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青
黑水城出土漢文文書數量可觀、內容豐富,涉及宋夏金元時期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宗教、社會等諸多方面。目前黑水城漢文文獻已基本公布完畢,總數在5000件以上①。黑水城漢文經濟類文獻主要集中在西夏和元代,其中西夏經濟類漢文文獻56件,包括“俄藏”34件、“英藏”18件、“中國藏”4件,涉及榷場文書、借貸文書、馬料文書和各類賬目等內容。黑水城元代經濟類文獻的數量更大,約為860件,其中“中國藏”最多,達到700余件,內容涵蓋戶籍賦稅、農田水利、提調農桑、官用錢糧、軍用錢糧、官員俸祿、諸王妃子分例、契約票據等方面。此外,還有一些遺漏未收的元代經濟類文書,包括“俄藏”43件、英藏97件和混入《俄藏敦煌文獻》的20件。總體來看,黑水城漢文經濟文獻的總數在900件以上,對于研究西夏、元代經濟史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四十年來,黑水城漢文經濟類文獻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總結相關研究經驗、分析不足并展望未來,必將對進一步推動黑水城文獻研究大有裨益。
西夏經濟類文獻研究,主要集中在西夏契約、賬簿、馬料和榷場使文書等方面。
西夏契約研究。在黑水城西夏漢文契約中,比較重要的有《西夏天慶年間裴松壽處典麥契》、《西夏天盛十五年王受貸錢契》和《西夏光定十二年李春狗等撲買餅房契》三份。1980年,陳國燦先生利用《敦煌學資料》中誤收的英藏黑水城西夏借貸契約,運用文獻學方法復原了《西夏天慶典當殘契》[1],這是敦煌學研究方法在黑水城文獻研究領域的一次有益嘗試。其后,陳炳應先生從民族問題、經濟問題、契約格式和文書年代等方面對西夏契約進行了研究[2]。王元林對《西夏光定未年借谷物契》進行了考證,分析了該件契約的內容和格式,并與《天盛廿二年賣地文契》和俄藏《天慶年間典麥契》作了比較[3]。孫繼民、許會玲不僅探討了文書中所反映的西夏借貸利率,而且通過《西夏天盛十五年王受貸錢契》研究了西夏的雙國王爵制度[4]。陳靜對俄藏、英藏中的西夏典麥契進行了綜合研究,探究了西夏典出糧食品種的變化、典當抵押品的種類和西夏高利貸的畸形發展等情況[5]。杜建錄重點探討了俄藏西夏典糧文契中所反映的文契格式、貸糧利率、償還期限、違約處罰等問題[6]。李華瑞對《光定十二年賃租餅房契》進行了研究,認為這份文書既可看作房屋租賃文契,也可視為一份經濟合同,但不具有承包合同的性質[7]。乜小紅對《光定十二年賃租餅房契》進行了考證,認為這是一件西夏時期短期承包式租賃契約。該契約既承襲了唐五代契約的書寫傳統,也存在一些微小變化[8]。韓偉從民間法視角研究了西夏黑水城賣地契中的親族權利、官私轉貸、違約責任和證人等問題,并就其特色與漢文契約進行了比較分析,認為盡管西夏文契約與漢文契約存在一定差別,但在形式與內容方面類似點更多,因此與中國傳統契約文化一脈相承[9]。
