架空的世界中，寫歷史，不需要查證歷史的真實；寫魔法，不需要考證西方的巫術體系；寫武術，不用顧慮人類的生理極限。這里不需要現實基礎、歷史基礎、科學基礎，只要有大膽的想象，不論是架空的世界，還是人物的經歷，亦或是生命的形態，使用的武器都是合理的存在。

在生物形態方面，玄幻小說中存在著大量的上古神獸、妖精、精靈等生物，這些生物的形態任由作者想象，九頭的獅子、長耳的精靈、沒毛的怪鳥等奇異的生物形態十分普遍，《山海經》是其想象的依據。在人物角色的能力方面，各種超越人體極限的能力應有盡有，例如一跳可以沖破云霄、一拳可以開天辟地、一掌可以排山倒海、一腳可以地動山搖；在人物命運方面，主人公突如其來的好運、莫大的機緣時有發生，一本逆天的秘籍、一位稱霸天下的英雄都會時時與主人公相逢，而作為主人公對立面的人物則是想不到的厄運時時發生；在時間空間方面，回到過去、穿到未來、瞬間移動……時空的任意轉換早已屢見不鮮。天馬行空的想象增強了文本的可讀性與趣味性，從而吸引了大量讀者。

在網絡玄幻小說肆意的想象中，由于作者的經歷、想象力有限，借用他人的想法在這時就成為最便捷的方式。同時，網絡這個具有海量信息的平臺也為信息的查詢提供了便利的條件，于是“拿來主義”在網絡小說中甚是流行，只要是能增加小說的故事性、傳奇性、輕松性的元素，作者都會毫不客氣地拿來使用。于是出現了作為中國圖騰的威嚴的“龍”可能是油腔滑調的，一個道行高深的和尚可能是吃肉而嗜血的，在幽默輕松的同時又具有解構的意味。

都市玄幻、軍事玄幻、網游玄幻、歷史玄幻等不同類型的玄幻小說滿足了不同讀者的需求，體現出玄幻小說旺盛的創作活力，使得玄幻小說的題材不斷拓寬，出現一波又一波的創作熱潮，基于此，玄幻小說“反類型化”的創作特征也是十分明顯的。

除了天馬行空的自由想象之外，網絡玄幻小說相對于其他類型的網絡文學而言還具有一個鮮明的特點，那就是明確絕對的升級系統。由于網絡玄幻小說的商業化，使得動輒上百萬字的長篇成為首選，于是網絡玄幻小說從開始的以冒險、復仇等為主的劇情核心轉向了以主角不斷升級為主的升級核心。只有一個境界一個境界的突破，一個等級一個等級的成長，才能撐得起如此長的篇幅，同時又不會讓讀者感到厭煩。

作者在創作一部玄幻小說之前，通常會做一整套的設定來建構屬于自己作品的虛幻世界，包括對時空的設定、背景的設定、人物的設定、武器的設定等方面，但是這些設定大多比較隨意，不求嚴謹，只追求新奇刺激。然而，凡是玄幻小說，都必定會設定一套邏輯自洽、結構完整的升級系統。為追求與其他玄幻小說文本的差異性，升級系統是吸引讀者的一大亮點。同時這套升級系統內部也具有明顯的差異性，不同等級之間，同等級不同階段之間的能力差異十分明顯。這樣一來，作者寫作的時候容易寫出陡轉的劇情，讀者也容易感到升級的快感。辰東的《完美世界》里就有這樣一套邏輯自洽的升級系統：搬血境—洞天境—化靈境—銘紋境—列陣境—尊者境—神火境—真一境—圣祭境—天神境—虛道境—斬我境—遁一境—至尊境—真仙境—仙王境。每一等級都有著嚴格的能力差異，到達銘紋境可以做侯，到達列陣境可以稱王，到達最終的仙王境則可以真正的不死不滅，而且在每一等級之中又有前中后期的差異。因為不同等級的差異，主人公石昊經常會打敗比他高等級的人物，造成劇情反轉，讀者在閱讀的時候，也會對主人公石昊的升級有一種期待。

玄幻小說的這套升級系統，主要是為了服務主人公，見證主人公的成長。在這層意義上說，玄幻小說也是成長小說。但是如果這套升級系統等級太多，則容易造成作者想象力不足，導致后面的寫作水平明顯劣于前面。而且由于沒有其他的價值追求與升級系統相匹配，所以這樣的升級系統在達到頂端之后，不論是小說里的人物，還是讀者都會產生極度的空虛感。

在主人公升級的同時，作者會加入各種傳奇的情節來增強作品的故事性。當讀者在讀這些玄幻小說時，會有代入感，與主人公一起成長，體驗到與RPG（角色扮演游戲）一樣的快感。為了要讓成長的過程更加有趣，作者通常會設計一些障礙讓主人公受挫，而為了讓讀者在閱讀時有與眾不同的體驗，這時就需要在升級系統中加入僅對主人公適用的規則，還有在系統之外的“金手指”，這些設定的存在，就是為了說明主人公升級快、能力強是有其必然原因的，使讀者在閱讀時感到一種“真實”。

