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蓮
(上海電力大學 外語學院,上海 200090)
全球范圍的生態危機愈演愈烈,威脅人類的生存環境,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人的精神生態都失去了和諧和平衡,與之對應的人和自然、人和社會、人和人以及人和自我的關系面臨新的挑戰。為什么物質空前豐富、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人類反而陷入了危機?社會生態學家默里·布克欽(2012:354)指出:“目前幾乎我們所有的生態問題都是由于根深蒂固的社會問題而產生的。”德里羅通過小說的書寫對當代美國社會乃至全球所面臨的社會生態問題做了全面而深刻的思考。他的小說創作體現了一種后現代的社會生態倫理觀。在他看來現代社會在濫用科學技術,以發展的名義掠奪和破壞自然。科技本身是客觀的、中立的,但現代科技被政治制度和經濟機制操縱和利用,成為了實現個人野心,或者小部分人獲得政治和經濟利益的工具。而普通的民眾難以獲得事實的真相,成為高科技暴力的受害者和犧牲品。在人和自然的關系上,德里羅認為用高科技的手段無限制攫取自然資源,破壞自然的環境,構成了對自然的暴力。他主張應該將人類的生活置于自然的極限之內。在人和社會的關系上,作者反對社會意識形態對人身心的操縱和控制,認為人與社會關系的緊張引起了犯罪、自殺和吸毒。對以科技的手段構建的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媒介如:電視、收音機、計算機網絡持批評和否定的態度。在國家和國家的關系上,他主張以聯系的、有機的觀點去看待世界。反對戰爭,主張各個國家和各種文化的和平共處和多元共存。作者認為藝術、美好的性和和諧的人際關系是拯救生態危機,幫助人類走出危機和困境,走向美好未來的有效方式和手段。
德里羅以先知的眼光審視后現代人類生存的悲劇性,洞察自然和作為自然一部分的人類自身多層次的生態危機。“作為一名知名的美國后現代作者,他意識到作為人類一員的責任感……,關心自然災害對人類生存的危害。他熱愛大自然,熱愛人類……”(楊仁敬,2004:177)社會生態學(social ecology)認為,現代社會的一大誤區就是人們把“好生活”和“生活得好”理解為一種物質上有保障的和極其富裕的生活,將其視為完全非倫理的、局限于私人化自我利益層面框架內的無限消費。德里羅始終認為應該將人類的生活置于自然的極限之內,反對人類濫用高科技的手段,無限制攫取自然資源,破壞自然環境。科技帶來的經濟發展可以為人們提供富足的物質生活,卻無法解決人深層次的精神需求,藝術和自然始終是解救現代精神生態危機的良藥。
盡量多購買、盡量多消費是美國現代社會極力提倡和鼓勵的事情。消費給人存在感、快感,人們通過消費定義自己,尋找到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德里羅在他的小說中對沖動購物做了大量的描述,以此警醒讀者由此可能帶來的危害和造成的危機。德里羅小說中的人物往往被消費欲望左右,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地下世界》中的查理盡管清醒認識到“經過包裝的商品和止痛藥品,正是這兩樣東西讓整個國家的人終日奔波,同時無力抗拒各種廣告商品的誘惑,對巴寶莉等名牌趨之若鶩,享受隨意購物的樂趣,認為“還有什么事情比沖動購買給人帶來更廣大的快樂呢”(德里羅,2013:565)。在小說《白色噪音》中,幾乎人人都被精神危機所困擾,而購物和消費成了他們唯一的生活方式和存在方式,“在大型商場里瘋狂的購物,品種繁多的商品、裝得滿滿的購物袋,讓人感覺到富足;看著商品的重量、體積和數量,熟悉的包裝設計、生動的說明文字和帶有熒光閃彩的標簽,讓人感到繁榮。所有這些,使人們成就一種生存的充實”(德里羅,2013:21)。但是,無節制地消費卻無法排解心中的焦慮,造成更深刻地焦慮和緊張。正如小說中11歲的丹尼斯不斷地購買麥芽加酸乳酪時的無奈感受,“如果她不買,她感到內疚;如果她買了不吃,她感到內疚;當她見它擱在冰箱里,她感到內疚;當她扔掉它時,她感到內疚”(同上:18)。沒有消費的時候想象消費,消費的時候則幻想更多的消費,所以,無論消費還是不消費內心都是焦灼的,精神都是受煎熬的。因而,德里羅認為富足的物質生活并沒有帶給人們精神的解放和心靈的撫慰。