西夏賬簿研究。杜建錄對《西夏乾祐二年材料文書》進行了研究,通過分析材植賬、漫土賬和膠泥賬,指出這些文書是西夏工程建設與材料儲運的原始資料,并對文書中出現的地名、人名進行了考釋[10]。張多勇等對《西夏乾祐二年(1171)黑水城般馱、腳戶運輸文契》中出現的“合同”、“一般馱”等重要名詞進行了考釋,探討了西夏的運輸和交通問題[11]。孫繼民對《西夏乾祐二年材料文書》中材植賬、漫土賬和膠泥賬等入庫賬簿進行了復原,形成了以年度為單位逐月逐日逐人逐組登記馱數并押印為記的入庫賬書式,推斷其性質為西夏的年度專項物資入庫賬[12]。同時,孫繼民指出入庫賬書式,豐富了我們對西夏文書種類特別是漢文文書種類的認識和了解,對研究西夏文書制度,尤其是漢文文書制度具有原始史料的文獻意義。賬簿文書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西夏腳戶的組織方式和運營規模,是反映西夏交通運輸史的珍貴資料,為研究西夏庫藏史的第一手資料。
西夏馬料文書研究。杜建錄對英藏4件西夏馬料文書進行了研究,指出其印證了《天盛改舊新定律令》中向公務人員提供糧餉草料的相關規定[13]。陳瑞青對西夏馬料文書進行了重新整理,糾正了其中存在的錯簡,并通過比較宋、夏、元軍事制度指出文書中所涉及的馬匹為政務用馬,馬主身份可能是西夏時期的站戶[14]。
西夏“南邊榷場使”文書研究。黑水城共出土西夏“南邊榷場使” 文書17件,其中俄藏15件、英藏2件,內容均為南邊榷場使向銀牌安排官匯報榷場稅收情況的報告。日本學者佐藤貴保最早對榷場使文書進行系統整理,復原出文書的書式,初步揭示了南邊榷場使文書的內涵及其對研究西夏與金代貿易的意義[15]61-76。此后,史金波《西夏社會》一書對榷場使文書的性質、價值進行了初步分析,指出《天盛改舊新定律令》中未見西夏設“榷場使”官職,而由“轉運司”掌管經濟諸事,或許轉運司主官轉運使是“榷場使”之西夏文稱謂。西夏在首都設都轉運司,各地又有轉運司,其中南院轉運司或為南邊榷場使司[16]154。楊富學、陳愛峰發表《黑水城出土夏金榷場貿易文書研究》一文,對上述文書進行了進一步探討,指出西夏與金朝貿易貨物種類繁多,以絲、毛織品居多,此外還有食品和書寫用品等。在西夏與金朝的榷場貿易中,西涼府和鎮夷郡是重要的貨物供應地。南邊榷場使應即西夏文《天盛改舊新定律令》中的卓啰邊中轉運使司,兼任榷場貨物集散地涼州的“榷貨”之職,既負責榷場貨物的籌備,同時負責榷來之貨物在河西等地的分發。[17]隨后,杜建錄對《黑城出土西夏榷場文書》進行了考釋,在文書釋文、交易貨物品類解釋和地名考釋等方面取得了進展[18]。孫繼民、許會玲不僅復原了南邊榷場使文書的書式,而且指出其性質為榷場使向上級機構匯報榷場收稅情況的統計報告,“依例扭算”進口總值。進口總值即應稅額,是各種進口商品的具體種類、數量和價值量。同時,該文探討了南邊榷場使漢文文書所反映的西夏官方漢文公文制度、外貿統計制度和扭算制度、外貿管理體制和管理方式等問題[19]。同時,他們還對榷場使文書中的價值尺度進行了研究,指出西夏一匹合三十五尺,通過商品之間的換算關系推算出當時西夏西涼府所使用的度量衡之間的關系,進而估算出西夏榷場貿易中的稅額[20]。孫繼民還對榷場使文書中反映的西夏出口商品的邊檢制度進行了研究[21]。馮金忠探討了西夏榷場使的制度來源問題,認為榷場雖然明確出現于宋遼金時期,但其歷史可追溯到互市,二者之間存在一定淵源關系。宋初與南唐之間設立的榷署(或榷務)是榷場的直接源頭,西夏榷場使很可能遠承唐代。[22]此外,杜立暉還對西夏漢文南邊榷場使文書的錄文進行了補釋與考證[23]。陳瑞青對榷場使文書中反映的西夏榷場住戶資質申請制、貨物無禁檢驗制、交易替頭代理制和回貨扭算報告制進行了探討[24]。宋坤對榷場使文書中川絹、河北絹之間的換算比例問題進行了分析[25]。馮金忠[26]和陳瑞青[27]分別利用榷場使文書探討了西夏銀牌制度的淵源、西夏公文“頭子”的類型和作用。