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儀
清代道光年間,原先聚居于閩江流域的一支水上族群——疍民,陸續由福州北上,最終落腳沙埕這一閩東北重要海港。長期以來,在東南地區文化傳統中存在著一種歧視以船為家、靠海為生的疍民的情況。作為“外來者”,歷史上遷徙至沙埕的疍民也經歷了這種被“污名化”的過程,關于欺辱和苦難的記憶成為族群歷史與記憶的重要部分。1949年以后,伴隨著社會制度的變化,疍民在歷史上第一次被賦予了上岸定居權,成為“本地人”,并借助精湛的捕魚生計,在集體化時代贏得了一系列漁業榮譽。由此也使得沙埕疍民的社會地位和身份認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和逆轉。本文通過考察沙埕疍民的這段“上岸”與“翻身”歷史,探討生計變遷在建構漁業社區集體記憶與身份認同中的作用與意義。
疍民泛指以船為家、浮家泛宅的水上人群,常出現在閩粵江海地帶。歷史上疍民經常作為一種邊緣群體出現在各類地方載籍中,其別稱頗多,諸如“游艇子”“泉郎”“白水郎”“盧亭子”“龍戶”“蜑”“蛋”等,所指的都是疍民。《北史》載:“時南海先有五六百家居水,為亡命,號曰游艇子。”①(唐)李延壽:《北史》卷41,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512頁。《太平寰宇記》認為“游艇子”是東南沿海的“夷戶”,并且是“盧循遺種”:“泉郎即州之夷戶,亦曰游艇子,即盧循之余。晉末盧循寇暴,為劉裕所滅,遺種逃叛,散居山海……其居止常在船上,兼結廬海畔,隨時移徙,不常厥所。”②(宋)樂史:《宋本太平寰宇記》卷120,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129頁《太平寰宇記》中還載有一種“庚定子”,認為是秦時“從徐福入海,逃避海濱,亡匿姓名”者,隨后被當地人稱為“白水郎”③(宋)樂史:《宋本太平寰宇記》卷98,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110頁。。《三山志》將“白水郎”與“游艇子”“盧循遺種”合并,認為所指皆是閩地“舉家聚止于一舟,寒暑飲食、疾病婚娶未始去”的“夷戶”④(宋)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6,載王曉波等點校《宋元珍稀地方志叢刊(甲編5)》,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63頁。。此后,福建的方志都習慣于將“白水郎”記錄為七種“閩之先居海島者”之一。⑤(明)黃仲昭修纂:《八閩通志》卷12,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225-226頁。
“白水郎”在歷史記錄中和沙埕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三山志》中記載“白水郎”的停船之處為“白水江”⑥(宋)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6,載王曉波等點校,《宋元珍稀地方志叢刊(甲編5)》,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63頁。,“白水江”的具體處所似已不可考,但史料確載其與“桐山溪”匯流于沙埕港:“桐山溪,相近有董江,上流通白水江,即沙埕舊港也”。⑦(清)許鳴磐:《方輿考證》卷80,清濟寧潘氏華鑒閣本。