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太陽到達北回歸線,中國人開始了白晝最長的一天,好像整個人都放肆起來,松懈起來了。絲竹交響,觥籌交錯,放下躑躅不斷的顧忌,大把時光在握,何必時時戚戚于胸?不如任性一回,駕小舟從此逝,任江海寄余生。
王爾德講:“世界上的悲劇只有兩種,一是求之不得,二是得償所愿。”夏至日,信奉“禹寸陶分”的惜時人士終于有了大把軟泥般任其捏塑的光陰,去就著油燈皓首窮經?還是伐竹取道、格物致知,抑或捧著經書修習密宗要義?充實的創造固然是好,但還有種樂趣是停下雙手,駐足嗅花,做些無用事。騎白鹿訪名山,看野渡無人舟自橫,問燕子橫空,佳人何在?望舊都城春草木深,寒江獨釣,閑敲棋子……當真無用?答案自在人心。
樹蔭一天天變大,葉子經絡里流的汁液都是帶著清厲勁兒的。長江中下游的梅雨到來,心中的苔蘚泛出晦澀的酸味,一桌麻將也治不好。總是干不了的衣物讓人看了心頭總是明媚不起來,紅塵之外,長河盡頭,都不必追尋了,沒有你想要的天堂。濕熱天氣,故人相逢,把握言歡,散后,再各自不快去。一場暴雨在午后如約而至,“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一陣清涼之后,暝色四合,溫順的禪燈在山洞中青光閃爍,張開翼臂,飛進都市嘈雜的煙火里去。
日光長,不妨多走走看看。楊柳青,海上月,黃昏后,鐘鼓樓……少年難免多情,淚水總是說來就來,又絕不帶著溫熱而去。無人問津的孤舟里,我們乞求友伴;煙云繚繞的巷道中,我們又吶喊著自由。紅顏眼角被歲月簽了名,“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冰山融化,磐石轉移,唯有這能量滿滿的時令,這座九死不悔的靈魂神廟,永恒地屹立。因為深信它根深干碩,所以從不擔心搖搖欲墜。
物候又一次轉換:一候鹿角解,二候蟬始鳴,三候半夏生。鹿角開始脫落,枝間蟬鳴愈明顯、聒躁,東北、華北的植物半夏受陰氣滋養而生長。“洛下麥秋月,江南梅雨天。”長江南北氣溫普遍升高,溫差逐漸縮小了。東南風吹走了嫩綠的林間元素,枝、葉、莖都成了濃郁的深墨綠色,讓人看了肅穆、安穩,又不失熱情。時不我與的停留、角逐、尋找……似乎都離不開日光,夏至日陽光明媚,日照時數長,萬物崇拜的一天,草木蔓發,蓄勢蒸騰,一眼望去,“綠筠尚含粉,圓荷始散芳”。
“好的葡萄酒證明上帝希望我們幸福。”簡單易得的“小確幸”即將發生,他們鋒芒不露,他們懂得慈悲,他們有詩里的意象與感情,他們沒有主義,不信神明,抬頭挺胸如高盧雄雞的驕傲,走進我們的命運里。人們往往會下意識地惦記久遠的故鄉、童年、愛人,夏至時節的某天,也許聽厭了蟲鳴的你,會躺在藤編的搖椅,想象那些穿棉衣的流年,夏夜的明月光化成初雪,潺潺溪泉也成冰河,熱一壺酒,燃一爐炭,攤開白天因火氣上身而讀不下去的書,嘆:冰雪聰明一卷中。云雀飛過窗帷,羽毛花色模模糊糊,紫羅蘭對夜來香生起了妒意,翅膀輕薄透明的綠色蟲兒繞著你的燭臺,不厭其煩,樂在其中。
請你浪費些好年華,千萬千萬,不要吝嗇它。在夏至時節去嘗遍后海的烈酒,去吹遍外灘的江風,去點壺普洱聽評書相聲,去椰風清涼的海島沖浪,去和哈薩克族的同胞坐在草原上,歌頌太陽………激流勇進久了,當去溫習下“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的溫軟甜美,人人的匆忙與傷痕筑造了時代與文明,鳶飛戾天者,經綸世務者,難免都攜著些無奈的怨氣與灰燼。