郭坤、陳瑞青通過對夏、金榷場貿易商品進行考察,認為夏、金之間榷場貿易中所出售的川絹、川纈、抄連紙等均來自南宋。這些商品并不直接從南宋獲得,而是通過與金的貿易過程輾轉進入西夏,這一認識對研究宋、夏、金之間貿易提供了新思路[28]。陳瑞青指出,由于川絹與河北絹的價格波動影響西夏榷場稅收,所以西夏在榷場貿易中實行浮動稅率,同時創造性地實行川絹、河北絹雙系數稅收登記體制,體現了西夏榷場管理體制的嚴密性[29]。杜立暉認為黑水城西夏南邊榷場使文書中的“替頭”并非西夏“住戶”與“外國商人”之間的中介或代理人,而是代行南邊榷場中相關胥吏的職能[30]。從“替頭”的角度來看,南邊榷場使文書的主要內容似為南邊榷場使向銀牌安排官所上的呈文,匯報“替頭”發送回貨到各處的具體情況,而非旨在匯報榷場的稅收問題。
黑水城元代經濟類文獻不僅數量巨大,而且內容豐富,對于元代經濟史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價值。目前,學術界重點關注農業、畜牧業、倉儲、水利、錢糧、稅收、契約等問題。
農業經濟研究。馬彩霞認為,元代亦集乃路農作物產量很低,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服務于畜牧業[31]。杜建錄對黑水地區西夏至元代的農業、畜牧業發展情況進行了研究,涉及水利灌溉、農產品種類、農戶戶口、土地買賣、畜牧業種類和數量等問題[32]463-468。徐悅研究了黑水城出土提調農桑文書,認為其反映出元政府對種桑養蠶的重視,并對亦集乃路推行區田法和桑糧間作制等問題進行了探討[33]。劉廣瑞對這件提調農桑文卷進行了再研究,認為其很可能是元代地方官以《救荒活民類要》為底本,參考《至正條格》后撰擬而成的地方版本[34]。此后,徐悅還據此探討了亦集乃路的屯田面積、戶數、屯田類型、屯田戶的構成和屯田的管理機構等問題,認為其具有屯田類型齊全、屯田戶種類繁多和民族成分復雜的特點[35]。吳超認為元代的司農司、勸農司、監察機構、地方官吏和社均有勸農職責,其中監察機構和地方官吏兼管農事是元代農業管理的一大特色[36]。同時,吳超還從推廣農業生產技術知識、規范田制與鼓勵栽桑、推行區種和桑糧間作、扶持貧困農戶等方面探討了元代亦集乃路農業技術推廣問題[37]。此外,吳超還探討了亦集乃路土地開發問題,認為元代亦集乃路土地開發面積雖然達到一定規模,農業也有長足發展,但依然是一個農牧兼營的地區[38]。周思成探討了元代亦集乃路的土地占有與租佃關系,認為以屯田戶為主體的小農經濟在亦集乃路可能仍然占主要地位[39]。孔德翊探討了元代亦集乃路自然災害問題,認為自然災害的發生與氣候變化關系密切,元代西北屯田開發、農業生產技術應用不當是造成自然環境破壞的重要原因,亦集乃路自然災害表現出多樣性、頻發性、關聯性特征[40]。
農作物與糧食供給研究。徐悅從糧食作物、經濟作物、藥材三個方面對亦集乃路農作物種類進行了考述[41]。劉洋利用黑水城出土文獻,證明元代亦集乃路可以種植水稻[42]。叢海平利用黑水城出土《大德四年軍糧文卷》,對海都之亂時亦集乃路的位置、為元軍籌措轉運軍糧等問題進行了研究,闡明了作為西北兵站之一的亦集乃路在元代北方軍糧后勤供給體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43]。張重艷通過分析黑水城出土的一批元代軍糧文書,認為闊端赤是元代基層軍隊中負責管理馬政的人員,其軍糧及其他開支由地方供應,在軍隊中的地位和正軍相似[44]。朱建路在對英藏黑水城出土兩件元代軍政文書重新釋錄、整理的基礎上,指出元代亦集乃路的糧食來源具有多元化特征,除甘州、寧夏府路外,河東宣慰司也是其來源地之一[45]。