另外,述及“白水郎”來源的歷史記錄大體可以歸納為三類:一是認為“白水郎”的先人本計劃跟隨徐福東渡,中途后悔,遂藏匿于東南沿海生活下來;二是認為“白水郎”是居住于福建沿海島嶼的先民;三是把“白水郎”與《太平寰宇記》中的“游艇子”合并,認為他們是兵敗逃亡的盧循舊部的后人。根據福鼎地方文人周瑞光的記錄,晉太康二年(282),溫麻郡設立典船校尉,現今沙埕境內的流江被認為是溫麻船屯的據點之一。晉元興三年(404),孫恩起義,戰敗于臨海,投水自盡,他的妹夫盧循率殘部由浙江轉戰福建,流江、羅唇等地曾是盧家軍隊屯兵之所。⑧周瑞光:《沙埕港》,載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福建省福鼎縣委員會文史編纂委員會《福鼎文史資料》(第7輯),內部資料,1988年,第96頁。也就是說,無論是“白水郎”還是“盧循遺種”,歷史上曾有不少以船為家的水上人在沙埕一帶的水面聚集。
到清中后期,“白水郎”逐漸消失于福建的地方歷史文本,而“曲蹄”則成為指涉疍民最常見的稱呼。“曲蹄”源自福州方言,字面意思是“彎曲的雙腿”,由于疍民經年生活在空間逼仄的船上,行動舉止只能彎腰屈腿,又總是盤腿坐在船尾搖櫓,容易造成雙腿發育不良,呈現彎曲狀。因此成為岸上人指稱疍民的一種符號象征。
“曲蹄”通用于整個閩東方言區,北至福鼎、南至閩清的福建沿岸地區都以此來稱呼疍民。這一名稱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繁,例如,陳盛韶在《問俗錄》中寫道:“古田男女有別,街衢廟院絕少游女。惟水口蕩船,來自南臺洪山橋一帶,名曲蹄婆”⑨(清)陳盛韶:《問俗錄》卷2,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3年,第72頁。。此外,閩東方言區內有諸多關于“曲蹄”的俗諺,流傳最廣的是“曲蹄爬上山,打死不見官”,直截了當地說明疍民與岸上人的生活及社會空間曾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邊界,也形象地反映出歷史上岸上人長期存在著對于水上人的某種文化偏見。可以說,從“白水郎”到“曲蹄仔”,其背后隱喻的是這樣一種社會事實,即疍民長期以來是以一種文化“他者”的水上人“化外”身份而存在于地方社會情境中,正是在這種語境下,沙埕的疍民曾經編織起一段屈辱的集體記憶。
隨著歷史的演進,中古時代曾經出沒于沙埕港域的“白水郎”逐漸不知所蹤,從田野調查中搜集的族譜等地方文獻資料可知,目前生活在沙埕港的疍民,主要來自清代中后期閩江流域。道光至咸豐年間,原先聚集在福州連江、長樂一帶的疍民陸續從閩江口北上,最終選擇停靠、聚居在漁汛豐盛的沙埕港。這些疍民以歐氏、江氏、連氏和劉氏為主,在生齒日繁之后,他們重修、編纂了各自的族譜,以記錄其移居當地的歷史并重構其族群身份。
例如,歐氏在族譜中這樣記載其家族遷居沙埕的歷史:“我歐姓相傳以來,始祖由閩遷泰邑,由泰邑遷至福鼎沙埕住居。歷來均以捕魚為生,對譜牒事不以為然,致失于聯系……前老譜已于文化大革命期中被焚毀,所以在易貴公以上只知良字諱,不知其名,再上就無從稽考,因此以良字公為住沙埕第一世祖。”①《平陽郡歐氏宗譜》,2008年修。江氏族譜的記載也大同小異:“稽沙埕吾宗者,其先世籍貫連江,溯其本源均系伯益之后,濟陽之裔也。固居臨海濱,依魚為業,以海為田。繼以就業,攜眷舟居,延海停泊,與漁民為伍,與歐、連通婚,漸淪化于漁民之習俗。于清道咸間到沙埕,即為常泊之處。”②《江氏宗譜》,1995年修。《上當郡連氏宗譜》則記載:“我連姓相傳祖貫福州,后遷連江,地處海濱,因地就業,竟以海為田,賴漁營生。于清道光年間啟治公攜眷沿海而來沙埕。”③《上當郡連氏宗譜》,1981年修。