與等級體系相配套的是小說中的地圖設定，等級體系的設定與地圖更新的設定基本平衡。當主人公能力不強時，可能在一個村落活動；能力提升后，會去到一個城鎮；再提升之后，會去到城市。而且，在某個地圖上，其中一定會有能力高于主人公的人，但是這個人的等級不會比主人公高太多。他或者教授主人公，讓主人公得到成長；或者就是為了被主人公打敗，使主人公獲得成長的經驗，這樣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就會有和玩游戲一樣切換地圖、打怪升級的快感。可以說，玄幻小說中最大的套路就是升級系統。

網絡玄幻小說的另一個特點是躁動的青春寫作。不論是網絡玄幻小說的創作者還是讀者，大多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成長起來的年輕人，“在玄幻小說中，作者把網絡游戲、修煉成長等青春元素通過有性格缺陷的少年英雄視角，并與新舊派武俠小說中的武功、中西方神話、西方魔幻、修真、歷史、言情等流行元素同時展現，從而拼湊成一種共時性的光怪陸離的玄幻氛圍，這種多元并存的玄幻氛圍，旨在拓寬青年人的話語空間，顛覆著傳統文化和偉大的英雄敘事模式。玄幻小說是青春的囈語，玄幻小說的寫作，不是青春的墮落，而是青春的一種表達方式，閱讀玄幻小說就是閱讀青春，享受青春”。①湯哲聲、陶春軍：《“青春寫作”的玄幻小說》，《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10年第1期。

80后的年輕人生活在一個物質充裕而精神匱乏的時代，喜歡玩電子游戲，看日本漫畫。他們追求感官上的愉悅刺激，同時又追求可以充分表達自我、不受約束的空間。網絡的出現為年輕人提供了一個自由平等、表達自我的絕好空間，在這個空間里，年輕人獲得了充分的話語權。寫玄幻小說也是年輕人表達自我的一種方式，最主要的表現就是作者不再追求文學的社會功能，只注重文學的故事性與輕松性，寫作就是為了有趣、好玩。縱觀網絡玄幻小說，除了極少數的作品如《悟空傳》、《搜神記》之外，都較為缺乏思想性。

網絡玄幻小說的青春寫作表現之一就是成長的主題，這與之前所闡述的升級系統的特點是分不開的。主人公從弱小一步一步成長起來，成為世界的強者。這也是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在面對社會時的一種期望，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奇遇達到自己心中所想要的成就。但是在網絡玄幻小說中可以明顯地看到，機遇是大于努力的。《星辰變》中的主人公秦羽雖然天生就有修煉的劣勢，但是“流星淚”的出現使得他迅速成長；《完美世界》中的石昊更是得到了神秘、無敵的柳神的全力相助；《光之子》中的主人公長弓因為懶惰而選擇了無人問津的光系魔法，卻造就了他之后的榮光……這種不勞而獲、投機取巧的心理表現了現在部分年輕人在成長過程中缺乏擔當、耽于幻想的缺點。

年輕的作者容易心浮氣躁，為了迎合商業目的，賺取錢財，大部分作者在寫作中都是堆砌辭藻，并沒有多少文化底蘊與內涵，寫出來的玄幻小說純屬“制造”。而且，沒有簽約的網絡玄幻小說作者沒有必須完成寫作的約束。新的玄幻小說作者沒有自信，受讀者抨擊后喪失寫作欲望；有的作者同時進行幾部小說的寫作，導致精力分散，寫了一部分之后就再也沒有下文，比如zhttty的《無限未來》、蕭鼎的《戮仙》等，這些都是青春寫作需要克服的問題。網絡玄幻小說作者需要端正寫作態度，在一定的寫作素養與功底之上，再進行耐心修改，也許會出現金庸那樣的扛鼎人物；網絡玄幻小說也會隨著作者的成長而成長，成為被大多數人承認的通俗小說。

網絡玄幻小說之所以能夠吸引大批讀者，是因為“為讀者”的創作機制。“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上，真正的閱讀只產生在文人之間的唱和與文學交流之中，在愚民體制下討生活的大眾，所獲得的藝術滋養全賴民間講、唱藝術，即說書、戲劇等。即使是文字印刷文化發達階段，在中古封建社會體制下的大眾藝術消費仍主要靠原始的文化媒介形式。”①陳華明：《消費社會中的藝術生產與大眾文學》，《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4年第10期。網絡的出現，改變了讀者在文學活動中的地位，不再被動地接受作者的輸出，而是直接參與到作者的創作過程當中。

在互聯網上，玄幻小說的作者、讀者可以自由地交流文本的有關內容。一般來說，沒有一下子就推出全本的玄幻小說，都是連載的。讀者可以在作者寫作的過程中對小說文本的內容進行評論、抒發感想、預測之后的情節發展等，作者也可以在創作過程中與讀者進行交流，對書中的某些劇情、觀念進行詢問或說明，特別是一些剛剛開始創作玄幻小說的作者會在寫作之始就詢問讀者的意見。因此，玄幻小說網站、玄幻小說貼吧、各種有關玄幻的交流群就成為作者與讀者有效的互動空間。讀者的點擊量是評價一部網絡文學的重要指標，所以讀者的意見對于作者就有著很重要的參考意義。在某種意義上說，網絡玄幻小說是一種“集體創作”，是讀者與作者共同完成的。以《誅仙》為例，一開頭出現的林驚羽是為了襯托主人公張小凡的，林驚羽的聰慧突出了張小凡的平凡，作者對這種對比進行了濃墨重彩的描寫，但是之后作者依據讀者的反饋，淡化了對林驚羽的描寫，與開頭相比只有寥寥數筆。無疑，因網絡而興起的“集體創作”對傳統的寫作理念造成了巨大的沖擊，讀者的能動作用得到了較大發揮。