水利研究。吳宏岐利用黑城出土文書研究元代亦集乃路灌溉河渠情況,對各渠道的名稱進行了考證。通過新考訂的7條渠道,考察了各渠的戶口數量與元代亦集乃地區的人口規模[46]129-145。王艷梅利用《黑城出土文書》中的大量材料,在結合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亦集乃路的渠社情況做了較為詳細的論述[47]。李艷、謝繼忠認為元代亦集乃路作為甘肅行省的北部重鎮,軍民所依賴的農業生產全靠黑河水灌溉,由于人口、耕地、氣候、民戶負擔等多種因素,當地水利灌溉管理嚴格,針對糾紛時常發生的現實,官府有相應的糾紛處理方式和方法[48]。霍紅霞指出亦集乃路的水利管理機關為司農司、河渠司、兵工房和社,亦集乃路采用西北地區通行的自下而上的用水法則,當地政府有調解水利糾紛的職能[49]。
倉儲研究。劉廣瑞對亦集乃路廣積倉中的“白帖”進行了研究,認為這是廣積倉出具的稅糧憑據。關于白帖文書未加蓋政府印章的情況,除納稅人沒有繳納稅契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納稅糧戶未交齊稅糧[50]。高仁、杜建錄探討元代亦集乃路糧倉的設置及其作用,認為糧倉不僅是囤積糧食的倉房,還是地方政府的糧食征收與放支機構,在地方社會中發揮著重要作用[51]。
畜牧業與釀酒業研究。吳超認為亦集乃路的生產經營方式是農牧兼營,當地既有一定數量的民營畜牧業,也有相當數量的官營畜牧業,其牲畜飼養主要采取夏秋散放和冬春圈養的形式[52]。牲畜飼養分工更加細致,一定程度上說明當地畜牧業較為發達。劉秋根、楊小敏認為元代亦集乃路官府自用非商品酒的生產由官府集中生產轉變為官府管理下的分散釀造,體現了封建官府變相多樣的求利手段和國家宏觀、有效控制釀酒業能力的不斷完善[53]。楊印民認為元代為保障驛站對過往使臣的酒品祗應,甘肅行省省府對酒務槽房的生產和各項開支進行嚴格監督與審查,甘肅行省執行的酒禁政策嚴重沖擊了槽房酒業生產[54]。劉永剛認為元代亦集乃路尚酒之風濃厚,酒的官方消費、商業消費均較活躍,下層甚至存在嗜酒之風。元代所實行的榷酒政策既對酒類釀造、出酒率有不同規定和要求,同時又表現出酒課征收的靈活性[55]。
稅收研究。潘潔、陳朝輝利用黑水城出土的稅糧賬冊,分析了亦集乃路稅糧的種類、稅額等基本情況,并與俄藏西夏賦稅文書進行比較,揭示了亦集乃路稅糧征收的基本規律和農業種植的特殊情況[56]。此外,潘潔還探討了黑水城文書中所反映的元代亦集乃路稅糧、抽分、酒醋課、契本稅等賦稅征收的相關情況,彌補了黑水城賦稅研究的不足[57]。在此基礎上,潘潔還對黑水城元代稅票中所反映的稅票格式、稅額差異、地稅征收方式、征稅時間、發放機構、監管人員等問題進行了探討[58]。吳超對《黑城出土文書》(漢文卷)中涉及地稅、抽分羊馬、酒醋課和商稅等內容的文獻進行了研究,認為亦集乃路稅務管理遵循一定規則,這種管理同當時的社會條件相適應[59]。杜立暉對元代亦集乃路稅使司呈解課程程序、管理體制、收稅人員等問題進行了研究[60]。陳瑞青對黑水城元代酒醋課程文書進行了研究,認為文書內容反映出實行“散辦法”后,地方酒醋課的征收推行由上等戶認辦的包稅制,酒醋課時限改由按季征收。酒醋課作為國家稅收的一部分,亦集乃路總管府雖作為本府酒醋課的具體主管部門,卻無支配權。文書中反映的這一系列情況,集中體現了元代酒醋課征收制度的新動向。[61]張淮智對黑水城出土元代《大德十一年稅糧文卷》中的兩號文書殘片進行了綴合,將其復原為一件文書[62]。