由于東南地區歷史上存在著前述歧視水上人的文化傳統,當遷居沙埕的疍民以其鮮明的船居、水生的生活樣態出現在沙埕時,作為“外來者”這群水上人很快成為社區中的另類“他者”。面對遷來的疍民,歷史上的當地土著居民沿用了地方文化語境中對疍民的歧視和隔離,稱自己為“山上人”,稱疍民為“歐連江”或直呼“曲蹄仔”,并通過建構一種水陸邊界來以嚴格限制疍民的活動和權利范圍。當時的沙埕疍民在經濟和社會地位上受當地“山上人”的壓倒性支配,“曲蹄爬上山,打死不見官”的地方文化被強調,疍民被嚴禁上岸,此舉不僅延續了疍民在文化情境中的劣勢地位,又能保證原本稀缺的港域山地資源不被疍民分享。禁止上岸和占有土地意味著疍民的生計來源除了漁獲之外別無所有,為了生存,他們必須以漁獲換取糧食,如此也制約了疍民的社會生活發展。甚至一段時間內,“山上人”還通過占據岸上市場而限制疍民進行自由的漁業交易活動,從而達到控制疍民捕魚生產的目的,疍民必須將每日的漁獲交予“山上人”統一收購,換取微薄的錢款和米糧,接著“山上人”再將收購的漁獲投入市場進行販賣,賺取其中絕大部分的利潤。也就是說,“山上人”利用限制疍民直接交易漁獲的方式成功轉型成為壟斷當地海鮮貿易的中間商:“(沙埕疍民)每天早起揚帆出海放釣,傍晚收釣啟程歸來……‘討海’的魚鮮不是被搶劫,就是被敲竹杠,所剩無幾;最后也經不起漁霸資本家的‘絕子秤’。資本家控制一把空心秤,秤桿內裝上水銀可以流動,鮮魚稱進秤尾往下壓,10斤魚只有6斤,貨物賣出秤尾往上提,6斤的東西變成10斤重,疍民明知這種秤有詐,卻不敢吭聲。”①陳昭希:《沙埕“水生”連家船的變遷 》,載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福建省福鼎市委員會文史委員會編《福鼎文史資料》(第14輯),內部資料,1996年,第160頁。“山上人”將沙埕海域的資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曲蹄”的文化污名以及外來群體的弱勢地位,造成沙埕疍民在經濟上依附于“山上人”;而這種經濟上的依附性又使得疍民徹底處于被壓制和支配的地位,難以“翻身”。
在這樣的社會和文化背景下,被壓迫和剝削的屈辱記憶成為沙埕疍民口述歷史的主要構成部分。在田野訪談中,當被問到過去的生活時,年長的疍民總是無奈地搖頭,用略為變化的福州方言形容那種生活是“講不出的難”,只有在上岸繳交漁獲的時候,他們才被允許在陸地上短暫逗留,隨即就要下水回到各自的小船。繳納漁獲后換取的錢款,基本上用于買米、面等糧食,但是“山上人”極盡克扣之能事,疍戶到手的錢款少得可憐,根本難以糊口。走投無路的疍戶只能靠采摘番薯藤、番薯葉充饑。疍民們不僅食不果腹,還衣難蔽體。“山上人”認為“曲蹄天生就是光腳丫的”,所以不允許疍民穿鞋,將其“上岸”的可能性壓縮至最低。一些窮苦的疍民甚至連褲子都不夠穿,只能光著腿坐在船上,用破舊的棉被、船篷勉強遮蓋身體。
在當地鮮明的水陸界線之下,疍家只能在大年初一、初二、初三破例上岸。這三天中,女性疍民攜帶子女成群結隊地上岸、上山,挨家挨戶討食年糕。這種疍民正月上岸乞討的習俗在閩東北地區十分常見,福州地方文人鄭麗生曾作詩《賀年》描繪這一情形:“屠蘇飲罷正欣然,又見曲蹄來賀年。十二月花成板調,疍歌情致意纏綿。”②鄭麗生:《賀年》,載鄭麗生《福州風土詩》,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頁。與福州疍民不同,沙埕的疍家上岸“賀年”時并不唱歌,她們從沙埕出發,跋涉數十公里,盡可能多地拜訪人家,討取的年糕成為疍家正月間的全部口糧。除了日常生活受歧視外,在災難面前疍民也得不到妥善的救治。在沙埕疍家的苦難歷史中,民國年間的“六月廿七大臺風”事件是一項繞不開的集體記憶。這場臺風風勢相當詭異,當天中午烈日高照,正在吃午飯的時候,突然黑云壓墜,旋風驟起,飯桌上的碗筷飛走一空。因為疍民們不被允許上岸躲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聚集的船只被風直直打向海岸,層層疊疊撞在一起,最后僅有幾條船得以逃生,死傷者不計其數。