為了滿足讀者在閱讀中的期待，作者會朝著讀者所期待的方向寫。年輕讀者的閱讀目的是為了解壓，為了尋求輕松刺激的閱讀感受，這就決定了玄幻小說的內容只能是以輕松愉悅、追求官能刺激為主。是讀者使得玄幻小說成為一種情感宣泄或寄托的窗口，滿足欲望的替代結構。作者也為了讓讀者在閱讀時有更強烈的代入感及滿足感，通常會進行大量的“意淫”，比如主人公武功蓋世、稱霸天下；男主受周圍所有女性的愛慕等。大量的意淫滿足了讀者的各種欲望。在滿足的同時，作者通常會在關鍵處停筆，這就和中國傳統評書的“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一般，讓讀者對下一章的更新抱有強烈的期待感。讓讀者有期待感是促進小說創作的推動力，“期待與滿足”模式是推動網絡玄幻小說發展的核心力。

網絡玄幻小說還有一大特點便是鮮明的東方色彩，關于這一點，后文將做詳述。雖然目前對于網絡玄幻小說還沒有一個明確的定義，但是依據它的特點可大致概括為：玄幻小說是一種以網絡為主要載體，以輕松娛樂為基調，以青年人為主要創作者與閱讀者，以天馬行空的想象融合多種小說元素而成的、擁有明確升級系統和東方色彩的幻想文學。

二、網絡玄幻小說的紛繁源頭

網絡玄幻小說是一個大雜燴的舞臺，其來源紛繁復雜，從某種程度上說，只要是出現在網絡玄幻小說之前的、依托想象而成的作品都可以算是網絡玄幻小說的源頭。黃孝陽在《漫談中國玄幻》中分析了中國網絡玄幻小說的源頭：第一個源頭是西方的奇幻小說與科幻小說，第二個源頭是中國本土的神話寓言、玄怪志異、明清小說以及諸多典籍，最后還有半個源頭是日式奇幻加周星馳無厘頭加港臺新武俠加動漫游戲。①黃孝陽：《漫談中國玄幻》，黃孝陽編選：《2006中國玄幻小說年選》，廣州：花城出版社，2006年。本文在借鑒黃孝陽分析的基礎上做一些補充。

綜上總結,胃潰瘍患者予以消化內鏡聯合四聯療法,不僅可以將幽門螺桿菌感染根除,同時可以使胃動力學指標得以改善,可在臨床上進一步普及。

網絡玄幻小說之所以能在中國出現以及擁有眾多讀者是和其本土化的特征開不分的，可以說，網絡玄幻小說是與中國傳統幻想文學一脈相承的。從神話傳說到志怪傳奇、明清小說，再到之后出現的仙俠武俠、黃易小說，這些都成為網絡玄幻小說的借鑒素材。

中國的神話與西方相比沒有嚴密的體系，但是這不妨礙我們對于中國神話的理解與運用。在網絡玄幻小說中，可以看到大量對于中國神話、傳說的引用，尤以《山海經》為主。《山海經》中有400多種鬼怪神獸，為網絡玄幻小說提供了十分豐富的寫作素材：夔、鳳凰、麒麟、犼、畢方、饕餮、諸犍、精衛、窮奇、肥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這些都是網絡玄幻小說里經常出現的神獸。如在《山海經·西山經》中：“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文，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完美世界》中的畢方就借用了《山海經》中的畢文：“畢方形狀若鶴，通體為青色，點綴有赤色的斑點，鳥喙潔白，渾身都繚繞神芒，璀璨奪目。”除了對神獸的借鑒，還有對靈草的借鑒，在網絡玄幻小說的虛擬世界中往往存在著一方神奇的世界，這些神奇世界中生長著很多曠世靈草，這些靈草素材的引用大多也都得益于《山海經》：扶桑、若木、扶木……在玄幻小說《園藝仙師》中便有此情景：“花羽被眼前的奇景驚呆了，這個看不到頂的山洞中閃爍著一道奇異的光芒，而閃著奇異光芒的居然是一顆頂天立地的大樹，狐十八拍拍她說，別看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若木。”

志怪小說興起于魏晉南北朝時期，以干寶的《搜神記》最為有名，魯迅先生評價“其書于神祇靈異人物變化之外，頗言神仙五行，又偶有釋氏說。”①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第186頁。志怪小說的一大特點就是“奇”，這一特點在網絡玄幻小說中亦很明顯。同時，志怪小說中的不少素材也為玄幻小說所借用。比如樹下野狐的《搜神記》就是以干寶的《搜神記》為題，還有如經典的人狐愛情也在玄幻小說中得到了體現，如宅豬的《帝尊》。唐傳奇是在志怪小說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記述的事情由神魔鬼怪轉為人，唐傳奇中經常出現不同于現實世界空間的一段奇遇，比如《聶隱娘》被尼姑擄走5年后成為身懷絕技的刺客。這樣的空間設定在玄幻小說中很常見，奇遇更是玄幻小說中屢見不鮮的推動情節發展的必要手段。如我吃西紅柿的《星辰變》中的主人公秦羽在生下來的時候修煉就有劣勢，但是突然出現的“流星淚”使得他迅速成長，之后更是因為各種不斷的奇遇，終成為天尊。