無節制消費的結果沒有給人們帶了美好的生活,卻給浪費了大量的資源,給自然環境造成了沉重的負擔。在我們社會中,人們普遍認為凡是丟棄的東西就已經“消失了”。可是,人丟掉的東西都會到地球的生態環境中,對環境構成負擔和影響,造成環境污染,高科技的生產方式產生了無數的有害垃圾,然而卻無法處理這些附產品,承受高科技致命性結果的依然是人類本身。德里羅的小說《地下世界》所描述了夢魘般的垃圾堆積成山的情景。人們目前的處理的方法是垃圾填埋到地下,但是一些有害的垃圾包括核廢物、塑料制品、有毒化學產品等根本無法降解或者無害化處理,填埋地下的做法不過是駝鳥式的逃避現實。這些垃圾將長久的對地球和環境造成污染。在小說中象征財富、地位和身份的汽車構成了主要的垃圾意象。作者將象征工業文明的汽車與性解放、濫交以及犯罪死亡聯系在一起,體現了對工業垃圾所蘊藏隱患的焦慮之情。“那里是丟棄車輛的主要場所——被盜來的車,偷來兜風的車,經過處理的車,汽油被偷的車,什么樣的都有。”(同上:244)在靈墻附近的垃圾場里,“堆放的汽車多達四五十輛,簡直夠開一家博物館,或者搞一個廢品雕塑公園。有的車遭到猛擊,彈痕累累,有的車沒有發動機,有的車里藏著用雨篷包裹的尸體,有的車手套盒里老鼠亂串”(同上)。汽車像其他的垃圾一樣占據了人們的生存和呼吸的空間,甚至占用了兒童的游戲空間。如小說中所描述:“汽車越來越多,對社會地位的追求越來越強烈,汽車的馬力越來越大,汽車的鍍鉻裝飾越來越耀眼。這讓布龍奇尼覺得當局面臨壓力,可能把兒童從街道上驅逐出去,這類特別劃分出來的玩耍區域將來可能會絕跡。”(同上:702)
在現代全球范圍內,地球資源的分配和利用極其不公平、不均衡,而這實際上又加劇了資源的浪費。一面是窮人和貧窮的國家的人們饑腸轆轆,朝不保夕,甚至難以獲得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另一方面卻是美國這樣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在肆意地攫取和浪費地球的珍貴資源。德里羅對這種隨意丟棄,無節制消費的生活方式顯然是不滿和憤慨的。“在這個倒霉的國家中,有你可以吃下去的垃圾,那些垃圾比其他國家擺上餐桌的事物還好。在這里,他們扔掉的垃圾可以用來裝飾房間,喂養孩子。”(德里羅,2013:813)德里羅甚至諷刺和挖苦美國人的生活方式,“他們玩耍,競價,發出娘娘腔,承認扔掉大量貽誤的愚蠢行為。在那些垃圾中,能夠找到可以繼續使用的衣物”(同上:814)。在小說《地下世界》中作者甚至通過對一個族群滅絕的原因的思考來警示不斷生產和制造物質和垃圾的地球人類,再這樣毫無節制的生產和消費下去下去,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招致滅絕。“他們自己制造的垃圾越來越多,把他們包圍起來,他們失去了生活和呼吸的空間。”(同上:359)