吃些清水煮菜,赤腳接觸大地,愿在這夏至日的休閑中,能夠“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夏至火熱,體肌溫熱難免心生不明火,中醫提倡在夏至時節側重養心,凝神屏氣,舉手投足間每個細胞都渴求靜下來,涼下來。風挾著蒸籠霧氣般的溫度,葉的表面同樣熱脹,無路可走的人不是沒有好去處,昔日冷冰冰的建筑依舊初心不改,不易容貌,古風彌漫的雕梁畫棟下,凈若處子的純白大理石雕塑旁,現代化高樓廣廈間,還有形態萬千自命不凡的亭臺樓閣。一襲布裙,坐在心儀的建筑上,感受隱隱的涼氣入骨,又像在和這木、石、磚塊對話。果戈理講:“當歌聲和傳說都緘默的時候,建筑還在說話。”戰火與災害的打擾讓一切頓時滔滔,可這也沒能驚擾建筑成百上千年的酣夢,愈是最低姿態,愈是最持久,從建筑身上思考狹義的永恒,應自有三分通透。
接天蓮葉無窮碧沒來,那好,就棲身在綠蔭兩岸市人家;
不在,那好,便只顧賞楊柳青春江水平;
消失,那好,美景不一定都要工筆描摹,原漿裝裱,年年歲歲懸掛于大堂,每每贊嘆;
良辰也并非要“三更燈火五更雞”地研習經典,點校作注,不如活在生活的縫隙里,羊腸小道,信馬由韁,重新定義男兒心頭的“志在四方”。
人們就是這樣,時間越是緊張越是孜孜于焦慮,而當日光一長,便松懈下來,變著法兒找著打發時間的事兒做,樂從中來,趣從中來。“人閑桂花落”,大抵只有閑適消暑的夏日,才能聽見內心那小小的、簇擁一片的花的落地之聲。
太多太多趣事可以將良日托付,《菜根譚》中陳列了不少逸事:“臨游而彈,竹澗焚香,登峰遠眺,坐看云起,松亭試泉,曲水流觴,煙波釣叟,蓬床高臥,妙不可言。”素琴金經,棋牌麻將;鐵觀音,冰啤酒,一只竹筒,一把瓜子……各有各的意致,若為此爭執個高下,才是真的不解風情。
蘆葦蕩漾的濕地,小野鴨姜黃色的嘴上沾著帶著碎稈的淤泥,身上卻是潔白,尋尋覓覓,純粹得好像沒有一絲不如意。漂泊的人生該是羨慕這樣野鴨,探探頭便是茉莉花,平靜、恬淡擺在眼前,困有暖草窩,熱了就一頭扎進清涼。蟬鳴在這個時節已不新鮮,甚至有些惹人厭,“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輾轉反側,徹夜不眠時,不如放下讓你勞心勞形的事,讓你摧心摧肝的人,聽蟲兒鳴,漸漸松開你緊張的雙手。薩岡的口中“所有漂泊的人生都夢想著平靜、童年、杜鵑花,正如所有平靜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樂隊和醉生夢死。”站在向日葵花海里,奔跑不停,不滿足這平凡熱情的金黃,唯愿邂逅詩句里描述的銀河,然后失意,然后回頭,終于沒有恒星以你為名,坐在木凳上嗑著瓜子,說它香,說它美味,感慨它是最好的。秦淮河的畫船里,風流無數,可萬籟俱寂,燈紅酒綠都易了容貌、褪了顏色之后,多少鵝黃抹去、云鬟梳直,開始羨慕茅屋寒舍里樵夫織婦的溫馨。
小暑的物候是:一候溫風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鷹始鷙。風好像到了日落之后才變得清爽,之前的感覺全是濕與熱,像是吹過來就要粘在皮膚上。蟋蟀離開了炎熱的田野,機靈地找到了陰涼的去處,雄健的鷹拓展向高空更加清涼的氣層,好像草木蟲魚都在回避暑氣,各有各的聰慧和狡黠。勿大喜大怒,勿讓急火攻心,中醫講求暑至后調養心神。入伏后,避暑養心,清帝的行宮在圓明園很大的功能便是避暑納涼,清涼殿中小憩,自在自樂。老人們講:“冬不坐石,夏不坐木。”樹木在季風區風刮雨淋,濕氣未散盡又是一場暴雨,若侵入肌體,風濕病說不定會惹上身來。