明清小說中對網絡玄幻小說影響最大的是神魔小說。神魔小說這一概念是由魯迅提出的：“當時的思想，是極模糊的。在小說中所寫的邪正，并非儒和佛，或道和佛，或儒釋道和白蓮教，單不過是含糊的彼此之爭，我就總結起來給他們一個名目，叫神魔小說。”②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年，第257頁。其中以吳承恩的《西游記》和許仲琳的《封神演義》成就最高，是幻想文學的集大成之作，對后世影響極大。在網絡玄幻小說中占據經典位置的今何在《悟空傳》便是對《西游記》的重新演繹，在原作的基礎上，作者加入了對現代人的思考，其中孫悟空的“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住我心，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諸佛，都煙消云散”，掀起了多少玄幻人的澎湃熱血。在唐家三少的《惟我獨仙》中，主人公海龍的師傅便是孫悟空，由六耳獼猴代傳授千鈞棒（如意金箍棒），主人公進仙界、入地府，最后成為霸絕天下的仙人，這一歷程可等同于孫悟空的歷程。網絡玄幻小說除了在素材上借鑒神魔小說之外，還發揚光大了神魔小說中的逆天精神。所謂“逆天”，在神魔小說中就是努力“修行”，不斷地強大自我，突破自身限制。網絡玄幻小說中經常有這樣的主題，這一點從作品名稱就可以看出，如《滅神》《誅仙》《戮神》《斬天屠神》等。此外，還有一個與之相關的概念，便是借用傳統道家概念的“修真”，蕭潛《縹緲之旅》便是修真小說的鼻祖。

在硝煙滾滾的抗戰時期，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開創了一個亙古未有的玄幻世界：關于自然現象者，海可煮之沸，地可掀之翻，山可役之走，人可化為獸，天可隱滅無跡，陸可沉落無形；關于故事的境界者，天外還有天，地底還有地，水下還有湖沼，石心還有精舍；對于生命的看法，靈魂可以離體，身外可以化身，借尸可以復活，自殺可以逃命，修煉可以長生，仙家卻有死劫；關于生活方面者，不食可以無饑，不衣可以無寒，行路可縮萬里成尺寸，談笑可由地室送天庭；關于戰斗方面者，風霜水雪冰、日月星氣云、金木水火土、雷電聲光磁，都有精英可以收攝，煉成功各種兇殺利器，相生相克，以攻以守，藏可納之于懷，發而威力大到不可思議。①徐可楨：《還珠樓主論》，https：//m.douban.com/note/62750359/。還珠樓主以這本洋洋灑灑500萬言的巨著開創了仙俠系列，不僅影響了之后臺灣武俠小說的創作者金庸、古龍等人，而且對網絡玄幻小說影響甚大，這里面提到的每一個元素都可以在網絡玄幻小說中找到。

武俠小說是從清中葉之后的俠義小說《三俠五義》等發展而來的，對玄幻小說的影響很大，可以說，玄幻是恣意的武俠。武俠小說大師金庸、古龍、溫瑞安、梁羽生、黃易等人的作品對玄幻小說影響極大，辰東《神墓》中的太古禁忌大神獨孤敗天就有金庸小說中的神秘高手獨孤求敗的影子。武俠小說中“俠”的觀念深入人心，但是發展到網絡玄幻小說，“俠”的因素隱退，只留下了“武”。之后武俠小說大師黃易的《尋秦記》、《大唐雙龍傳》等，在武俠的基礎上又增添了玄幻色彩，使玄幻從武俠中脫胎。20世紀90年代，很多文學網站在創立之初就以轉載《尋秦記》、《大唐雙龍傳》為主，而這些作品的出現直接催生了之后的網絡玄幻小說。

在玄幻小說中，東方色彩是十分濃郁的，即使是在它剛剛興起，尚處于模仿西方與日式奇幻小說階段的時候，玄幻小說也只是借用了西方奇幻小說完整的背景設定，而其精神內核依然是中國人的情思。

除了中國本土幻想文學的影響外，西方奇幻小說可以說是網絡玄幻小說的直接源頭。而奇幻小說的源頭則可上溯到希臘神話、羅馬神話、日耳曼神話、北歐神話。作為古希臘早期的文學形式之一，希臘神話以其豐富的想象構建了一個完整的神系。在這個體系中，有居住在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有半人半神的英雄，也有如獅身人面的斯芬克斯之類的怪物，還有人。在玄幻小說中也存在著神·人·魔體系的完整設定，其中影響網絡玄幻小說最大的便是“神人共性”。作為神，他們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和人一樣有著各種各樣的欲望，欲望的實現也并不排斥武力或不正當的手段，《伊利亞特》中的神和凡人一樣摯愛權力、勾心斗角。在玄幻小說中，神為了使自己的能力變得更強、勢力更大，也會動用各種手段，甚至是卑鄙的手段。《完美世界》第504章中不老天尊、西方教主等大神為了奪取出現在荒域的混沌世界里的至寶，動用了各種神通，從上界下到荒域，展開大戰。

