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蕤
任何具體學術問題的梳理,都離不開學術潮流和學術背景的參照與考量。檢視20世紀中國史學,不難看出其由傳統史學向近代史學嬗變的發展歷程。然而,這一嬗變過程卻呈現出頓挫崎嶇的軌跡[1]1。曲折發展的學術路徑既有學術思潮的影響,同時也受到政治環境的左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立成為20世紀中國史學發展的一道明顯分水嶺。經過近七十年的發展,中國大陸史學業已形成馬克思主義史學、傳統考據與實證主義史學、西方史學三方力量相互滲透與交融發展的態勢。四十年來,這一趨勢表現得更為明顯,西夏學研究就在頓挫崎嶇的中國史學發展浪潮中不斷前行,形成了從點到面、由零散到體系的研究格局。
四十年來,伴隨著西夏學研究熱潮,西夏地理研究取得了較為豐碩的成果,成果數量和研究品質均有極大提升,成為西夏史研究領域的重要支撐。有學者曾對1980—2000年《寧夏社會科學》、《寧夏大學學報》、《固原師專學報》三本期刊所刊發的西夏學研究成果進行統計,地理類文章占到總數的13.9%[2],足以看出西夏地理已經成為學界關注較多的一個研究領域。這一現象在現有年度、分時段或專題西夏學研究綜述中已充分體現,恕不贅述。本文以西夏學發展脈絡為思路,對四十年來西夏地理研究的研究基礎、主要論題、成績貢獻三方面內容進行鳥瞰式梳理,以供學界同仁參考指正。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有關西夏地理研究的成果較少,且呈現零散狀態。20世紀80年代初期,白濱先生主編的《西夏史論文集》(寧夏人民出版社,1984年)收集了1949年以來發表的西夏學研究論文43篇,內容多涉及黨項、西夏史實考辨和文物考古。其中,章巽先生的《西夏諸州考》(《開封師范學院學報》1963年第1期)是一篇純粹的歷史地理學論文,梳理了西夏諸州的演變過程,勾勒西夏政區概況,確有填補空白之功。誠如該文“緒言”所言:“清中葉以后所印行的幾部西夏史書,雖然輯集了較多史料,但對于西夏地理,仍然沒有專志記述。近六十年來所發現西夏文經籍,其中亦乏地理方面的專著。”章巽先生長于中西交通史研究,1949年后在復旦大學任教,曾與顧頡剛、譚其驤等先生一起編纂《中國歷史地圖集》。章巽先生對西夏地理的關注,大概就由編纂地圖集的過程所引發。此后十幾年間,西夏政區地理研究歸于沉寂。這一時期日本學者的一些著述曾有涉及西夏地理的內容,如長澤和俊《西夏入侵河西與東西交通》(《絲綢之路史研究》,中譯本,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年)、《五代宋初河西地方的中繼貿易》(《絲綢之路史研究》,中譯本,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年),藤枝晃《李繼遷的興起與東西交通》(《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九卷,中華書局,1993年),前田正名《西夏時代南北的交通路線》(《西北史地》1983年第1期)等。這里需要特別提及的是1962年出版的前田正名所撰《陜西橫山歷史地理學研究》,該書的副標題為《10—11世紀鄂爾多斯沙漠南緣白于山區的歷史地理學研究》。這本著作主要從區域地理角度討論了宋夏沿邊地區的主要歷史地理學論題,內容關涉橫山地域概念、自然景觀、聚落和居民、物產狀況、交通道路、貿易景觀等問題,可看作一部西夏歷史地理著作。遺憾的是,由于長期的學術環境封閉,前田氏的這部著作并不為國內學界所關注,直到近些年一些學人才有所了解和重視。這些情況大致反映了四十年前西夏地理研究的基本狀況。
此后是中國歷史地理學研究取得長足進步和快速發展的時期,主要體現在學術期刊的創辦、研究機構的創建和研究力量的培養等方面[3]。在此背景下,西夏地理研究呈現起步之態。當然,除外圍學術環境因素外,相關西夏學術研究的引領和研究資料的不斷豐富也是西夏地理研究漸趨豐碩的重要推動力。縱觀西夏學發展歷程,幾本“劃時代”的成果直接推動了西夏歷史研究的發展進程。20世紀80年初期出版的吳天墀先生撰著的《西夏史稿》就是這一類型的著作,對西夏地理研究至少產生了三方面影響:一是勾勒出西夏歷史發展的脈絡,使西夏地理研究有了“時間縱軸”上的依托;二是為西夏地理研究提供了漢文史料線索和相關研究索引;三是提出了一些具體的西夏地理研究問題,如西夏州郡的名稱與地望、西夏監軍司、交通道路等問題,甚至今天所涉及的一些西夏地理研究論題仍在書中有所體現。