這些歷史記憶對沙埕疍民來說是一種舊傳統的苦難敘事,同時它也為沙埕疍民與“山上人”的互動定下了某種基調,歷史上二者間的不相容與競爭貫穿始終。只有到了1949年以后,隨著新中國的建立和社會環境變遷,原先處于弱勢的疍民才得以完成了經濟和社會地位上的“翻身”,并形成了新的身份認同。
沙埕疍民的屈辱生活在新中國建立后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解放初期,沙埕完成“土改”,原先控制漁獲交易的“山上人”中間商作為資本家被打倒,不準疍民上岸的“鄉規”也隨之被打破,一些疍民得以將舊船拖到海岸邊,在岸邊沙地打下木樁,撐起船只,以作固定住所。在肅清海匪、“反霸”、“土改”、廢除封建剝削的基礎上,中共福建省委于1951年作出“組織互助組、促進生產”的指示,通過典型示范、逐步推廣,沿海各縣海洋捕撈業互助組蓬勃興起。①福建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福建省志·水產志》,北京:方志出版社,1995年,第194-195頁。受政策鼓舞,沙埕的“‘土改’工作組”鼓勵聚集于此的疍民合作成立漁業互助組,此后,歐、連、江三姓漁民結成互助組,由政府提供船和各種漁具,進行以釣業為主的漁業合作。1955年7月,毛澤東發表《關于農業生產合作化的問題》的指示,福建省開始全面試辦高級漁業生產合作社。②福建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福建省志·水產志》,北京:方志出版社,1995年,第197頁。沙埕的漁業互助組也逐步升級為初級社、高級社;到了1958年,公社化運動開始,漁業高級社轉變為人民公社。
解放初期各級行政單位的調整和變化頗多,由于檔案闕如,我們無法得知每一次合作社變化的具體時間。但就當時親歷者的體驗和記憶來說,沙埕疍民大致經歷了從松散的“大釣營”,再到正式的“大釣隊”的轉變。隨著沙埕大釣隊的經濟效益越來越好,最終上級決定以這些疍民為主體,劃定專屬漁民的生活聚居地,并定名為“水生”。之后,沙埕大釣隊成為與東升、石碼齊名的福建漁業生產三大隊之一的“水生大隊”。
水生大隊初期的漁業生產以小釣為主。小釣學名為“鉤釣”“放釣”,是將傳統的魚竿釣魚法加以改進的作業方式,適合在近海作業。小釣作業對漁船的要求不高,普通的小船即可操作,因而成為疍民普遍采用的漁法。小釣所用的魚鉤很小,只能捕獲一些體型較小的魚,生產效率低下,于是漁民改進釣鉤的尺寸,開始大釣作業。大釣魚鉤比小釣魚鉤大幾十倍,有的還增設了雙鉤或三鉤。由于釣鉤的體積增大,因而需要減少每條母繩上的釣鉤數量,以提高操作便利性。然而,即使將小釣改進為大釣,釣業所獲的產量仍舊偏低,為了追求更高的效益,水生大隊開始發展敲鼓作業。
