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眉眼盈盈之處,綿延千里的九嶺山沿西北款款而行。行至修水,與兩條河流相遇。一條河流挽著九嶺山的手,繼續向北流淌,成了因屈原傳名的汨羅江;另一條河流與九嶺山分手,由東進入中國最大的淡水湖——鄱陽湖。
九嶺山脈與兩條河流的繾綣,造就了修水這塊千年風水寶地。一個古城,如果有充沛的活水流經貫穿,再加上悠久的人文歷史沉淀,就好比一個女子既有優美的身姿,也擁有風華絕代的雅致。修水何其幸運!修水河從蠻荒的深山老林流出,篳路藍縷,流向修水人的血脈和骨髓。一滴水,蘊藏著一個故事,一個傳奇。在這里,每一塊沙礫
上都鐫刻著一段蒼茫的歲月,每一個渡口都閃爍著生生不息的足印。修水日照充足、雨水豐沛、土壤富饒,適合種植茶葉,是江南著名的茶區之一。極目望去,修水河霧氣沆碭,槳聲欸乃。有誰能數得清修水河里注入了多少滴南來北往的汗水呢?又有誰能擦得掉修水河曾經的輝煌呢?遙想200多年前,寬闊的修水河面上,檣如林,舟如織,千帆競發,川流不息。各地的茶商云集于此,船只從修水出發,駛入九江和漢口。在修水,人們可以聽到周敦頤行走的木屐聲,也能聽到徐禧戰馬的嘶鳴。但是,大多數慕名而來的游客和我一樣,以朝圣的心情到修水尋山覓水,只為了拜謁守望了九百年的黃庭堅。朝圣的人們走近黃庭堅,仿佛就接近了光。在人們的心底,黃庭堅是修水的靈魂,抑或說是整個江西文化的靈魂。
黃庭堅紀念館位于修水縣城南山麓。
初秋的山上并非只有竹子和樹木的綠意。濃蔭密布的林間伸出一簇簇紫薇花,如紅霞濡濕在枝頭;匍匐在地的野葛,像個淘氣的孩子,隨心所欲,滿山亂跑。草木輪回生長,枯榮更替。每一根草木莖脈里的汁液都是修水河最微小的支流,它們使修水的山變得尤為生動。空氣中到處蕩漾著植物的氣息,耳畔時時傳來鳥雀啼鳴。溪流閃著鱗片一樣的亮光,叮咚成一片。越往里走,山愈發靜,成團成團的云霧便紛紛往外涌出,教人疑心山里是不是住著不問世事的老神仙。
車子駛出一片密林,順著山路往前行駛,漸次進入了一個世外桃源。一壟壟水田,齊刷刷地搖曳出遍地的翠綠。幾頭水牛悠然在田埂上啃著青草。倏忽間,秋風起身,手執一枚繡花針,穿過水田,一針針一線線,將眼前的景象織成了綠毯。連綿起伏的群山,如細浪,循著風勢,逶迤而去,不大一會兒,又匆忙地趕回來。山麓下,一座幽靜、典雅、質樸的仿古院落依山而建,隱于層巒疊嶂之中。門樓飛檐翹角,斗拱高聳,猶如魏晉人頭上的峨冠。
進門樓,一條甬道徑直通向溪山自在樓、九曲回廊、山谷祠、澄秋閣、順濟亭等。穿斗式構架,鵝卵石鋪地,欞格門窗,雕梁畫棟,處處顯現出清遠的古意。甬道的兩旁古樹蓊郁,桂樹林立。最耐得住寂寞的怕是這些古樹,肥了瘦,瘦了肥,卻依舊傲然挺立于天地之間。園中央矗立著黃庭堅的雕像。雕像的兩旁有一楹聯:“芳草有情牽戲蝶,飛花無主寄騷人”,令人悵惘不已。黃庭堅系北宋著名詩人、書法家,早年師承蘇軾,與張耒、晁補之、秦觀并稱“蘇門四學士”。又因其“瑰瑋之文,妙絕當世”,而與蘇軾并肩,寫盡天下詩詞。黃庭堅一生著作等身,留給后人的詩作有兩千多首。他的詩以“點鐵成金,脫胎換骨”而享譽天下,為江西詩派的濫觴。黃庭堅在書法上也有很高的造詣,兼擅行、草、楷而自成一家,堪稱書法界的一代巨擘。館內陳列黃庭堅各個時期、各種風格的書法作品。一硯一缽,一墨一筆,隨意地擺放在案臺上,到處彌漫著古樸、幽深的氣息。在九曲回廊的墻上,鑲嵌著黃庭堅的書法碑刻29通。一粒粒黑黝黝飽滿的漢字,超逸絕塵,像是要力透石碑、石墻,又像是先賢充滿智慧的瞳仁,熠熠發光。
