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天瑜
一
水是有機生命的源泉,而文化由人這一高級有機體創造,因此,水(尤其是人類飲用、農作物灌溉需要的淡水)是文化生成的必備條件。人類有了穩定的淡水供應,方可經營定居農業,進而跨入文明門檻(以城市出現、文字發明及金屬工具使用為標志)。能夠為人類生存及發明發展源源不絕地提供淡水的,主要是河流。
河流,指陸地表面經常或間歇流動的天然水體。漢字的河流擬名甚多,大者如“江、河、川”,小者如“溝、澗、溪”,統稱“水”②《水經注》稱黃河為“河”或“河水”,稱長江為“江”或“江水”。。江河縱橫奔騰的流域,因有充沛的淡水供應和便利的水運條件,成為文明的發祥地。四大文明古國,皆仰賴大河的恩惠,如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之于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尼羅河之于埃及文明,印度河、恒河之于印度文明,黃河、長江之于中華文明。正如古希臘“歷史學之父”希羅多德“所說埃及是尼羅河的贈禮”,此語適用于諸大河文明,巴比倫、印度、中國等文明古國,也都是江河的贈禮。
二
梁啟超講:
中國何以能占世界文明五祖之一?則以黃河揚子江之二大川橫于溫帶,灌于平原故也。③ 梁啟超:《中國史敘論》,《飲冰室合集》第1期,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
黃河縱橫于北溫帶80萬平方公里的黃土高原和沖積平原,曾經是林茂草盛、自然生態良好的地域,先民在黃河諸支流(如洛水、渭水、汾河等)流經的臺地采集、狩獵,進而發展農耕業,奠定文明根基。現代意義的考古學20世紀初展開于中國,首批田野考古用力于黃河中下游,仰韶、龍山、大汶口等新石器文化遺址,以及安陽殷墟等商周故城的發掘,與《尚書》《左傳》《史記》等傳世史典對先夏及夏商周三代文化在黃河流域繁衍的記述相印證,學界據此確認“黃河流域是中華文化發祥地”。
長江流域廣及180萬平方公里,恰在北緯30度線這一“人類文明發生線”兩側。20世紀70年代,浙江余姚發現河姆渡文化,其人工馴育稻谷推定距今7,000年到8,000年左右,隨后又發現長江下游的良渚、馬家浜,中游的屈家嶺、石家河,上游的大溪等遺址發現“稻作文化”遺存,湖南省道縣更發現了距今萬余年的人工馴育稻谷。故長江流域“稻作文化”歷史之久遠,絕不讓于黃河流域“粟作文化”。“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是中華文化的兩大發祥地”成為學界共識。
三
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同為中華民族的搖籃。
就古人類棲息和農業文明的時間而言,長江流域似早于黃河流域。然而,黃河流域的黃土層結構均勻、松散,具有良好的保水與供水性能,蘊含較高的自然肥力,為木石—銅石農具時期的墾殖提供便利。雖然年降水量較少,但雨水集中在夏季,有利于粟、稷、菽、麻等旱作物生長,黃河流域率先成為定居農業文化發達地區,古史所載之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以及海岱地區的太昊、少昊所代表之族群,多活動于黃河流域,夏、商、周,秦、漢、唐的都城及經濟、文化繁盛地帶,皆在黃河流域。以《詩經》為代表的商周文學,儒、墨、法等學術流派,主要展開于黃河流域,形成了“齊魯”“三晉”“三秦”等繁多豐富的文化區。
古時長江流域瘴氣彌漫,土壤黏結,以木石器及初級金屬器開墾不易。故先夏及夏商周時期農耕經濟落后于黃河流域。當金屬器(尤其是鐵器)普及為農具后,長江流域優越的水熱條件漸次得以發揮。春秋戰國時巴蜀、荊楚、吳越等文化區在長江上游、中游、下游競起,以屈騷為代表的楚文學及道家等學術流派,主要在長江流域滋衍。
自東周以降,黃河長江雙峰并峙,風騷競輝,儒道相濟,構造了中華文化“和而不同”的多元一體格局。
自漢武帝經營南方,尤其是東晉、晚唐、兩宋之際中原士女南渡,鐵制農具與牛耕的普及,在黃河流域繼續發展的同時,長江流域得以開辟和熟化,演進為物產豐富、人文興盛地區。隋唐以迄宋元明清,先是長江下游,繼而擴及長江中游,成為糧米、布帛的主要供應地。唐代有“賦出天下江南居什九”①(明)章潢:《圖書編》卷34,《統論南北形勝》,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之說,南宋有“蘇湖熟、天下足”之謠,明清更流行“湖廣熟,天下足”之諺。總之,自秦漢起,在黃河流域以政治經濟中心雄踞中華之際,長江流域的開發也取得長足進展,后來居上。以戶口論,西漢北方與南方呈3比1的優勢;到東漢則變為6比5,已大體持平;至北宋則為4弱比6強,南方成反超之勢。①譚其驤:《論兩漢兩晉戶口》,《禹貢半月刊》第1卷第7期。
明清之際學者王夫之《讀通鑒論》議及文化南移:“三代以上,淑氣聚于北,而南為蠻夷。漢高祖起于豐沛,因楚以定天下,而天氣移于南。”黃宗羲更具體述評中古至近古文化的南北變遷:
秦漢之時,關中風氣會聚,田野開辟,人物殷盛;吳、楚方脫蠻夷之號,風氣樸略,故金陵不能與之爭勝,今關中人物不及吳會久矣……而東南粟帛,灌輸天下,天下有吳會,猶富室之有倉庫匱篋也。②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建都》。