錢糧、俸祿研究。陳瑞青對元代亦集乃路錢糧房《照驗狀》進行了考證,認為其中出現的三個元帥府和兩翼軍人實際上是征公元帥府統屬下的幾支駐防亦集乃路的外地部隊。這幾支外地駐軍的后勤給養由亦集乃路總管府錢糧房負責籌辦,反映出元代后勤供給的地方化現象[63]。潘潔《黑水城出土錢糧文書專題研究》一書對黑水城文書中的提調錢糧、錢糧儲運、口糧文書、軍用錢糧、官用錢糧、錢糧物賬等文書進行了系統考證,為了解元代亦集乃路錢糧收支、地方經濟特色提供多角度思考[64]。杜立暉利用黑水城文書對元代錢糧考較的時間、程序、內容、責任、獎懲等內容進行了系統研究,指出錢糧房為亦集乃路錢糧考較的實際組織者[65]。潘潔、陳朝輝對黑水城文書中錢糧物的該支、實支、正支、折支、添支五種放支形式進行了歸納,探討了各種形式形成的原因[66]。潘潔將黑水城元代文書中的勘合文書分為抽分、軍糧、俸祿、祭祀、分例、其他錢糧物勘合六小類,認為元代勘合的使用比較廣泛,對于研究元代勘合制度與勘合發展史具有重要意義[67]。杜立暉在確認黑水城元代勘合文書原件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了元代勘合文書的形態、特征和運作流程[68]。潘潔、陳朝輝對桑哥失里大王分例羊酒文書和卜魯罕妃子分例米面文書進行了部分復原,并對文書中的地方支出經濟、紀年文化、機構設置等問題展開研究[69]。杜立暉對元代俸祿文書進行了研究,認為元代俸祿制度中存在請俸程序,請俸呈文具備一定的特征與書式,元代俸祿的放支時限以月為基本單位,但在實際運行中又有靈活性和因地制宜的特點[70]。張國旺利用黑水城文書分別探討了蒙古教授、司獄司官吏、路級吏員和地方官員俸額的變化,探討了元代俸祿制度執行的具體情況[71]。
鈔庫、鈔本、票據研究。陳瑞青對黑水城出土元代 F116: W12 號文書進行了考釋,認為這是甘肅行省豐備庫下發亦集乃路總管府的牒文。該件文書對于研究元代財政制度的運作、萬億寶源庫的職能和地方財政支出來源等問題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72]。高仁對黑水城文書中的支持庫進行了考證,認為這是亦集乃路總管府所設鈔庫。支持庫承擔亦集乃路所有財政開支,放支形式通常為紙鈔,在元末通貨膨脹時也放支充當貨幣的糧食。亦集乃路的課程不入支持庫,支持庫錢鈔全部由甘肅行省豐備庫下撥[73]。龐文秀對黑城出土的鹽引、鹽券、茶引、鈔本、契本等有價證券進行了分析,指出這些有價證券曾在一個時期代替法定貨幣進入流通領域,除當局或明或暗的鼓勵和倡導外,也由這些有價證券自身所具有的條件和職能所決定[74]。此外,姚朔民對黑城出土元代鈔幣進行了介紹[75]。周祥對黑城出土編號F1:W38、F123:1、F192:W2等幾件文書進行了考證,結合結論探討了元代鈔本行用制度[76]。李春園認為元代亦集乃路地區的貨幣以中統鈔和小麥為主,中統鈔是政府支付手段,小麥則充當當地中小額市場交易的媒介。元代中期,中統鈔與小麥的比價為40—80 兩/石。亦集乃路的借貸一部分為無息,有息貸款的月利率均為10%。與漢地相比,亦集乃路的牲畜、紡織品、糧食等商品價格表現出地區性特點。[77]