中世紀的騎士小說與近現代哥特體小說的廣泛傳播，也為奇幻文學的興起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西方騎士小說的代表作品是《堂·吉訶德》，它講述了一個沒落貴族在讀了很多騎士小說之后，為了實現伸張正義的游俠夢而游走天下，但所做之事與時代相悖、四處碰壁，最終從幻想中清醒過來的故事。塞萬提斯把騎士制度、騎士精神漫畫化，表現出了一個模糊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不存在絕對的善與絕對的惡，善與惡只取決于看待事情的角度。在網絡玄幻小說中，善惡的分界就不甚分明，存在模糊的價值觀，里面蘊含著對于人生的思考，如蕭鼎的《誅仙》就對“何為正道”做了反復的探討。不過，一些網絡玄幻小說中確實存在著善惡不分的弊端，這是網絡玄幻小說被詬病的一大原因。

哥特體小說一般被認為是隨著霍勒斯·沃波爾《奧特蘭托圖堡》產生的，以恐怖、陰森和神秘為基調，故事多發生在荒郊古堡，常常充斥著暴力、復仇、死亡等情節。最初的奇幻小說就是一種多人紙上角色扮演游戲的游戲者用哥特體小說的筆法將這些游戲中的故事記錄下來而形成的。①高冰峰：《中國網絡玄幻小說的前世今生——淺論中國網絡玄幻小說的發展與現狀》，《重慶社會科學》2006年第12期。到托爾金的《魔戒》出世，西方奇幻小說的體系成熟。奇幻小說的首要要素便是“架空世界”，以《魔戒》為首，虛設一個全新的世界作為小說空間已經成為常見的手法，這個虛擬世界的完整設定全靠作者的想象。網絡玄幻小說的世界就是架空的世界，里面充滿了各種違背現實常識的事，但在這個虛擬世界中都是正常的，作者甚至會不斷地為這個設定做詳細的說明，讓讀者相信這些設定的真實性。《完美世界》中的石昊動不動就舉起數萬斤的東西，《神墓》中的辰南的武器最終都變成了他的孩子。在這個虛擬世界中還會存在大量的非人的智慧生物或種族，主要是神獸、妖魔以及精靈、天使等，他們會有屬于自己的特長、社會、文化、歷史等。這些生物或種族的存在已經構成了如今網絡玄幻小說的一部分，抽去了對于這些生物或種族的描寫，網絡玄幻小說的篇幅就會大大減少。

西方的科幻小說及奇幻、科幻電影也對中國玄幻小說的興起和發展產生了影響，前者如《弗蘭肯斯坦》《海底兩萬里》，后者如《指環王》《黑客帝國》《哈利波特》等作品都增強了虛幻世界的吸引力。只是，科幻小說需要嚴格的科學知識，玄幻小說卻是在無任何現實基礎上幻想的。而奇幻、科幻電影大多來自對小說的改編，在此不再贅述對于網絡玄幻小說的影響。

與中國文化接近的日本幻想類作品更能對中國的讀者及觀眾產生影響。日本的“輕小說”可簡單理解為輕松閱讀的小說，是以青少年為主要讀者群，追求輕松愉悅的閱讀效果的文學。作為輕小說的一部分，日式奇幻小說不同于西方奇幻所講述的宏大世界及世界觀，而大多是在探索“人”，雖然借用了歐洲奇幻的世界觀和架構，但更多地是講述日本本土和東方文明的故事。其經典有水野良的《羅德斯島戰記》、田中芳樹的《銀河英雄傳》等。“網絡三大奇書”之一的《小兵傳奇》的作者玄雨就曾坦言自己受到《銀河英雄傳》的影響，是其創作靈感的來源。對于網絡玄幻小說來說，日式奇幻的影響更多地表現在動漫當中，如《刀劍神域》《蟲師》《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等。

以《少年SUNDAY》《少年MAGAZINE》《JUMP》為主的日本漫畫刊物對中國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人產生了重要影響，《七龍珠》《足球小將》《灌籃高手》《幽游白書》等日本動漫早已在中國讀者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在網絡玄幻小說中，可以看到與日本動漫相似的人物性格、故事情節；《JUMP》漫畫的三要素：努力、友情、勝利在網絡玄幻小說中也可以說是核心要素。正如前文所述，玄幻小說也是一種成長小說，主人公在成長的時候需要自身的努力，也需要朋友的幫助，最終才能達到勝利。在市場上占主導地位的《JUMP》就是以熱血動漫為主，如《海賊王》《全職獵人》《銀魂》等，而玄幻小說也可以說是一種以熱血為主要情節的小說，如《悟空傳》《完美世界》《神墓》《搜神記》等，無不讓人看得熱血沸騰。網絡玄幻小說最大的賣點就是“爽”，而突然爆發的爽點就是《幽游白書》成功的要素，打怪升級模式也早在漫畫家車田正美的筆下達到成熟。

網絡玄幻小說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源頭——網絡游戲。可以說網絡游戲本身就可以看作是一本玄幻小說，網游中有人物、有故事、有情節，有著天馬行空的想象，也有著明確的升級系統。玄幻小說中的“金手指”便是從游戲中的“金手指”借用過來的。網絡玄幻小說與游戲已經形成對接，玄幻小說也以改編成游戲為目標，只不過由于網游有著更為強烈的視覺感受與參與行為，使得網游的代入感明顯高于網絡玄幻小說。

從上面的敘述中，我們可以看到，網絡玄幻小說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在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之上，吸收借鑒其他具有幻想因素的作品，借助網絡這個新興的媒介形式而產生的文學樣式。

