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孫子兵法》中的戰略情報思維

周 一 尹斐斐

以情報工作為研究對象，探索情報工作規律，研究改進情報工作途徑的學科，在西方稱為情報研究，在我國稱為軍事情報學。《孫子兵法·謀攻篇》講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戰略情報研究的根本目的是為了改進國家安全工作，維護國家安全和利益，在復雜多變的戰爭背景下立于不敗之地。早在兩千多年前，孫子就以極其敏銳的戰略眼光，對戰略情報要素認識的完備性、情報評估的重要性、情報謀略的微妙性、情報理論的科學性進行了較為系統的分析總結。研究《孫子兵法》中的戰略情報思維，有助于我們對戰略情報進行更為深入的研究，在戰爭實踐中為指揮員提供更為科學的決策依據。

一、運用戰略情報輔助決策的一般原則

從一般意義上講，戰略決策的過程就是進行選擇的過程。選擇哪一個目標、選用什么樣的方法、選取哪一種軍事力量等，都是在戰略決策過程中不斷抉擇的。在戰爭發展的初始階段，人們由于受到思維、眼界的制約，往往通過求助“神靈”進行重大問題的決斷，而這樣做的結果，幾乎就是戰端一起、勝負立現。信息化條件下，影響戰爭的因素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復雜，在某一場具體的戰爭內部又可能包含有多個、多層次的小規模局部戰斗。戰略情報通常是涉及宏觀、抽象問題的情報信息，對于戰爭全局的指導性遠大于對于某一次具體戰斗行動的指導性。

“精于妙算、慎于決策”，這是孫子運用戰略情報輔助決策的基本原則。為了實現戰略情報對于決策全局的重要作用，孫子順應戰爭的客觀發展需求，將戰略決策分為兩個層次：一是較高層次的“廟算”，二是較為具體的戰場決策。“廟算”屬于較為宏觀的全局性決策，其對戰略情報的需求主要體現在戰爭發起之前，獲取相對靜態的、較大范圍的情報信息，為高級領導集體決策提供依據。戰場決策屬于較為微觀的局部性決策，是廟堂決策在具體環境、具體問題上的延伸，對于情報信息的需求更為具體、范圍更小。“踐墨隨敵，以決戰事”限定了戰場決策中情報信息的具體范圍，分析決策的主體也由高級指揮員轉變為一般將帥。但是，不管是“廟算”還是戰場決策，在運用戰略情報的時候都應遵循“精于妙算、慎于決策”的基本原則，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采用系統運籌的分析方法

《孫子兵法·計篇》中講道：“故經之以五，較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由此可見，在孫子的決策觀里，戰爭絕非是脫離社會孤立存在的人類活動，它與國家的政治、經濟、外交、內外環境等因素密不可分，必須通過系統運籌的方法對戰略情報加以分析，并在這個過程中關照軍事行動同其他社會活動的關系。此外，孫子認為“舉師十萬”則“日費千金”，進一步強調了戰爭必須以必要的經濟條件為基礎；“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要求在斗爭過程中講究方式技巧。孫子主張將輔助決策的戰略情報放在一定的政治、經濟、歷史等大環境中去綜合考量，充分體現了其在系統運籌方面的認識。

對于戰略情報的分析，不僅有性質方面的要求，也有具體數量的要求。《孫子兵法·形篇》中講到：“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在運用戰略情報的過程中，孫子認為應該著重對數量、數字進行深度加工，以得出更為可靠、說服力更強的結論。比如在分析戰爭實力的時候，計算具體的兵力多少、錢糧多少；在研究運用兵力的時候，規劃具體的擺兵布陣；在進行戰爭準備的時候，計算精確的戰爭消耗和物資儲備等。此外，孫子認為對于戰略情報的解讀不應僅限于己方，還應加強對作戰對手的計算評估，這樣才能綜合反映戰爭全局問題，預測戰爭走向。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將數學方法加入戰略情報分析的理念對古今中外的軍事實踐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從“韓信點兵”到兵棋對抗，從《戰爭論》中的數學要素到萊布尼茨兵力計算方程，無不體現出數學計算、系統運籌對戰略情報分析的重要性。

（二）明確精準先覺的情報要求

孫子認為，戰爭進程和結果受到“道、天、地、將、法”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制約，進而演化為客觀條件和主觀判斷的對抗與競爭，其決策過程所需要的戰略情報數量和質量都超過了其他任何領域。倘若在決策活動進行之前，缺乏必要的戰略情報，那么戰略決策活動就無從談起。簡言之，就是“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孫子兵法·用間篇》中提到：“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于眾者，先知也。”戰略決策的正確與否，與戰略情報的“先知”程度是存在內部的正比關系的。

與此同時，孫子能夠從樸素唯物論的角度，科學指出“先知”的前提是“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而要有準確的、切合實際的調查研究和分析判斷。《孫子兵法·地形篇》中提到：“知吾卒之可以擊，而不知敵之不可擊，勝之半也。知敵之可擊，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擊，勝之半也。知敵之可擊，知吾卒之可擊，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戰，勝之半也。”因此，只有做到了“知彼知己”“知天知地”，對涉及軍事行動的戰略情報進行全面的考量，才能為決策活動提供有力的依據，也更容易產生科學正確的決策。