所謂“敲鼓”又稱“敲梆”,主要在近海圍捕黃花魚時使用。敲鼓作業的原理在于通過擊打器具制造噪音,破壞魚類的聽覺和神經系統,使其暈厥,便于捕獲。黃花魚在水中會發出類似“咕嘰咕嘰”的叫聲,作業時,漁夫要將船靜靜地停在水面,停下搖櫓等雜音,俯身趴下,耳朵緊貼甲板,側耳傾聽船底黃花魚的叫聲,再結合水流的動向,確定魚群位置和大致游向,繼而順著黃花魚的移動方向行船,同時敲鼓制造聲響,使黃花魚昏厥。敲鼓作業的成果十分顯著,曾經有一次捕獲的黃花魚多到網和船都裝不下,水生漁民只能求助附近的海軍,通過海軍的電話聯絡水生大隊本部,再由大隊派船接應,將魚運回。但是,夸張的收益之下隱藏的是敲鼓作業的殘酷性,此種漁法給黃花魚造成毀滅性的打擊,許多小魚在暈厥后不久便死去,導致黃花魚數量急速銳減。原本水生漁民在沙埕港附近海域就能捕獲數量可觀的黃花魚,后來不得不擴大漁區,北上臺山、南下官井洋作業。到20世紀60年代初,國家為保護生態平衡,出臺相應政策,明令禁止敲鼓作業。
禁止敲鼓作業之后,水生大隊開始發掘機帆船的力量,發展并改進帆船圍網技術,進行大圍繒作業。一艘大圍繒船由一條母船和一條子船組成,構成一個船組。母船較大,有兩至三根桅桿,上面裝載配備有四至五艘小舢板和兩張網;子船比母船稍小。一個船組需45人,其中母船25人,負責航行、下網和拖網;子船船員20人,負責圍網和協助拉網。母船和子船上的崗位設置與分工大體相同,都包括技術員(船長)、船老大、輪機長、中肚、二手、偏手、三手、水手和婦女。技術員在船組中地位最高,負責安排航行路線、下達撒網指令;船老大負責開船掌舵,俗稱“看更”;兩位輪機長輪流在艙底看守機器的運作,保證漁船的動力;中肚、二手、偏手和三手負責拉網、收網等體力活兒;水手負責完成收網、處理漁獲等勤雜工作;至于烹飪、洗碗、掃除等“家務”則由婦女完成。水生大隊專門組織技術員總結了大圍繒放網和卡網的精要操作方法,這些技術知識與疍家在附近海域的生產經驗相結合,催生出許多優秀的生產人,例如劉YM、林QM帶領的兩個生產隊,通過不斷地摸索和苦練,一個月的產量高達1,530擔(765,000公斤),成為整個水生大隊的生產標兵。尤其是劉YM的船隊,曾有一次收獲萬擔,創造了水生大隊黃花魚生產的奇跡,也促成其成為當時的福鼎縣的“紅旗”船隊。黃花魚作為昂貴魚種,它的豐產徹底逆轉了沙埕疍家的社會地位,讓他們有了堂堂正正揚眉吐氣的本錢。水生大隊的效益越來越好,還被評為“紅旗大隊”。先前的疍家普遍未受過教育,因而大隊內部的會計、出納、保管等文職,均由“山上人”擔任,然而,沙埕疍家屢屢強調,即使干部們是“山上人”,但掙錢的全是“水生人”,也就是說,沙埕“山上人”在這一時期反而在經濟上依附于疍民。
到1963年,水生大隊擁有23條500多擔的漁船,71條小舢板,同時添置了漁網12張,釣具五千多件。當年的漁業生產總量為124,172擔(6,208,600公斤),超額完成國家水產局的征購任務。同時,大隊還興辦了許多集體工廠來輔助漁業生產,比如網具廠、農場、海帶養殖場、船舶修配廠、木材公司、造船廠等。這些工廠主要指向大隊內部的漁船服務,只有少數對外開展業務,換句話說,當時的水生大隊可以獨立完成所有的漁業生產,無須從外購買、進口任何器具。
沙埕疍民的生活境況伴隨漁業生產的成功而獲得極大改善。沙埕人民公社曾在海岸邊劃撥了一些土地給水生大隊,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時,水生大隊在這些地塊上建起第一棟房子,作為疍民上岸的集體住屋。為了使上岸的疍民都能分到房子,這棟樓總共劃分出44個單間,一個單間售價30元,計劃上岸定居的疍民須以戶為單位向大隊繳納房款。迫于經濟壓力,疍家通常選擇以擴大家庭為一戶,共同分擔房款,也因此一間小屋子常常住著三代人,或者兄弟合住。
這棟集體住屋至今保存完好,仍有幾戶人家居住其中。住屋一側是水生大隊的辦公樓和早期的漁民小學。疍民上岸之時,水生大隊動員疍家自己動手,開山拓土,修建學校,開辦掃盲班。這些受過初等教育的新一代“水生人”,取代了原先的“山上人”,成為往后水生大隊干部隊伍的主力軍。在漁業豐收最鼎盛的時期,水生大隊還在集體住屋的東側新建起兩棟樓房,其中一棟為紀念黃花魚的豐收,定名為“黃花房”;另一棟在歷魚產量最好時修建完成,稱為“歷魚房”。兩棟樓房并排矗立,靠山面海;樓與樓中間有一扇雄偉的大門,大門頂端曾刻有的“水生”二字已經斑駁不清,不過五星浮雕仍舊鮮紅,成為水生大隊輝煌時期的象征。