三、網絡玄幻小說中存在的問題

目前，刊載玄幻小說的網站中具有較大影響力的有黃金書屋、翠微居小說網、起點中文網、幻劍書盟網、17K小說網、龍的天空網等，玄幻小說的文本更是不可計數，越來越多的人參與玄幻小說的創作，越來越多的讀者支持玄幻小說。閱讀玄幻小說可以獲得自由的暢想，體驗現實中得不到的經歷。網絡玄幻小說能夠流行有其自身的合理性，但是作為一種新型的寫作，其存在的問題也不容忽視。

網絡玄幻小說被詬病最多的便是粗制濫造。因為寫作門檻低，只要是會打字的、能編故事的人都可以進行創作。擁有大量讀者的起點中文網在2003年實行VIP付費制度，使得網絡文學寫手可以依靠寫網文來賺錢；網站對唐家三少等成功的網絡玄幻小說作者進行包裝，讓更多的人看到創作玄幻小說的收益。一大批人對于將自己頭腦中豐富多彩的玄幻世界發表在網絡上的想法充滿熱情，不少人付諸實踐，但由于缺乏文學素養，出現了大量注水的小白文。同時，互聯網上的海量資料也使得抄襲變得更為便利，相似的橋段數不勝數。

不只是沒有寫作基礎的人，就是已經堪稱為玄幻小說大神的作品中也存在不少被詬病的地方。為了追求更新的速度，作者不會對一部作品進行反復的修改，曹雪芹“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的《紅樓夢》案例在現在已是不可想象。錯別字很多，人物描寫也趨于扁平，有的文本邏輯不能自洽。例如在網絡玄幻小說界中具有挖“坑”能力的辰東，他寫的作品總是留下很多疑惑；《完美世界》中的云曦、清漪在小說的結局中突然就不提了；《神墓》中辰祖、七絕女、太上、守墓老人等這些對小說發展有至關重要的人物經歷沒有交代清楚，看完作品后總是留下滿心的疑惑。

最讓讀者感到難以忍受的還不是作者留下太多問題沒有解答，而是作品在寫了一部分之后就再也沒有下文了。因為是連載的形式，沒有簽約的作者不會受到必須完成作品的束縛；或是出于動輒上百萬字的寫作壓力，或是出于作品沒有得到很多人的關注而失去了寫作的動力等原因，很多文本只有上半部分而沒有下半部分，即“太監”作品。這類作品很多，如上文提到的《無限未來》《戮仙》等，在玄幻小說網站中，“太監”作品可以占到90%以上。出現這種狀況的原因還有很多，比如作者的水平不夠，無法駕馭長篇的寫作。網絡玄幻小說都是以百萬字來計算的，這就需要用大量的情節故事、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來支撐。比如有的作者同時在進行多部小說的創作，最終因精力不夠而放棄了其中的一部或幾部。有的作者在寫作時只是為了嘗試，有的作者因感到玄幻小說不入流而放棄。

造成文本前后不一致的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讀者過分干預作者的寫作，例如前文所提《誅仙》中的林驚羽。出場時描寫濃重，后文卻寥寥數筆，這其實是讀者干預的結果。為了滿足讀者的閱讀心理，作者在寫作中就不能無拘無束地表達自己，而讀者閱讀玄幻小說的目的大多就是為了“意淫”，從而導致網絡玄幻小說在發展中容易形成僵化的套路模式。

在熟悉了這些套路后，基本上看到開頭就可以猜到結尾，沒有懸念，這使得網絡玄幻小說的發展出現了瓶頸，如若一直按著套路前行，網絡玄幻小說的發展將失去活力。優秀的玄幻小說作者應該對文本負責，適當控制讀者的干預。另外，網絡玄幻小說中流露的價值觀也有很多需要剔除之處，如崇尚暴力、視生命如草芥、唯我獨尊、不勞而獲等。

網絡玄幻小說是對武俠小說的發展，卻拋棄了武俠小說中最重要的“俠”的觀念，只注重“武”，而這“武”也從“低武”發展到了“高武”，這一點從支撐玄幻小說篇幅的升級核心就可以看出。幾乎所有的網絡玄幻小說都崇尚武力，《斗破蒼穹》的主人公在面對無可對抗的力量時喊出了：“力量！我需要力量！”小說中的學校都是教習武功與魔法的地方，老師都是在某種武功或魔法方面有造詣的人，卻很少有文化課，小說中的人物對于文字大多是無師自通的；國家的治理者都是身懷絕技的武功蓋世者，代表了武力的最高值；雙方一言不合就開打，誰的拳頭硬誰就是道理的持有者……“武”是玄幻小說著力強調的關鍵詞，打斗的場面在玄幻小說中十分常見，一會是誰與誰的大戰，一會是武力比賽，一會是去危險的地方探險，這些都離不開暴力，作者對于這些暴力場面的描寫都十分費心，常常通過夸張、絢爛的詞匯對戰斗場面進行描寫，使得戰斗場面帶有極強的畫面感，讀者在閱讀時會感到很“爽”。由于網絡玄幻小說過分渲染暴力美學，因此常常將生命置于草芥的位置。特別是普通百姓，這些無辜的人在小說中就是卑微、不足道的存在，武力高強者一招滅掉一個村、一個鎮、一個城，甚至一個星球都是常有的事。如在《完美世界》第46章及之后的幾章中，小紅鳥、吞天雀等4個絕對能力的持有者在山脈深處為了秘寶大戰，戰斗禍及了山脈周圍的村子，不論是山脈里的生靈還是村子里的人，都受招式波及而消亡了，最后其中兩個絕對能力的持有者——吞天雀和兇獸更是因為憎恨人類，便去攻擊人類居住的地方，致使大量的生靈死亡。在玄幻小說中，作為主人公的敵對方，下場更是慘烈，各種導致死亡的“酷刑”無所不用，令人感嘆生命的渺小。