因此,《西夏史稿》對西夏地理研究依然具有較強的引導作用和參考價值。同一時期另一項推動西夏地理研究的重要成果就是譚其驤先生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該地圖集于1982年正式出版,在“第六冊”中專門繪制了一幅“西夏地圖”,標識出西夏疆界的準確范圍、山川形勝和周邊地緣政治形勢。這是第一幅運用現代技術繪制的西夏地圖,讀者可在圖上找到關涉西夏地理的一百余個地名的具體位置。雖然《中國歷史地圖集》中的“西夏地圖”尚有一些需要完善之處,如一些地名的定位不夠準確、疆界劃定不盡合理、西夏疆域的前后變化未有體現、一些重要的地理元素尚未標識,但這些不足并不能抹殺其學術史地位。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兩點:一是《西夏史稿》勾勒出西夏歷史發展演變的基本脈絡,樹立起西夏研究的“縱軸”,而《中國歷史地圖集》中的“西夏地圖”則展現了西夏在地理空間方面的概貌,可以看作西夏研究的“橫軸”。有了“縱軸”和“橫軸”,西夏研究就具備了最基本的時空框架,為西夏學各研究領域提供了重要參考。二是由于《中國歷史地圖集》的繪制嚴格遵循現代繪圖規則和標準,不同于清代之前的舊式地圖,在顯示地理元素的準確度和科學度上大為提升。因此,這幅地圖成為中外學人繪制各式西夏地圖的“母版”。有了上述研究基礎,不僅為20世紀80年代蓬勃發展的西夏學研究創造了有利的學術條件,而且為具體的西夏地理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基礎。當然,西夏地理研究多少具有“考據”和“實證”的研究特性,資料直接關系研究的深度和廣度。四十年來,西夏學在漢文史料的挖掘、出土資料的豐富和海外文獻的介入等方面取得了可喜成績,資料視野的擴展極大地促進了西夏地理研究的發展。
漢文文獻是西夏地理研究最為主要的資料來源,即使在大批海外文獻被翻錄出版的今天,漢文文獻在西夏地理研究中的主導地位依然沒有改變。李華瑞先生曾指出,從目前所知曉的西夏史資料來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很難改變漢文文獻資料、西夏文文獻資料、考古文物資料三足鼎立而略偏重漢文文獻資料的格局[4],筆者也認同這一點。1983年出版的韓蔭晟先生編著的《黨項與西夏資料匯編》(第一冊、第二冊),為挖掘傳統漢文史籍中的“西夏信息”樹立了典范。受此影響,學界一方面深入挖掘《宋史》、《遼史》、《金史》、《續資治通鑒長編》等漢文典籍中西夏史料的內涵,另一方面開始著手整理、出版清季以來撰著的西夏典籍,如1988年出版的《西夏紀》,90年代出版的《西夏書事校證》、《西夏紀事本末》、《西夏志略校正》等一批著作。胡玉冰撰寫的《傳統典籍中的漢文西夏文獻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系統梳理了漢文典籍中相關西夏史料,極大地增強了學界挖掘漢文文獻資源的信心。只要精耕細作,漢文文獻仍然具有較大的研究空間。這些明清時期成書的西夏史籍雖屬二手資料,但對于資料缺乏的西夏學研究而言,無疑產生了較大的推動和普及作用。受益于西夏研究資料的擴展,西夏地理研究的諸多問題才得以充分展開。
隨著四十年來西夏王陵、黑水城、磁窯堡窯址等西夏遺址考古發掘工作的陸續開展,國家層面的文物普及工作有序推進,不斷涌現的西夏文物考古新材料、新信息也為西夏地理研究帶來了蓬勃生機,這已成為西夏學界的共識。李范文先生主編的《西夏通史》(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年),就對文物考古資料予以足夠重視。文物考古資料的可貴之處在于其能提供一些真實的歷史細節,統萬城及其周邊地區陸續出土的黨項、西夏時期墓志就為學界提供了珍貴信息,在西夏地理研究的具體考訂方面確有不少新的發現。1965年出土的黨項貴族拓跋守寂墓志銘中有關于靜州的明確信息,雖然只是只言片語,卻彌足珍貴。同時,宋夏沿邊城址、堡寨的田野考察也為西夏不少地名位置的確考提供了可靠依據。國家文物局主編的陜西、寧夏、內蒙古、甘肅等省區的《文物地圖集》,近年出版的《榆林碑石》(三秦出版社,2003年)、《黨項西夏碑石整理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吳起古城寨堡初考》(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年)等考古成果為西夏地理研究提供了極大便利。此外,國內出土和域外刊布的西夏文獻也是西夏地理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來源,這是近年來進步最為明顯的西夏學研究領域,綜論頗多,此不贅述。