無疑,黃庭堅是以自己的姿態走完他的人生。
黃庭堅祖籍浙江金華。他的先祖黃贍任分寧(今修水)知縣,其間把家安在了此地。北宋慶歷五年,黃庭堅在這個遠離亂世、優美寧靜的杭口鎮雙井村出生。
這是一個充滿翰墨書香,人才輩出的村莊。黃庭堅的曾祖父黃中理和理學家周敦頤在修水先后開辦了櫻桃書院、芝臺書院和濂溪書院,為國家培養了許多杰出人才。黃庭堅的父親黃庶擅吟詩填詞,精研杜甫,留有《伐檀集》傳世,其舅父李常也是詩人兼藏書家。黃庭堅自幼隨父親和舅父讀書習字,賦詩作文。五歲時,黃庭堅能背誦五經,七歲便能作詩,深得父親和舅父的喜愛。嘉祐三年,黃庶不幸在康州的任上去世,黃庭堅遂跟舅父前往淮南游學。黃庭堅登千仞之岡遠眺百里山川,或訪廟宇碑樓探尋師友,攫取大自然的萬千氣象,借他山之石以攻玉,從而豐富了創作素材。英宗治平三年,黃庭堅參加省試,拔得頭籌。第二年春,他參加禮部考試,中了三甲進士,由此走上仕途。殊不知,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修水的山清水秀滋養了黃庭堅的身體,也賦予了他耿直、率真的性格。多事之秋的北宋,滿朝上下明爭暗斗。黃庭堅雖沒有積極參與爭權奪利的斗爭,然性格使然,他的一生都被牽涉其中,幾經貶謫,病逝廣西戌樓,終年六十一歲。四年后,親友歷經輾轉,方將他歸葬于故鄉雙井村。“望不見、江東路。思量只有夢來去。”黃庭堅一生都在漂泊,但他最眷戀的還是故鄉。修水,這片綠色家園,是黃庭堅的精神凈土,最終,它用母親的胸懷去安放了一顆赤子之心。
黃庭堅的墓園建立在大山之下,一條溪流環繞流過。墓園的大門是牌坊式的門樓,密密匝匝的柏樹安靜地佇立兩旁。中間為黃庭堅自題小像,兩側刻有楹聯“看黃庭有味,笑白發無閑”。我們的腳步輕輕的,唯恐驚擾了熟睡的靈魂。環顧墓園,青山依舊是鋪展著北宋以來的青色,溪流依舊吟唱著北宋以來的歌謠,只是,曾經徜徉于溪頭山間的風華翩然的黃庭堅再也尋不到了。可是為什么,我們又分明感覺他離我們并不遠呢?置身美麗的雙井村,讓人覺得每一座山、每一條溪流、每一棵植物,都與黃庭堅同聲同氣,氤氳著他的氣質與風采。
一切明的暗的都消失于時間里。馮驥才說:“植物死了,把它的生命留在種子里。詩人離去,把他的生命留在詩句里。”如今,修水安在,斯人遠去。黃庭堅留給修水,留給江西,留給世人的不僅僅是綿綿不盡的懷念,還有一部厚重的文化遺產。日薄西山,我們戀戀不舍地離開修水。當車子漸行漸遠,驀然回首,望見陽光在青山綠水間,凝作一束紅光,照耀著天地與世界。黑暗中,萬物潛滋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