在網絡玄幻小說中有一條鐵律，就是主角至上，文本中所存在的一切都是為了主人公而設置的。這可以看出主人公在一定意義上是“完美”的化身：在相貌方面，男主必是瀟灑帥氣，女主必是傾國傾城；在能力方面，主人公往往擁有不同于常人的特殊能力；在事業方面，會達到別人無法企及的輝煌程度，甚至改寫天下命運；在愛情道路上也十分平坦，令人羨艷；在打斗的過程中，不管對方能力強弱、人數多寡，最終一定是主人公獲得勝利……在此之中體現出來的主人公“個人英雄主義”是十分明顯的，他們自負于世，世間的一切都在主人公的腳下，他們以自我為中心，不去考慮周圍人的感受。不僅是主人公，小說里面的人物都是以各自利益為主要行動動力，人與人之間不信任，充滿了利益關系。如上文所提的《完美世界》中的神靈大戰，只會因暫時的需要達成短暫的同盟，當共同目標完成之日就是他們互相開始大戰之時。

主人公在走向巔峰之路的過程中雖然也有努力，但更多的是靠“外掛”，即各種各樣的奇遇。他們的人生之路雖有波折，但更多的是順暢，是加速前行，這是一種不勞而獲的心理體現。網絡玄幻小說說到底是一種“意淫”，很多事情是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的，于是將網絡玄幻小說作為代償，以此來實現自己心中的欲望。但網絡玄幻小說相當多的一部分讀者是未成年人，他們的價值觀還沒有健全，缺乏相應的判斷力，分不清現實與虛幻，這些小說中體現出來的價值觀念會潛移默化地影響這些未成年人。所以，對于這些錯誤的價值觀念，玄幻小說的作者在寫作中應該有所避免，予以糾正。網絡玄幻小說要想走得更遠，應該有精神的內核作為支撐，一味“意淫”只能算是一種低級的文字游戲。

四、網絡玄幻小說的發展前景

網絡玄幻小說從興起到現在已十余年，大量的玄幻小說網站、作品、作者、讀者以及改編而成的電影、電視劇、游戲等，都顯示了玄幻小說在今日所占的廣闊市場。從這一流行現象中可以看出網絡玄幻小說在未來是有發展空間的，特別體現在玄幻小說所承接的中國傳統文化以及在今天十分火爆的“IP”產業。

在網絡玄幻小說中很多都以中國的傳統知識和故事為素材，讀者可以獲得關于傳統文化的片段知識以及模糊的文化感。同時，在中國追求文化軟實力的今天，網絡玄幻小說的輸出也可以作為國外民眾認識中華文化的一個窗口。

劉半農在《中國之下等小說》中談到：“這要懂古今，要知古人的觀念，便是人類最初所具的一點求學心。這一雜湊無理的小說，便是迎和他們心理的通俗教科書。”①劉半農：《中國之下等小說》，鮑晶編：《劉半農研究資料》，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73頁。在網絡玄幻小說中有很多對中國傳統神話、歷史故事的借用，通過閱讀玄幻小說，雖然不能全然了解這些故事，但可以對這些故事有模糊的文化感。比如在玄幻小說中經常會出現的一些傳統文化名詞：三教、五行、八卦、龍九子等。三教是儒教、道教、佛教；五行是指金木水火土；八卦指的是乾坤巽震坎離艮兌；龍九子多指的是赑屃、鴟吻、蒲牢、狴犴、饕餮、趴蝮、睚眥、狻猊、椒圖。

玄幻小說也可以作為國外民眾認識中華文化的一個窗口，最著名的就是美國華裔外交官賴靜平（網名RWX）創建的“WUXIA WORLD”（武俠世界）。賴靜平的網名就是取自金庸小說中的“任我行”的首字母，他在武俠與玄幻小說中看到了中國人的愛恨情仇，于是他把翻譯中國武俠、玄幻小說作為國外民眾認識中華文化的一項事業。但當他開始翻譯第一部中文小說即金庸的《天龍八部》時，發現這部作品太過晦澀，后來偶然看到我吃西紅柿的網絡玄幻小說《星辰變》，讓他發現了翻譯的新大陸。之后，在朋友的建議下開始翻譯我吃西紅柿的另一部作品《盤龍》，在翻譯這部作品時，賴靜平擁有了來自全世界的讀者。每次在賴靜平翻譯之后，便會有讀者將其翻譯的《盤龍》鏈接轉發到美國在線社區Reddit的輕小說論壇（Light Novel）上，但由于《盤龍》等中國網絡小說在論壇上反客為主，致使論壇版主下了“逐客令”，于是在2014年12月22日，賴靜平為正在翻譯的《盤龍》單獨建立了“WUXIA WORLD”這個網站。在這個網站中，讀者除了閱讀小說，還會互相交流，互稱為Fellow Taoist（“道友”）。