對西夏地理具體問題的關注,既受到中國歷史地理學學科發展的影響,也與西夏學研究的主客觀條件有一定關聯。綜合來看,四十年來西夏地理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十個問題。
此部分內容主要探討西夏時期自然環境的演變,包括氣候、植被、動物、水系、沙漠等自然要素的變化,研究這種變化的自然、人文原因及其變化規律。受制于資料的缺略,只能粗線條地勾勒西夏時期氣候、植被等自然地理要素的概貌。宋乃平先生認為,12世紀之時地處大陸中部的寧夏平均氣溫比現在抵1℃,無霜期比現在短10天,北部灌區的無霜期應在190天左右。同時,他還梳理了西夏時期鄂爾多斯、寧夏腹地、河西、阿拉善等地區的植被狀況[5]。這是較早反映西夏自然地理狀況的成果。在此基礎上,楊蕤在《西夏地理研究》(人民出版社,2008年)一書中較為系統地梳理了西夏時期的氣候、植被狀況,內容涉及從西夏文文獻推測西夏的氣候狀況、西夏的水旱等自然災害、西夏氣候的干濕狀況、氣象災害與西夏社會、西夏分區的植被、西夏境內的野生動物、西夏環境的破壞與環保意識等問題,并隨之發表了一系列論文①。此外,也有一些有關西夏自然環境的專題論述,如杜建錄《西夏的自然環境》(《寧夏社會科學》1999年第4期),徐婕、胡祥琴《西夏時期的自然災害及撰述》(《西夏研究》2017年第2期)等。在西夏學相關研究中,也有一些學者的學術成果涉及西夏自然環境問題,如陳育寧[6]、李并成[7]、景愛[8]、艾沖[9]、何彤慧[10]、汪一鳴[11]。在《黑水城人文與環境研究——黑水城人文與環境國際學術討論會文集》[12]中,也有一些論文涉及西夏時期黑水城的自然生態狀況,具有一定參考價值。20世紀80年代以來,雖然西夏自然地理研究取得了一定成績,但受制于學術力量和研究資料的薄弱與缺乏,尚為西夏學研究中一個相對偏冷的領域。現有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植被及其相關問題的討論上,對于西夏時期的氣候、水系、湖沼等自然要素的關注度明顯不夠,留下的研究盲點、空白點甚多。當然,隨著學術視野的擴展,也出現了一些頗有新意的成果,如葉凱《北宋“瀚海”新考——兼論唐宋時期靈州地理環境的變遷》(《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8年第1期)。總體來看,西夏自然環境研究尚處于相對薄弱的起步階段。
疆域和政區研究既是沿革地理學的基本內容,也是歷史地理學的基石。西夏存續近200年,疆域發生了較大幅度的變化,尤其在宋夏沿邊地帶,雙方攻伐無常,疆土互有得失。除《中國歷史地圖集》作為較早展現這一研究領域的成果外,吳光耀《西夏疆域之形成與州府建置沿革》(《武漢大學學報》1982年第1期)、馬力《宋哲宗親政時對西夏的開邊和元符新疆界的確立》(《宋史研究論文集》,河北教育出版社,1989年)也是較早涉足這一領域的學術成果。難能可貴的是,馬力還在文中繪制了“紹圣、元符開邊示意圖”。此后,王天順主編的《西夏地理研究》以相當篇幅論述了西夏的疆域總勢、地緣政治和疆界演變。楊蕤在《西夏地理研究》一書中系統梳理了從定難軍到西夏滅亡的疆界變動情況,繪制了不同時期的西夏疆域圖,勾勒出西夏疆域演變的概貌,揭示了西夏疆界演變過程中的一些細節性內容②。此外,一些學者也從不同角度充實著這一領域的研究,如魯人勇《西夏的疆域和邊界》(《寧夏大學學報》2003年第1期),許偉偉、楊浣《夏遼疆界問題再討論》(《西夏研究》2013年第1期),保宏彪《西夏在鄂爾多斯高原的疆界變遷》(《西夏研究》2013年第1期)等。由疆域問題引發的地緣政治討論也值得關注,如宋乃平《試論西夏分立的地緣條件》(《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1年第1期)、王天順《西夏與周邊各族地緣關系述論》(《寧夏大學學報》2003年第1期)、楊浣《任得敬分國地界考》(《歷史教學》2015年第11期)、郝振宇《西夏疆域三分:治國理路與佛寺地理的交互視角考量》(《寧夏大學學報》2016年第3期)等。現有成果雖然可以展現出西夏疆域演變的概貌,但仍有進一步提升研究品質的空間,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現階段展現的“骨架式”內容尚需深入挖掘文獻內涵,不斷充實研究內容,尤其在展現疆域演變的細節上還有不少可資探討的論題,力爭使研究豐滿起來;二是逐漸豐富的文物考古資料還尚未在西夏疆域研究中得到充分利用。如筆者在田野調查中發現宋夏疆界地帶有一種被當地百姓稱為“牛碾子”的遺存[13],究竟與宋夏疆界演變存在何種關系,尚需深入探討。