（三）堅持利己至上的評價標準

對戰略情報的搜集、甄別和分析需要一定的評價標準，這是由其對決策結果、戰爭結果的影響程度決定的。《孫子兵法·火攻篇》中提到：“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決定一場戰爭打還是不打、通過什么樣的方式打、要達到什么樣的效果，其最高的原則標準即是否符合國家或武裝集團的利益。戰略情報的利己原則也是由此體現的，倘若已獲悉的情報中幾乎沒有利于己方的條目，就從根本上否定了戰爭的可行性。

通覽《孫子兵法》全篇，其對利己原則的評價標準有多處對比論述。如“戰道必勝”與“戰道不勝”，認為把握戰爭規律是進行戰略決策的重要前提，是綜合分析戰略情報的基本要求；“全勝”與“破勝”，表明從國家的根本利益出發，取得“全勝”為上，“破勝”次之；“速勝”與“久勝”，主張從國家的實際情況出發，在戰略情報方面對財力、物力等情況做到精確化，力求減少戰爭負擔，避免出現“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的情況。此外，戰略決策的過程可以認為是決策者在追求最為理想的戰爭結果的過程，強化戰略情報的利己標準，就能從源頭上優化己方的行動方案，從而確保決策結果的有效實施。

二、運用戰略情報輔助決策的一般程序

孫子在其著作中，不僅強調了戰略情報對于決策活動的重要作用，而且給出了比較具體的應用程序。總體上講，孫子運用戰略情報輔助決策的一般程序包括“用間”（搜集情報）、“料敵”（進行預測）、“經之以五事，較之以計”（分析判斷情況）、“計利以聽”（形成方案）、“因利制權”（進行實施和反饋）等。這一過程與現代戰爭中的戰略情報應用相比出入不大，彰顯了孫子卓越的戰略眼光和才華。

（一）以戰略情報為基礎確定戰略目標

孫子認為，戰爭取勝的最高境界是“全勝”，在決策過程中必須選擇易于達到全勝的局部目標，從而達到全局上的“全勝”。孫子所處的春秋時期，諸侯爭霸、戰爭不斷是社會生活的主題，因而正確地通過戰略情報信息選定戰略目標至關重要，不僅會左右戰局發展，甚至有可能左右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孫子認為，要確定戰略目標，首先要全面、具體地掌握敵情，也就是通過“用間”的方法，不惜“爵祿百金”，廣泛地搜集情報，密切關注各個諸侯國的動向。

在掌握一定的戰略情報基礎上，孫子主張對國與國之間、不同武裝集團之間的政治形勢、戰爭形勢、外交形勢等從總體上進行預測。在確定戰略目標的過程中，必須遵循力求“全勝”的原則。《孫子兵法·形篇》中講道：“古之所謂善戰者，勝于易勝者也。”把那些“已敗者”和“易勝者”作為自己的戰略目標，才能做到“無奇勝、無智名、無勇功”，是取得戰爭勝利的最高境界。

（二）綜合戰略情報進行戰略運籌

對敵我雙方的兵力、經濟、政治、外交等因素進行綜合分析，進行戰略運籌，是戰略決策的關鍵步驟。孫子認為，這個決策過程應當遵循某些基本的方法，比如“經之以五，校之以計而索其情”等。戰略運籌的目的就在于尋求和探索戰爭勝負的客觀規律，因而構成對戰雙方的基本要素，亦即人們在戰前所取得的戰略情報的具體內容。孫子將這些內容概括為“道、天、地、將、法”五個方面，并從敵我雙方的“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等七個方面進行具體的運籌活動。在這樣的背景下，才能實現對戰略情報綜合客觀的分析，達成“索其情”“知勝負”的目的。

（三）利用戰略情報營造有利態勢

通過分析戰略情報進行決策的活動，是決策者根據敵我客觀的物質條件對比而制定求勝行動方案的一種預想活動。然而孫子的眼光并沒有停止于此，而是強調進一步發揮決策者的主觀能動性，深度挖掘戰略情報的實際作用。他認為“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戰略情報被加以利用，產生出了正確的方案，這只是具備了戰勝敵人的可能性，而要把這種可能性變成現實，則必須依托現有的戰略情報、繼續搜集新的戰場信息，并不斷地進行反饋修正，才能獲得最終的勝利。

《孫子兵法·九地篇》中提到：“踐墨隨敵，以決戰事。”強調在實施作戰計劃的同時，要靈活地隨著敵情的變化做出相應的修改，來決定軍事行動的方向。根據新的戰略情報來修改決策方案的思想，是孫子戰略情報思維的一個重要方面。他在著作中明確提出“應形于無窮”，認為決策方案的實施不能一成不變，而要隨敵而變，這樣才能夠適應不斷變化的戰場形勢，讓己方始終處于較為有利的地位。