契約研究。楊選第利用《黑城出土文書》收錄的13件借貸契約,研究了元代借貸契約的特點和亦集乃路居民經濟生活概況[78]。葉新民對黑城出土元代文書中的合同婚書以及有關借貸、雇傭、買賣、租賃等方面的契約文書進行了考辨[79]。孟繁清利用黑城出土的幾件契本殘頁,結合其他史料記載,研究了元代契本文書使用的基本情況[80]。許偉偉對比了西夏、元時期的谷物借貸文書契約,考察了西夏、元契約文書的各自特征和黑城地區谷物種類等問題,揭示出黑水城地區西夏、元時期的一些經濟活動特點和社會面貌[81]。楊淑紅從法學角度將元代保人擔保分為留住保證和履行保證兩類,若保證事項未實現,保人需承擔代償責任。在履行保證過程中,按照保人代償責任的范圍可分為一般保證和連帶責任保證。元代漢文借貸契約履行保證的興起,反映了債權保障趨于嚴密、擔保制度逐步完善的發展方向。[82]杜建錄對中國藏黑水城出土文書中6件元代錢鈔借貸契約進行了整理,研究了元代借錢契的格式、借貸利率等問題[83]。杜建錄、鄧文韜對黑水城漢文文獻中的6件合伙契約進行了研究,重點探討了文契所反映的合伙方式、盈利分配、風險責任等問題[84]。同時,他們還對黑水城文獻中的元代租地契、賃房契進行了分析,指出元代黑水城租佃契數量較少的原因,與流行于該地區的農奴制生產關系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封建租佃制的發展有關[85]。張重艷對元代契約參與人的稱謂進行了分析,認為元代契約雙方當事人稱為立文字人和立契人,契約的第三方包括見證人、牙人、保人、代書人,契約當事人和第三方的簽押都有一定順序[86]。梁君對兩件元代婚姻契約進行了研究,重點探討了婚姻關系中的婚嫁權歸屬問題[87]。杜建錄對黑水城西夏、元時期契約文書進行了系統介紹,認為黑水城出土的西夏、元契約在繼承前代傳統的同時,自身也在發展變化,元代契約的內容、格式和西夏多有不同[88]。
經過四十年的努力,學界對于黑水城漢文經濟文書的研究雖然取得長足進展,但也存在一些不足,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文本分析不夠,限制了文書價值的探討。在以往的研究論著中,或多或少存在文本分析不足的現象,引用文書時不能很好地吸收學術界黑水城文獻整理的最新成果。如孫繼民帶領的團隊對黑水城漢文文獻進行了系統整理,先后推出《俄藏黑水城漢文非佛教文獻整理與研究》(2012年)、《英藏及俄藏黑水城漢文文獻整理》(2015年)、《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的整理與研究》(2016年)、《俄藏黑水城漢文佛教文獻(佛經除外)整理》(2018年)。杜建錄先后推出《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整理研究》(2015年)和《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釋錄》(2017年),后者采用圖錄本形式整理黑水城漢文文獻,極大地方便了學界使用。在上述整理成果出版之前,一些論著引用文書時因無法核對圖版而造成錄文錯誤。大批整理成果出版后,一些研究論著仍使用早期文書錄文,無視最新研究成果,嚴重限制了文書價值的發掘。另外,由于部分學者缺乏古文書學知識,文書分析存在簡單化處理傾向,僅根據文書中的關鍵詞進行歸納總結,造成研究結論似是而非。