西夏政區研究的成果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是相關州郡的確考,包括對名稱、數量、地望、演變等問題的梳理,是西夏政區研究的基礎性工作;二是西夏行政制度的探討,主要包括行政區劃的伸縮、地方行政組織的變化、政治文化因素對行政制度的影響等。前引章巽《西夏諸州考》是較早反映這一領域的成果,魯人勇等編著的《寧夏歷史地理考》(寧夏人民出版社,1993年)對此也有討論。從前,相關支撐材料的缺乏曾為西夏政區討論帶來極大的困難。幸運的是,《天盛改舊新定律令》(以下簡稱《天盛律令》)等西夏文文獻的公布使得這一不利局面有了部分改觀。現有的西夏政區研究成果基本上立足于對《天盛律令》等出土文獻的探討,如李學江《〈天盛律令〉反映的西夏政區》(《寧夏社會科學》1998年第4期)、汪一鳴《西夏京師政區的沿革地理探討》(《寧夏大學學報》2005年第3期)、楊蕤《〈天盛律令·司序行文門〉與西夏政區芻議》(《中國史研究》2007年第4期)、景永時《西夏地方軍政建制體系與特色》(《寧夏社會科學》2017年第6期)等。此外,李昌憲先生依照漢文史籍對西夏行政制度和監軍司駐地進行梳理[14]。西夏政區探討的不僅是一個地理空間的概念,而且涉及西夏政治制度方面的內涵,這一領域的成果有史金波《西夏的職官制度》(《歷史研究》1994年第2期)、李范文《〈西夏官階封號表〉考釋》(《社會科學戰線》1991年第3期)、李蔚《西夏蕃官芻議》(《西北史地》1985年第2期)、劉興全《談西夏蕃官》(《寧夏大學學報》1991年第1期)、楊蕤《論西夏的基層組織與社會》(《復旦大學學報》2008年第3期)等。以上多是一些研究“全局性”論題的成果,此外還有一些論文專注于具體問題的討論,如陳光文《西夏時期敦煌的行政建制與職官設置》(《敦煌研究》2016年第5期)、陳瑞青《西夏“統軍官”研究》(《寧夏社會科學》2016年第1期)等。監軍司是具有一定民族特色的軍政制度,從地理空間和制度史角度對此問題進行探討頗有意義,張多勇在《西夏監軍司研究現狀和尚待解決的問題》(《西夏研究》2015年第3期)一文中對此有較為詳細的討論。截至目前,雖然學界對于西夏政區研究中相關州郡的數量和地望等問題的輪廓已大體清晰,但仍有個別州郡尚需繼續關注,如石州、鹽州等州的具體位置,有無定難軍時期的靜州和西夏時期的安州等。當前,梳理西夏地方行政制度的清晰內涵較為復雜,尤其在西夏監軍司、轉運司、經略司等機構的職能范圍、權力邊界及其相互關系方面尚有爭議,甚至還存在模糊不清之處。《天盛律令·司序行文門》是目前所能見到的反映西夏政區狀況的為數不多的重要西夏文文獻,如果能在西夏文翻譯方面再推進一步,就可獲取更多有關西夏政區的信息。
眾所周知,交通路線的走向往往受到自然條件和地緣政治兩方面因素的制約。從自然條件來看,西夏主體疆土由寧夏平原、河西走廊和河套地區三部分組成,呈現出“一體兩翼”的蝴蝶狀格局,境內交通路線主要沿用無定河、清水河等河谷通道這樣的原有線路,西夏學者已多有關注和研究③。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唐末五代以來,三個民族的興衰變遷改變了西北地區的地緣格局:一是吐蕃崛起、二是回鶻西遷、三是黨項內附。這種局面也影響到西夏的域外交通狀況,近年來的相關研究集中體現在西夏與絲綢之路的關系上,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自20世紀70年代開始,藤枝晃、前田正名、長澤和俊等日本學者的研究至今仍然具有一定參考價值。第二階段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大陸學者基于漢文文獻的討論,周偉洲[15]、錢伯泉[16]、陳炳應[17]、羅豐[18]等學者作出了重要貢獻,這些研究成果顯然受到20世紀80年代“絲路研究熱”的影響,部分彌補了唐以后陸上絲綢之路研究的薄弱環節。