賴靜平在翻譯中，幾乎是自創了一套關于玄幻小說的專有名詞，如：The Three Realms（三界）、Six Paths of Reincarnation（六道輪回）、Five Elements（五行）、Cultivation World（修真界）、Meridians（經脈）等，還有一些常用兵器的翻譯：Fan（扇）、Seal（印）、Ruler（尺）、Duster（拂塵）、Ruyi Sceper（如意）等。現在賴靜平的翻譯團隊已經擴展到30人，而他所創立的網站日流量相當高，這表明了有很多人在關注中國的玄幻小說。網絡玄幻小說中的中國情愫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這些讀者，使他們對中國文化產生一定的感覺。

當今關于網絡玄幻小說討論最多的是“IP”，玄幻小說因擁有廣泛的讀者群而具有相當高的IP價值。IP是英文intellectual property的首字母，即為知識產權，指的是權利人對其智力勞動所創作的成果享有的財產權利。近年來，關于IP的討論越來越多，逐漸形成了一種“IP熱”，網絡玄幻小說作家今何在在接受采訪中提到“IP熱”體現的是文化產業對于好故事的追求，①烹小鮮：《今何在：IP熱是文化產業對好故事的渴望》，http：//sanwen.net/a/bxjpqbo.html。而玄幻小說特別追求故事性。如今在電視上熱播的《誅仙青云志》《九州天空城》《擇天記》等正是玄幻IP火爆的表現。

網絡文學在經過了十余年的發展之后，由于其背后所具有的商業價值，優秀的IP資源不斷被挖掘。在這之中，玄幻小說占有較大的市場。在清華大學發布的《2016中國IP產業報告》中推出了“中國超級IP-TOP10影響力榜單”，榜單中網絡小說有61部，其中玄幻小說就有29部，包括《斗破蒼穹》《凡人修仙傳》《遮天》《武動乾坤》《大主宰》《星辰變》《擇天記》《光之子》《搜神記》《紫川》等。關于這些玄幻IP的版權，早已有了歸宿。玄幻小說IP之所以這么火熱，主要是因為優秀的玄幻小說背后有龐大的粉絲群和作者的名人效應，不管是改編成電視劇、電影，亦或是做成手游，它們背后都有龐大的消費群體。對優質的玄幻IP進行全產業鏈式的開發，是實現利益最大化、打造有影響品牌的手段。“如今IP產業鏈已經形成了上游、中游、下游的結構。”②袁國寶：《互聯網+IP如何深度挖掘IP價值》，《互聯網經濟》2016年第8期。針對網絡玄幻小說而言，IP產業鏈的上游就是玄幻小說，中游就是對玄幻小說的影視改編，下游就是根據玄幻小說而進行的游戲開發、創建實景娛樂公園等。以唐家三少為例，他從2004年開始進行網絡文學的創作，先后寫作《光之子》《冰火魔廚》《斗羅大陸》《絕世唐門》等十幾部作品，而今，這些作品的IP已經實現了一半。其2008年創作的《斗羅大陸》被改編成了漫畫，2013年唐家三少入股參與了《絕世唐門》手游的改編，而他的小說《為了你我愿意熱愛整個世界》《光之子》《斗羅大陸》都將被改編為影視作品，他還希望建立以自己作品為主題的主題公園。在“泛娛樂”的潮流下，以IP為中心的全面變現已經成為一種不可阻擋的潮流。在這之中，網絡玄幻小說占有絕對的優勢。

從上文的論述中可以看到網絡玄幻小說在未來將會占有相當大的市場，網絡玄幻小說若是改掉其自身存在的問題，慢慢打磨，或許可以憑借通俗易懂、傳奇性強等特點在將來的某一天，能夠像美國好萊塢大片、日本漫畫那般，成為中國傳統文化輸出的一條重要途徑。到那時，玄幻IP將具有更高的含金量，而不會像現在這樣被質疑IP能火熱多久。

五、結語

網絡玄幻小說與中國傳統想象類文學一脈相承，它內蘊著中國本土的傳統文化，又吸取了西方奇幻中的故事素材以及架構的模式方法，因此網絡玄幻小說兼具了中華文化所蘊含的地域特色和西方奇幻所賦予的異域色彩，它不是妖魔鬼怪，對它的評價不該與嚴肅文學放在一個系統之中。正如南帆所言：“當社會的閱讀重心從印刷傳媒轉向互聯網之后，如火如荼的網絡小說必然謀求文學殿堂的正統身份。除了擁有不可比擬的讀者數量外，互聯網同時展示了一個新型的知識傳播體系。對于門戶儼然的學院來說，互聯網的沖擊可能迅速顛覆沿襲已久的教學體系。這個意義上，網絡小說的積累和總結不僅促進了文學知識的持續增長，更重要的是逐漸顯示出兩套文學知識的分歧和角逐。”①南帆：《文學批評拿什么對“網絡文學+”發聲？》，《文藝報》2016年10月28日。

由于其自身所具有的特點和魅力，使得網絡玄幻小說的流行成為必然，市場一片繁華。盡管如此，其作為一種新生事物，確實存在著不少弊病：粗制濫造的寫作方式、偏頗的價值觀念等，就連玄幻小說最具有魅力的地方——天馬行空的想象也是需要深思的，這種想象不是文學中最需要的真正的自由精神與想象力，只是一種臆想，一種“意淫”。玄幻小說想要脫離低級的文字游戲，還需要正視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東西。一些弊病需要理論的引導、需要時間去修正、需要不斷學習借鑒，玄幻小說在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相信最終在通俗文學的歷史上，網絡玄幻小說也將留下屬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