江淮六月節,開始了出梅入伏的特殊時期,盛夏開始,農作物不顧一切地瘋狂生長。“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在滿目的十里荷花面前,萬卉皆為客。藕花深處,蜻蜓幾只,小楫輕舟的煙雨江南。世人自比圣賢雅士,愛蓮惜蓮,膜拜其佛性,艷羨其高潔,欽佩其謙遜。過江采芙蓉多于采蘭澤的芳草,遠道上的所思之人,我惦念著你,而你的鄉愁中是否有一絲一縷、一纖一毫是因我而起?不求做你心頭的白蓮,但使愿無違。四月秀葽,五月鳴蜩。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四季的游走從不刻意流連哪一種植物,而大多植物都在崇拜著太陽,愿做傾心月光的夜來香,個性、自我、不拘一格。花氣熏人欲破禪,荷花的香從來都是清幽著迷倒古今世人。泰戈爾寫道:“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精美。”不僅是對強大生命力的歌頌,更是為自己的精神與品格樹立了新的意義。關于蓮,太多的偏愛講述不完,“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的清高,“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的樂趣……
望著火燒云,衣袂邊拂過熱浪,智者不會心生一絲躁動。他們知道人若可以及時調整自己,嚴寒紅梅、酷暑成雨,任何境遇都能得心應手,應付自如。可謂“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莞爾一笑,鼓枻而去的漁夫獨知其中奧義。政治風氣,社會環境,棲所豪奢,天氣冷暖……一切外境之變都需要審時度勢而行,都可為我所用,只要你打定了主意,不動搖。
楚國宋玉的《風賦》里:“風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間。”轟轟烈烈的愛情之甜,揭竿而起的信仰之戰,在大的風浪后都會歸于平淡,無疾而終的事宛若螢火,半潛伏于土與爛竹根蛹化成蟲,“季夏三月,腐草為螢”。綠化的小眼睛閃閃,無聲無息開解你的心鎖。云等著青天來抱它,清水在陶瓶,歲月選擇饒過我們,給我們波濤洶涌后的一馬平川,也愿你饒過自己,留著最好不說,眉宇下孕育著浩然氣,腳下一陣快哉風。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點燃沉香,拖起裙擺,赤著腳去草坪上,聽圓舞曲,身邊的雕塑瞬時有了脈搏,一跳一跳地像在用摩斯電碼講述《一千零一夜》。
這時燈滅了,曇花綻放。
夏日的最后一個節氣,濕潤、高溫,難免會生出些負面情緒,弄堂里晾衣物的婦女口中嘟囔不停;黃棕色的小狗貼在青石板上;工作了一天的紳士急不可耐地回到家,脫下漆黑的皮鞋;池塘那頭,一片菡萏,十里清香。午后的對流雨如期而至。雨水一天,心頭的憋悶、惱怒、不明火順理成章地去了七分。
蟬鳴蛙叫,鳥雀呼晴。水稻瘋狂生長,棉花摻雜著絮狀的纖維,好像一場自然界的大爆炸,釋放出恣肆的紅、熱烈的黃,不可一世、鋒芒畢露的各種綠。高溫的日子,是大地的寵兒,也是人間的棄兒,人們消暑避暑,絞盡腦汁追求身體的舒適。臺灣的鳳梨熟了,甜蜜的口味,像一個清涼的吻。體格大的水果似乎天生就是用來分享的,家人在一起起居、飲食、納涼、發泄怒火又慰藉靈魂。一絲絲食鹽微咸作為前奏,由甜蜜帶來的宮商角徵羽的絲竹民樂呼嘯而來,醉醺醺的冷街道、暖陽陽的辦公桌,或迷幻,或勵志,但都抵不過家庭的意義,神奇的血緣通過隱形的血管念著云中錦書,愛悄悄升溫,家人是上帝包辦的靈魂伴侶,或許不那么懂你心事,但一定知你冷暖。