第三階段是進入新世紀以來,隨著出土文獻的陸續公布和絲綢之路研究的再獲關注④,學界在立足漢文文獻的同時,更加注重挖掘西夏文文獻、回鶻文獻、突厥史料、文物考古資料中的絲路研究信息,涌現出一大批研究西夏時期絲綢之路的學術成果。這些學者不但在討論問題時視野更為開闊,而且關涉以絲綢之路為中心的其他論題,甚至超出簡單的貿易路線范疇。現將重要成果列舉如下:李學江《西夏時期的絲綢之路》(《寧夏社會科學》2002年第1期),楊蕤《關于西夏絲路研究中幾個問題的再探討》(《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3年第2期)、《回鶻時代:10—13世紀陸上絲綢之路貿易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陳愛峰、楊富學《西夏與回鶻貿易關系考》(《敦煌研究》2009年第2期),李華瑞《略論宋夏時期的中西陸路交通》(《中國史研究》2014年第2期),王龍《西夏文獻中的回鶻——絲綢之路背景下西夏與回鶻關系補證》(《寧夏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郝振宇《唐宋絲綢之路視域下黨項西夏政權建立的歷史考察》(《西北民族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孫伯君《西夏文獻與“絲綢之路”文化傳統》(《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17年第8期)等。與其他研究論題略有區別的是,對西夏時期域外交通問題的討論很容易將西夏研究引向更為廣闊的研究視域,有學者站在內亞研究視角看待西夏[19],很有啟發意義。
在歷史地理學視野下,對西夏農牧經濟的主要關注點在于西夏經濟區域的劃分及其背后的支撐因素。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相對較多:韓茂莉《西夏農業區域的形成和發展》(《歷史地理》第10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利用疆界功能區劃理念對西夏境內經濟區域進行劃分,是較早反映西夏經濟地理方面的成果。杜建錄《西夏經濟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將西夏劃分為牧業區、農業區和半農半牧區。楊蕤《西夏地理研究》(人民出版社,2008年)認為西夏境內的畜牧方式基本上是固定的或在小范圍內移動,與嚴格意義上的游牧完全不同,甚至不應該將黨項稱為游牧民族。學界除在西夏畜牧方式問題上存在分歧外,在如何理解半農半牧這種經濟方式上也需要認真推敲。一般認為,半農半牧就是既有農業又有牧業的生產方式。經過筆者近年來的思考和觀察,半農半牧并非是農業和牧業的簡單相加,而是農業和牧業滲透甚深并融為一個統一有機體的狀態,因此應為獨立在農業與牧業之外的第三種經濟形態。此外,地理環境對西夏經濟區劃、經濟狀況的作用與影響也是學界關注的重要論題。近年來,隨著西夏域外文獻的陸續公布,一些世俗文獻成為西夏經濟研究的珍貴資料,可以對民間借貸、土地轉讓、租稅制度等過去很少被觸及的西夏經濟問題進行深入探討。不過,以地理空間為背景而展開的西夏經濟問題討論仍然不多。
軍事地理又稱“武事地理”或“兵要地理”,主要探討與軍事活動相關的地理現象和地理事實。西夏時期戰事首尾不絕,為軍事地理研究提供了豐富素材。就西夏軍事地理研究而言,大致有三方面的成果:一是西夏軍事通史性論著,內容關涉西夏軍事地理,代表成果為王天順先生主編的《西夏戰史》(寧夏人民出版社,1993年)。該書系統展現了黨項、西夏政權的戰爭史實,梳理出西夏歷次戰爭的地點、路線、攻伐形勢等內容。穆渭生《唐代關內道軍事地理研究》(陜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也涉及部分黨項時期軍事地理的內容。李華瑞《宋夏關系史》(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中的不少內容也與西夏軍事活動有關。二是宋夏城寨的確考及其背后的軍事內容探討,相關重要研究成果筆者已在《西夏地理研究述評》(《寧夏社會科學》2004年第2期)一文中進行梳理。