三、信息化條件下，運用戰略情報輔助決策需要注意的問題

信息化戰爭時代，情報處理的方式、速度等都有了較大變革。但是不可否認，即便擁有了自動化的搜索方式，戰略情報在輔助決策的過程中還是會出現諸多問題。此外，對于某一種戰略情報，采用不同的分析方法，也有可能產生相差甚遠的結果，對決策活動的順利進行產生不利影響。明確運用戰略情報輔助決策中需要注意的問題，有助于情報分析人員和決策者規避錯誤的、誤導性的、無用的情報信息，更好地進行分析判斷，得出科學正確的結論。

（一）明晰在信息化條件下運用戰略情報的各種要素

在傳統戰爭形態中，所運用到的戰略情報信息往往都是最為基本的信息模式，比如信號、通信、欺騙等，作為戰略情報的核心內容，對于決策活動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現代軍隊通過情報、偵察和監視等手段，能夠獲得更高水平的戰略信息，這就意味著在信息化條件下，沖突雙方對于對方的“知彼”程度高于以往任何一個戰爭時代，同時被對方“知己”的可能性和危險性也大大增加。

當戰爭形態表現為信息化戰爭時，最佳的作戰方式就是通過直接信息攻擊，破壞敵方的數據、計劃、規劃等，以至癱瘓對手的指揮控制系統。孫子將這些戰略情報要素歸納為“道、天、地、將、法”，在信息化條件下依然適用。有所不同的是，信息化戰場上，武器裝備、作戰理論都有了很大改變，作戰距離不再是作戰過程中的障礙，“戰爭迷霧”也會被不斷撥開，命中精度將大大提高，在實現“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同時，還可以將附帶傷害降到最低。以信息能為主要作用手段，通過攻擊敵人的認識和信念，迫使對方喪失抵抗意志。

在信息化戰爭中，通過發揮戰略情報優勢，實現“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作戰行動可以有多種形式，比如在保護己方戰略情報采集、分析系統的同時，破壞對方的情報系統，限制敵方指揮人員所能掌握的情報信息數量、質量；實施信息恐嚇，利用對手的戰略情報短板進行信息攻擊、網絡攻擊；利用現有戰略情報信息，建立虛擬現實的“預實踐”戰術訓練基地，使己方作戰人員在進入戰場之前熟悉環境、對手和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等，增強戰場生存能力和攻擊效率。

（二）積極洞察對手的戰略情報信息

《孫子兵法·行軍篇》中提到：“辭悲而益備者，進也。辭強而進驅者，退也。輕車先出居其側者，陳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奔走而陳兵車者，期也。半進半退者，誘也。”這段論述其實就是孫子所主張的“相敵之法”，主張透過事物的表面現象，洞察其內在本質。在戰略情報的收集過程中，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戰場上，敵人表面膽小怯戰，實則在暗地里加緊準備，引誘對手上當，發動大規模進攻；表面上大吹大擂、積極備戰，很有可能是在準備退出戰場，轉向別的方向。

信息化戰場，雖然我們能夠掌握的撥開“戰爭迷霧”的方法越來越多，但是對手制造“戰爭迷霧”的能力也越來越強。戰略情報信息關乎指揮決策的正確與否，直接影響到戰局走向和戰爭結果，在其收集、分析的過程中更要注重排除干擾因素、識破欺騙手法。“沙漠之狐”行動中，美英軍隊提前數月就將伊拉克境內的主要目標進行了徹底偵察，通過影像資料和當地特工反饋的情況，進行反復對比、論證，獲取了至關重要的戰略情報。反觀伊拉克軍隊，對美英軍隊的參戰兵力、部署位置、主要攻擊對象等情況幾乎是一無所知。戰端一起，美英軍隊在戰略情報方面的優勢得以充分發揮，精確制導彈藥和巡航導彈的打擊效率齊高，最終只通過70個小時的空襲就戰勝了對手。

（三）善于利用信息化手段進行戰略情報工作

《孫子兵法·用間篇》中提到：“故明君賢將，所處動而勝人，成功出于眾者，先知也。”“故惟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在孫子所處的春秋時期，受到通信方式、偵察方式的制約，通過使用間諜獲取情報是進行戰略情報收集活動的主要方法。孫子強調使用間諜的重要性，其實就是在肯定戰略情報工作的重要性。

信息化時代，情報獲取的方式日趨多樣，情報人員可以通過電話、電報、電視、報刊、衛星、雷達、廣播、網絡等多種渠道獲取信息。但是，由于信息的來源錯綜復雜，信息內容虛實混淆，所取得的情報資源往往真假難辨。戰略情報的收集、分析工作是一項綜合性的工程，除了要善于利用信息化裝備獲取戰略情報信息，還要學會利用信息化手段甄別信息。比如對于敵軍的部署位置，我們可以通過衛星偵察、無人機偵察、熱成像或電視偵察、肉眼偵察等多種方式獲得。在情報信息匯總之后，則要積極利用信息化處理手段，比如大數據分析軟件、圖像合成和識別系統等區分真假，為決策者提供真實可靠的戰略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