作為農業重要元素的水與土在大暑便漸接近飽和,農家期待的“土厚水深”終是來了。田地充分接受著大量的陽光和豐沛的大雨,作物的生長環境一次次改良,等著更好的東西從地里冒出來。《閱微草堂筆記》道“平沙萬頃中留一草字,見雨即發”,人類擁有太多太精致的文明,擁有太柔太纖細的心思,這一世百年,看人眼色,顧及顏面,行事功利,難戒浮躁……思無邪的時代鐘聲邈遠,不知“師造化”的麻木靈魂比比皆是。有時候,人真的敵不過一株草,置根土里祈雨露,不動聲色,無牽無掛地生長。“嬌貴”一詞從來不用來形容它,世人只為那旺盛的生命力傾倒。
大暑時節,詩人多愛關注其夜晚,夜空不像秋日那樣高遠,深藍色的親切感裹挾著蟲兒的鳴叫來到你的庭院深處。蟋蟀在這時節長大,少數好品相的被請進滿清子弟取樂的盅里。斗蟋蟀的游戲活動由來已久,小小的生命能引起迷人的樂趣,這是人的智慧,更是夏日的饋贈。回觀夏夜,皓空如鏡,星辰迷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是最接近仙境的所在。不單單滿足審美,更是對空靈朦朧愛情的寄托,神仙眷侶有鵲橋,平凡夫妻也有這夏夜繁星。塞萬提斯言:“愛與死有一點相同,無論是帝王的高堂大殿還是牧人的茅屋寒舍,它都闖得進去。”激情在前頭鋪張,平庸在未來候場,夏日的愛戀不同尋常,烈陽暴雨,忽冷忽熱,“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拒絕著所有人,又引誘著年輕的生命。俠客快意恩仇的作風注進了激情夏日,雨又來了,心房的角落又積了些霉菌,天又陰了,南邊天空烏云排浪。“大暑連天陰,遍地生黃金。”中國人信奉的“否極泰來”到處適用,拆解一句冰心先生的話:夏日中“足夠的云翳”會在你小心翼翼的生命中“造成個美妙的黃昏”。
大暑的物候是:一候腐草為螢,二候土潤溽暑,三候大雨時行。陸生的螢火蟲破卵而出,天氣變悶熱,土地變潮濕,大雷雨天氣會出現。三候將完之際,暑悶漸漸退去,去湖邊走走,是否有那么一瞬。你開始想象遙遠又熟識的秋風,又懼怕銀裝素裹的隆冬。林逋在湖邊隱居時感嘆:“然吾志所適,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貴也,只覺青山綠水與我情相宜。”多么令人艷羨的心境。有人碌碌一生也不曾尋到相知相宜的投情之處,精神流浪、食不果腹,可幸運兒似是先知先覺,鐘情一方、九死不悔。
“此時避炎熱,清樽獨未空。”灼灼歲序,能把酒言歡,身上的不適也能紓解一二了。季風區漫長的夏日將要告一段落,來年再赴新約,就趁著荷花未凋零時再與往事干杯,明朝繼續風雨兼程。
我國夏季各地溫差小,南北方普遍高溫,可天氣這樣還是有人忙碌著。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將敬業擺在了第一位置。《飲冰室合集》中言:“敬業即是責任心。”敬業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也有一席之地,民族事業歸根結底依賴于民族品質,大暑時節無論田間地頭還是寫字樓里,奔忙的身影都在一點點將敬業更加深刻地嵌進民族品格。
當你打開冷藏柜看到幾個過了期的冰棒,當你疊起洗好的花裙子,當你想不起上一次是何時抱怨聒噪不已的蟬鳴,當你不再任性地沖冷水澡……這時,真的要調整心態,翹首盼秋陽了。《羅馬書》告訴信徒:“在指望中要喜樂,在患難中要忍耐。”金色的指望、涼絲絲的指望,是翼飛來,花瓣高撒,清水撲面,秋意站在時間之河的一畔,駕一葉扁舟綽約而來。
年年有夏季,但每個人心頭都有個特殊的夏季,藏著一段無疾而終的暗戀,灑滿年少筆下的稚嫩詩句。長笛鳴,月兒升,我知道你心中憋悶,還是搖搖頭,勸你留著最美好的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