近年來,較有影響的是張多勇在西夏城寨田野考察方面所做的工作⑤。三是有關西夏軍事地理體制或制度方面的探討,代表性成果為程龍《北宋西北戰區糧食補給地理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該書以宋夏戰爭為背景,著重論述北宋如何解決前線糧食補給問題,詳細討論了北宋利用地理環境的具體舉措,進而形成一套完備的后勤補給系統。近年來刊布的黑水城文獻中也有不少宋夏邊界的軍事文書,加之漢文史籍中有關宋夏沿邊的記載也很豐富,只要精耕細作,西夏軍事地理研究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葛劍雄先生認為,人口史就是“對某一特定的地域范圍內在全部或較長的歷史時期中人口的規模、構成、分布和遷徙等方面的變化過程的記述”[20]。梳理四十年來西夏人口史研究,可以發現兩個特點:一是關注點主要在人口的規模和分布,人口構成和遷徙方面的成果較少;二是由于資料缺略,以致在西夏人口規模等問題的判斷上落差甚大[21]。進入新世紀以來的主要成果有:楊蕤《北宋初期黨項內附初探》(《民族研究》2005年第4期)提出北宋初期大致有十余萬黨項民眾南遷至陜北腹地,山地得以大面積開墾,加劇了黃河泛濫。李吉和《先秦至隋唐時期西北少數民族遷徙研究》(民族出版社,2003年)一書梳理了黨項民族的遷徙狀況。安介生《歷史民族地理》(山東教育出版社,2007年)一書討論了西夏境內的人口規模。張艷娟《論西夏建國時期的人口規模》(《寧夏大學學報》2007年第4期)、史志林《西夏元時期黑河流域水土資源開發利用研究》(《中國農史》2014年第6期)、楊蕤《宋夏沿邊人口考論》(《延安大學學報》2007年第4期)、楊蕤《統萬城及鄰近地區出土的唐宋墓志所見的人口史信息探析》(《寧夏社會科學》2018年第3期)等論文從不同角度討論了西夏人口問題。西夏境內的民族成分構成、人口比例、人口遷徙、融合漢化都是西夏人口史研究的薄弱環節,人口史研究需要具體數據的支撐,這是近年來西夏人口史研究難以出現高品質成果的重要原因。
城市歷史地理學是歷史地理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旨在研究歷史時期城市空間結構及其演變規律,涵蓋城市起源、城址、城墻、類型、形狀、規模、布局、水源、園林、規劃等內容。西夏時期的城市大致可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沿用至今的城市,如興慶府、西涼府、肅州、瓜州、沙州等;另一類是今天廢棄不用的城市,如夏州、銀州、宥州、石州、鹽州等。西夏時期,上述兩類城市都曾作為西夏行政區劃的重要駐地,有過一定的人口規模和經濟支撐,其城市發展演變、基本城市要素的空間分布應是西夏城市地理研究需要重點探討的問題。從研究現狀來看,主要集中在對興慶府相關問題的討論,對于西夏時期其他城市的關注度不夠。雖然汪一鳴、牛達生、許成、陳育寧、湯曉芳、杜建錄、劉菊湘[21]等學術前輩的研究為今后的興慶府歷史考察奠定了良好的學術基礎,但這一研究領域仍然存在兩個“短板”:一是從空間角度探討、梳理興慶府城的成果偏少,沒有凸顯歷史研究的“空間維度”;二是研究中存在“見物未見人”的現象,尤其缺乏從社會史角度對興慶府城的探究。由于銀川曾作為西夏首都這一特殊的歷史見證,成功入選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和中國古都行列。1991年在銀川召開了以“古都銀川”為主題的中國古都學年會,其后出版了《中國古都研究》第9輯(三秦出版社,1994年),收集了一批專門論述興慶府城的相關成果,為西夏城市研究增色不少。
社會文化地理研究是歷史地理學領域的新興熱點,主要涉及社會文化要素的地域考察和區域文化地理研究,大有后來居上之勢[3]。西夏學界現有一些研究成果涉及這一領域,如李范文《宋代西北方音:〈番漢合時掌中珠〉對音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史金波《西夏社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西夏風俗》(上海文藝出版社,2017年),劉菊湘《地理環境對西夏社會的影響》(《固原師專學報》1997年第5期),顧吉辰《西夏社會風俗考述》(《青海民族學院學報》1987年第2期)等。總體來講,西夏社會文化地理還未充分進入西夏地理研究的視野。西夏疆土占據西北大部分地區,其境內風俗文化的差異、文化現象的分野、文化區域的劃分都值得挖掘探討。例如,以隴山為界,唐宋時期山脈兩側的文化面貌是否有所不同?在田野考察中,也可發現一些西夏文化地理研究的線索。筆者曾在考察中發現陜西省橫山縣一座寺廟中尚存五座喇嘛塔,雖然不能確定是否與西夏有關,但卻由此引發有關西夏時期藏傳佛教東傳邊界的思考。