第二,文書研究手段單一,缺乏多學科交叉。文書研究的基礎在于文獻學整理,除文獻學外,還需要歷史學對文書進行價值分析。文獻學和歷史學是文書研究者應當具備的兩項基本功,要求學者不僅要有文獻校勘整理能力,還要有歷史綜合分析能力,二者缺一不可。在實際研究中,一些論著或多或少地在這兩方面存在缺陷,文書研究者不熟悉歷史學背景、歷史學者不懂文書的現象還在一定范圍內不同程度的存在,造成一些研究論著就文書談文書、文書與傳世文獻脫節、文書研究游離于學術前沿的不利局面。即使在黑水城漢文文獻研究已達到相當水平的今天,利用社會學、經濟學、人類學和法學等學科的研究手段對黑水城漢文文獻進行解讀的佳作也依然屈指可數。
第三,文書研究以個案為主,缺乏關聯和貫通。從目前的研究論著來看,以個案研究為主,既缺乏黑水城文書的內部關聯,也缺乏與黑水城文獻上下時代的敦煌吐魯番文書、徽州文書之間的貫通。所謂內部關聯,主要指漢文文書之間的關聯和漢文與少數民族文字文書的關聯。后者需要文書研究者突破西夏文、蒙古文、八思巴字、藏文等少數民族語言文字障礙,對相關文書進行關聯研究。目前學界在這方面做的工作還很不夠,黑水城出土的雙語文書至今尚未得到很好地整理和研究,能將漢文和少數民族文字文書結合起來進行綜合研究,并能做到得心應手、游刃有余的論著還不多。黑水城文獻研究主要集中在宋、夏、金、元諸部斷代史的內部系統,沒有打破敦煌吐魯番文書與徽州文書之間的壁壘,更好地發揮黑水城文獻在古文書學中的承上啟下作用。
黑水城漢文經濟類文獻研究已經走過四十年的發展歷程,學界在文獻整理和研究兩個方面都取得豐碩成果。雖然這些成果和敦煌學相比還存在一定差距,但黑水城漢文文獻研究一定會迎頭趕上,因而需要在以下三個方面作出努力。
第一,文本是黑水城文獻研究的基礎,要重視文本在文書研究工作中的重要作用,運用文獻學、古文書學的研究手段校勘文書、定性文書、分析文書,以準確無誤的文書文本為前提開展學術研究。尤其在黑水城文書研究已經達到一定高度的今天,從文本出發對文書進行再研究、再探討已成為黑水城漢文文獻研究的必由之路。
第二,積極借鑒語言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的研究方法,綜合運用多種研究手段,多視角、多維度地開展黑水城文獻研究。黑水城漢文文獻研究首先要克服語言障礙,將漢文與西夏文、蒙古文等少數民族文字文書相結合,全面推動黑水城文獻研究向縱深發展。同時,積極探索文書與文獻、學術前沿問題相結合的路徑,以“問題”為出發點和切入點,凸顯文書在宋、夏、金、元史研究中的獨特作用和價值,真正做到宏觀與微觀相結合,推動學術界相關研究領域的深層次探討。
第三,積極發揮黑水城文獻在中國古代紙質文書史上的鏈條作用,做好上勾下連,深入探討黑水城文獻與敦煌吐魯番文書、徽州文書之間的內在聯系,將中古文書作為整體序列展開綜合研究。分析同性質的文書在不同時期的前后演變規律,是突破黑水城研究瓶頸的有益嘗試。只有打通文書,一些尚未進入研究視野、學界懸而未決的問題才有可能得到解決。
黑水城經濟類文獻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利用黑水城經濟類文獻探究西夏、元代經濟史中所涉及的重大問題已經成為學界熱點。可以預見,隨著黑水城文獻研究的不斷深入,經濟類文獻必將在史學研究中發揮更大作用,取得更多高水平的科研成果。
注釋:
①統計文獻包括《俄藏黑水城文獻》、《英藏黑水城文獻》、《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斯坦因第三次中亞考古所獲漢文文獻(非佛經部分)》、《斯坦因第三次中亞探險所獲甘肅新疆出土漢文文書:未經馬斯伯樂刊布的部分》、《英藏及俄藏黑水城漢文文獻整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