然而,經濟重心的南移,并不意味著政治軍事重心隨之南移,因為軍政重心的確立除經濟因素外,還有別種緣故,如地理位置居中以馭四方、擇都的習慣性標準、抗御北方胡人的戰略考慮等等,使得經濟重心已經南移的諸王朝,大多仍將首都設置北方。不過,位于黃河流域的軍政重心,須依憑東南財賦的支撐。為調適這種“政北—經南”的格局,便啟動了隋唐至宋元南北運河的開掘,以繁庶的長江經濟支撐地處北方的政治軍事中心。“西北甲兵”與“東南財賦”共同構成唐宋元明清各朝賴以立國的兩大支柱,而兩大支柱所依托的正是黃河與長江。
四
軸心時代形成的世界諸古文明,多已消弭在歷史長河之中,如尼羅河文明被羅馬化、阿拉伯化,美索不達米亞文明被波斯征服,印度河文明先后雅利安化、穆斯林化,唯有中華文明于起伏跌宕間傳承不輟,其重要原因之一,是中國領域廣闊、地理形勢錯綜,存在平行互補且有自然屏障相間的兩個大河文化:雄渾的黃河文化、清奇的長江文化,所謂“北峻南孊,北肅南舒,北強南秀,北僿南華”③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之十,北京:中華書局,1936年,第87頁。。當黃河流域因墾殖過度、氣候轉向干冷、胡馬南征等緣故而導致文明漸趨衰落之際,長江流域后來居上,煥發其優越的自然稟賦,成為糧食、衣被、財賦的主要供應區和人文勝地。又因黃河流域鄰近游牧區,長城被突破,就可能被游牧人群占據,而“長江天塹”便成為一道防衛線,擁有巨大經濟、文化潛力的長江流域為華夏文明提供退守、復興的基地(東晉、南宋為顯例)。經由長江文化對黃河文化的承接與創造性發揮,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中華精義得以保持與光大。
得兩條大河的滋養與回護,是中華文明于數千年間延綿伸展、從未中絕的原因之一。
五
中國廣土眾民,歷史悠久,其文化的時代性演進和地域性展開均呈現婀娜多姿狀貌,切忌作簡單化的描述與概括。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指出:
把中國文化看成一種亙古不變且廣被于全國的以儒學為核心的文化,而忽視了中國文化既有時代差異,又有其他地域差異,這對于深刻理解中國文化當然極為不利。④ 譚其驤:《中國文化的時代差異和地域差異》,見《中國傳統文化的再估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41頁。
要獲得對中國文化完整而深刻的理解,須多做具體的分區考察,包括對大河流域文化作專題研究,以為綜合與抽象提供堅實的基礎。而中國文化史在這方面有著深厚的積淀。西漢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對當時南北東西各地的物產和人文特色有傳神的描繪。西漢末年學者劉向則將漢朝全境劃分為若干區域,丞相張禹又令僚屬朱贛按區域介紹風俗。東漢史家班固所撰《漢書·地理志》集上述之大成,對當時的中國作出“域分”,記錄各地風俗,繪制出文化地域特征的生動畫卷。以《漢書》為端緒,歷代正史皆設地理志,以各朝疆域為范圍,以政區建制為綱目,分條記述山川、物產、風俗,形成文化區研究傳統。近人梁啟超《中國地理大勢論》以詩化語言描述南北文化的特色:
長城飲馬,河梁攜手,北人之氣概也;江南草長,洞庭始波,南人之情懷也。散文之長江大河,多一瀉千里者,北人為優;駢文之鏤云刻月,善移我情者,南人為優。① 梁啟超:《中國地理大勢論》,見《飲冰室文集》之十,北京:中華書局,1936年。
至于流域考察,戰國成篇的《管子·水地》已開其端,而自《史記·河渠書》始,諸正史及地方志多有記述河流及其整治的專篇,還出現北魏酈道元《水經注》那樣的考析江河的專著,詳述以黃河、長江為重點的一千余條河流,及相關的郡縣、城市、物產、風俗、傳說、歷史等。這些篇什奠定了流域研究的堅實基礎。
六
黃河流域分為“甘青”“三秦”“三晉”“燕趙中原”“齊魯”等文化區,長江流域分為“青藏”“滇黔”“巴蜀”“荊楚”“皖贛”“吳越”等文化區。
作為文化的空間分類,文化區由自然、社會、人文三重因素所決定,三者在歷史進程中綜合地域文化特色。文化區并非靜態、凝固的存在,而是因時演變的。一般而言,構成文化區的自然因素變化緩慢,社會、人文因素遷衍較快,正所謂“江山依舊,人面全非”。王夫之常用“天氣南移”“地氣南徙”表述文化重心的區間移動,而他所謂的“天氣”“地氣”,并非專指自然之氣,而是自然、社會、人文的綜合,更多地包蘊社會、人文因素。
自從具有理性的人類介入,造成文化世界,我們這個星球上的變化往往不再是單純的自然運動。即以各地土壤肥瘠的變遷而論,便深深打上人類活動印記。曾被《禹貢》(反映周秦之際狀況)列為下中、下下的長江流域,至近古已成上上之地,如宋人王應麟所說:“今之沃野,莫如吳越閔蜀。”②(南宋)王應麟:《玉海》卷17,上海:上海書店,1987年影印本。至于各地風俗、學術的移動,更是古今起伏,時有更迭,“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這是在作流域及文化區研究時應予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