地圖文獻是西夏地理研究中最為珍貴的資料,胡玉冰曾在《傳統典籍中漢文西夏文獻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一書中進行過較為詳細的梳理。可惜留存至今的西夏地圖太少,討論較多的只有《西夏紀事本末》卷首所附“地形圖”,學界早已多有關注⑥。此外,俄羅斯國立圖書館所藏《西夏地圖冊》也是學界關注的一個焦點。由于目前只能看到相關信息的介紹,還未見到原件,因此為問題的討論帶來極大困難。筆者經過數次努力,試圖取得俄藏《西夏地圖冊》副本,無奈均以失敗告終。但愿西夏學界能夠早日見到俄藏《西夏地圖冊》的“真面目”,努力推動相關問題的研究。西夏地圖研究關注《歷代地理指掌圖》、《華夷圖》、《契丹地理之圖》等相關歷史地圖中的“西夏信息”,信息雖少,但值得重視。有關西夏地圖研究的基本情況可參考楊浣、王軍輝《〈西夏地形圖〉研究回顧》(《圖書館理論與實踐》2015年第12期),恕不贅述。
四十年來,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取得了巨大成就。在此背景下,西夏學研究也由原來的零散狀態走上學科系統推進的發展道路,西夏學逐漸成為中外學人所熟知并接受的一個概念。雖然西夏學只是一個相對偏冷的學科,西夏地理研究更是其中一個研究領域,但四十年來能夠緊跟主流學術的步伐,成績是主要的,進步是明顯的,總結是必要的。
縱覽西夏地理研究的發展歷程,會發現早期階段處于零散狀態,不過十余項研究成果。20世紀80年代以來,西夏地理研究成果在數量方面明顯增加,不僅出版了《西夏地理研究》、《西夏地理志》等專門論著,而且這一領域的學術論文也頻頻刊發,同時研究領域也在不斷拓展。進入新世紀后,西夏地理研究成果業已體現在疆域與政區、歷史農業地理、歷史人口地理、歷史城市地理、歷史軍事地理、歷史交通地理、歷史社會文化地理、歷史地理文獻、歷史自然地理等中國歷史地理學的各個分支領域,研究由點到面逐步展開,漸成氣候。
大概受到中國沿革地理學的影響,中國歷史地理學在研究方法上帶有明顯的實證史學印記。西夏地理研究也是如此,基本遵循“從史料到史實”、“從證據到現象”的研究邏輯和“復原過去”的研究理念。這一點無可厚非,因為歷史學本來就是“求真”、“求實”的學問。隨著學術視野的不斷擴展,一些新的研究方法也進入西夏地理研究領域。新理論層出不窮并被廣泛應用,現代地理學上的地緣政治、區域研究、考古學分型分類等理論先后成為西夏學者的研究利器。近年來興起的歷史人類學理論和田野考察等方法,均在西夏地理研究成果中有所體現。
資料既是史學研究中最為基礎的考量,也是決定研究品質的基本條件。西夏地理早期成果主要依賴漢文史籍展開,《西夏史稿》、《西夏諸州考》即為例證。從20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考古文物資料在西夏地理研究中的分量明顯加重。呂卓民《宋代陜北城寨考》的學術貢獻就是將文獻記載與考古發現對應起來,展現考古資料強大的解釋功能。在《西夏簡史》的撰述中,也凸顯了考古文物資料的闡釋作用。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出土文獻在西夏地理研究中的作用得到發揮,如《天盛律令·司序行文門》就成為了解西夏政區狀況的絕佳材料。至此,西夏地理研究的資料基礎形成了以漢文史籍為主,出土文獻和文物考古資料深度介入的“三足鼎立”格局。
無論從研究對象,還是研究力量和研究輻射度上看,西夏學屬于一個“體量”較小的學科。這一學科特性決定了西夏地理的研究群體只能局限在一個較為狹小的范圍內:一是地域性研究群體,主要集中在寧夏、北京等設有西夏學研究學術機構的地區。二是具有歷史地理學或地理學研究傳統的學術機構,其中出現了不少西夏學選題的學位論文,為西夏研究培養了后備人才。近年來,僅陜西師范大學以西夏學為選題的論文就有30余篇,其中不少題目關涉西夏地理研究。三是具有唐宋中古史研究傳統的學術機構,如河北大學、首都師范大學、蘭州大學、四川大學、吉林大學等高校也產出了不少西夏地理研究成果。四是以興趣為導向的零散研究。這部分作者群體沒有特定的地域指向,分布甚為分散,幾乎在祖國各地均有分布。當然,西夏地理研究群體不僅局限在以西夏學研究為主業的作者群,對于多數作者而言,西夏或西夏地理研究只是其一個興趣點。從目前趨勢來看,西夏地理研究群體還在擴展,新興力量的參與預示著廣闊的研究前景。