“黃花房”在那一時期可以說是整個沙埕最氣派的建筑,以紅磚砌就,分為上下兩層,外墻面被精心地漆成紅色。“黃花房”的正中有一條大氣的門廊,長約6米,寬2米。門廊四周環繞有鏤空的雕花圍欄。圍欄共分為三部分,頭尾兩端分別有“鼓干勁”“爭上游”六個紅字,中部鑲嵌著“水生大隊”四個藍字。“黃花房”的一層曾作為織網、補網的倉庫,又稱“網具廠”,集體生產時期,男性必須在漁船上作業,成年女性則被分配到網具廠上班。
“歷魚房”在外觀上不如“黃花房”氣派,其以青磚做墻,黑瓦蓋頂,外墻同樣漆成紅色。“歷魚房”設計有一米寬的柱廊,由八根圓柱支撐,柱廊頂有鏤空的雕花護欄,既美觀又防雨。柱廊前端有一條寬約兩米的露天走道,走道邊上是高80厘米的磚頭圍欄,圍欄上的鏤空花紋拼著幾個耀眼的紅色大字:“永遠感謝共產黨”——這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沙埕疍民的“上岸”史和“翻身”史。集體時期的一系列政策支持,配合疍民豐富的漁作經驗和肯干精神,使水生大隊取得輝煌的業績,這些經濟成就切實地改善了疍民的生活條件和物質水平,使他們終于得以上岸定居,擺脫“曲蹄”污名之下的生活樣態。更為重要的是,集體時期的成就使曾經飽受歧視的疍民獲得榮耀感,在一遍遍回憶和述說“漁業技術改進”“黃花魚大豐收”“生產標兵”“紅旗大隊”等歷史事件的過程中,沙埕疍民形成了圍繞榮譽、聲望和“翻身”的集體記憶,個體敘事時的細節和結構漸趨一致,用舊傳統的苦難敘事襯托“翻身”的不易,用“翻身”后的成就抒發自豪與揚眉吐氣的情緒。最后,基于榮譽的集體記憶和自豪情緒激發了群體認同感的生成,成為疍民主動使用的劃分群體的工具,他們常這樣評價輝煌的集體生產時期:“山上人反而輸給了海家人”、“外面的人還要加入我們水生”,也即是說,曾經的“曲蹄仔”終于以“水生人”的身份在沙埕站穩腳跟。
本文著重敘述了沙埕疍民在新中國建立后經歷的漁業生計變遷和技術進步,并以此為線索,說明經濟成就如何改變沙埕疍民的社會地位和身份認同。沙埕港因其優越的港灣和漁業條件成為眾多疍民的停泊之所。清代中后期從福州一帶北上遷居福鼎沙埕的疍民,在原有歧視“水上人”的地方文化語境下,遭受來自沙埕“山上人”的多方面壓制。“山上人”嚴控疍民的生產活動范圍,禁止疍民上岸、利用山地的同時,還限制疍民進行自由的漁業生產。無奈之下,疍民只能以“漁工”為生,而這種被動的生計方式造成疍民嚴重依附于“山上人”,經濟上的依附性進一步深化疍民的弱勢地位,受壓迫和欺侮的記憶構成這一時期沙埕疍民歷史記憶的主要部分。
解放初期,在土地改革和連家船社會主義改造等一系列政策支持下,沙埕疍民被聚集起來,推行集體化的漁業生產。以他們為主體而成立的水生大隊,不斷摸索、改進漁業技術,從產量偏低的小釣作業發展至效率頗高的大圍繒技術,疍民豐富的漁作知識和吃苦耐勞的精神貫穿生產始終,在通力合作之下,水生大隊斬獲了令人驚嘆的成就。集體生產的輝煌業績為疍民的“上岸”和“翻身”奠定了經濟基礎。在漁業豐收的基礎上,疍民得以上岸建房定居,真正成為沙埕當地的“居民”而非“寄泊者”;進而通過普及教育,培養以疍民為核心的當地社區領導層,徹底逆轉“山上人”的優勢地位。另一方面,關于興盛和榮譽的記憶,取代了過去的屈辱和苦難,構成沙埕疍民新的身份認同,“曲蹄仔”的污名標簽被揭去,“水生人”依靠漁業生產上的成功實現社會地位的逆轉,開啟沙埕疍民群體自豪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