西夏地理研究不僅有數量上的增加,同時在品質方面亦有提升。這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出現了西夏地理研究的專門著述和以西夏地理為研究內容的學位論文。二是出現了一些高級別的西夏地理研究成果,《歷史研究》、《中國史研究》、《民族研究》、《中國邊疆史地研究》等學術刊物時常刊載西夏地理研究論文。三是一些通史性質的論著為西夏地理研究留出了位置,如周振鶴先生主編的《中國行政區劃通史》第六卷“宋西夏卷”、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中國生態環境史》中也有對西夏生態環境的論述;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鄂爾多斯高原歷史地理研究》也將西夏地理作為重要組成部分。于此可見,西夏地理漸為相關領域所關注,已經進入主流學術視野。
當然,在看到四十年來西夏地理研究取得成就的同時,也要客觀理性地分析存在的不足。在對研究對象的選擇上,多為一些與沿革地理有關的疆域、政區、城寨等方面的問題,對自然地理、社會文化地理的關注度明顯不夠;在研究方法上多為“歷史編撰”思維下的敘述,地理空間背景下的研究較少;在資料應用上,無論漢文史籍、出土文獻,還是文物考古資料,均有進一步挖掘的空間,尤其需要提升對材料解釋的精準度。當然,遵循以學術史為背景而展開的研究規范也是必要的,盡量減少一些重復性勞動。十余年前,筆者曾在《西夏地理研究述評》一文中斗膽提出今后西夏地理研究應該努力的方向:在資料上要綜合,在研究方法上要宏觀與微觀相結合,在理論指導上更加多元,在技術上追求創新。反觀十余年來的西夏地理研究,在有些方面做到了,但還存在沒有做到的地方。展望未來,筆者以為以上四點努力方向仍未落伍,還可作為對未來的一種期許。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學術研究有其自身的規律和特點,拙文只是在淺表層面梳理了四十年來西夏地理研究的基本狀況。這些成果是否真的能經受住歷史檢驗,那就是時間老人的事情了。
注釋:
①楊蕤:《西夏災荒史略論》,《寧夏社會科學》2000年第4期;楊蕤:《西夏時期寧夏平原、河西走廊及阿拉善高原的生態狀況》,《敦煌學輯刊》2006年第3期;楊蕤:《西夏環境史研究三題》,《西北第二民族學院學報》2007年第2期;楊蕤:《宋夏沿邊地區的生態與植被》,《寧夏社會科學》2007年第4期;楊蕤:《西夏時期鄂爾多斯地區的生態與植被》,《寧夏大學學報》2007年第6期;楊蕤:《出土文獻蠡測西夏氣候狀況》,《寧夏師范學院學報》2007年第5期。
②楊蕤:《歷史上的夏遼疆界考》,《內蒙古社會科學》2003年第6期;楊蕤:《夏金疆界考論》,《北方文物》2005年第2期;楊蕤:《宋夏疆界考論》,《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4期。
③韓茂莉:《宋夏交通道路研究》,《中國歷史地理論叢》1988年第1期;魯人勇:《論西夏交通》,《固原師專學報》2001年第1期;陳旭:《西夏的驛路與驛傳制度》,《北方民族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
④2010年,由大英博物館和俄羅斯圣彼得堡東方研究所共同舉辦的以“絲綢之路與西夏文明”為主題的國際學術研討會。
⑤ 張多勇等:《西夏在馬銜山設置的兩個軍事關隘考察》,《石河子大學學報》2016年第4期;張多勇等:《北宋防御西夏的前沿陣地環州城考察研究》,《西夏研究》2014年第1期;張多勇等:《西夏進入河西的“啰龐嶺道”與啰龐嶺監軍司考察》,《石河子大學學報》2017年第6期。
⑥黃盛璋:《最早一幅西夏地圖——〈西夏地形圖〉新探》,《自然科學史研究》1992年第2期;陳炳應:《〈西夏地形圖〉初探》,《西夏文物研究》,寧夏人民出版社,1985年;胡玉冰:《漢文西夏地圖文獻述要》,《文獻》2005年第1期;張多勇、李并成:《〈西夏地形圖〉所繪交通道路的復原研究》,《歷史地理》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