科學技術曾經被認為是可以治愈社會問題的萬能藥,然而令人們感到困惑不解的是,“我們精神想象和親手創造的工具,如此容易地放過來反對我們自己,給我們的生活造成災難性后果——甚至影響到我們作為物種的生存”(布克欽,2012:213)。德里羅始終對現代社會的高科技產物持否定和懷疑的態度。科技代表的醫學、核武器、汽車和飛機等帶給人們的負面影響在德里羅的小說中都一一加以描述。德里羅(2013:702)借布龍奇之口表達了對汽車的抗拒和厭惡:“布龍奇尼沒有車,不開車,不想要車,不需要車,即使有人送車,也不會接受。他心里說,停止走路,你就死了。”在他看來人豐富的精神需求從現代科技中難以得到滿足。現代醫學取得了巨大的進步,延長人的壽命,但是作為人的精神的核心部分——精神,以及人類的臨終關懷科技無力顧及。在小說《地下世界》中對藥物的作用和副作用進行了可怕而又讓人深思的描述。“他父親身上患醫生無法確定的疾病,治療一種疾病引起的另外一種疾病。如果一種疾病需要某種藥物,這種藥物可能加重另外一種疾病。如果一種疾病需要魔種藥物,這種藥物可能價加重另外一種疾病。有疾病復發,有副作用。”(德里羅,2013:268)小說《大都會》一開頭就是描述主人公失眠卻沒有解決的辦法。“他用過鎮靜藥和催眠藥,但是藥物使她產生了依賴性,使他深深陷入了用藥的漩渦之中。”(德里羅,2014:4)藥物對許多身體上的病痛尚且無能無力,對于精神和心里上的問題自然是束手無策的。
作為個體存在的人的需求是多方面的,因為“人是由內在關系構成的社會存在物”(格里芬,2006)科技帶來的經濟發展為人們提供富足的物質生活,然而,人深層次的精神需求往往被忽略了。科技理性主義帶來的機械論、經濟增長萬能論、實用主義價值觀及科技和網絡破壞了社會中人和人親密和親近的友好關系。科技被意識形態化,成為國家或某些利益集團籠絡和控制個人的手段。而以高科技的手段構建的強大媒介如:電視、收音機、計算機網絡構成了暴力的社會文化環境,使人和人,人和社會關系失衡,產生對國家和社會的極其不信任感,甚至敵視和仇恨,而這一切又加劇了個人的精神危機,形成反社會的性格。人與社會關系的緊張引起了犯罪、自殺和吸毒等行為。作者主張以藝術、自然和性重塑自我與社會的關系。
科技不過是工具和手段,使用得當與否全在于人類本身。社會生態學認為,現代社會所面臨的生態危機問題的根源還是在于人的本身。“哪里若有現代技術破壞了地球,此技術必定是受功力性世界觀和資本主義的物欲至上價值觀所駕馭。假如要讓技術區修復地球,這種技術必須重新構建,而且必須按照根本上尊崇自然和人類社群的寬泛價值觀來構建。”(羅爾斯頓,2000)德里羅的小說《地下世界》不僅僅表現由于美俄的核競備和過度消費使自然環境受到污染和破壞,作者更強調現代工業社會對待自然的邏輯和機制,也使用和貫徹到了社會文化環境中的人和人的關系中。一個將自然視為掠奪對象的社會,個人的身心自由也無從談起。小說中反復出現的意象是堆積成山的垃圾,不僅僅包括生活垃圾廢渣,還包括軍事垃圾、核廢物,甚至還包括丟棄的人類的肢體,被父母遺棄的小孩兒、精神虛無的吸毒的人群。作者這樣的描述不僅反映了自然和生活環境惡化,也象征了人類精神的腐朽和文明的荒蕪。正如霍爾姆斯·羅爾斯頓所說,“人的生活和精神世界受制于生態系統,生態系統是文化的基礎。對于人的生活質量來說,環境質量是一個必要條件”(楊通進,2008:141)。人類對自然的過度掠奪,導致自然荒蕪和自然生態危機,同樣的邏輯,無節制地生產和消費則產生出了過多生活垃圾,而戰爭和核武器競備的副產品是廢棄的飛機、汽車和核廢物。當這種危機荒蕪蔓延至人類社會時則表現為無休止的戰爭和對生命的漠視,人與人關系的崩塌,人類精神世界的荒蕪,感情的冷漠。
科學技術本身是沒有罪惡的,可怕的是某些國家或者小集團為了實現自身野心和利益,操縱科技成為政治手段,掩蓋和無視高科技本身可能帶來的后果,犧牲和侵害了大多數無知情權的人們的利益。當今社會所面臨的所有生態問題,如環境惡化、全球變暖、核戰爭、物種滅絕等都可以說都根源于這樣的社會原因。在小說《地下世界》中年輕人懷抱美好的希望來到西部。他們多數是“那些彈頭研發人員與百萬規模殺傷力的家伙為伍,他們喜歡的工作,但并不一定是核彈的支持者。他們是一幫狂熱的細節愛好者,核彈技術的內在魅力讓他們敬畏”(德里羅,2013:424)。顯然,他們是充滿熱情的,卻也是無知的,被洗腦的。政府和相關的機構利用的正是年輕人的單純美好愿望,“他們愿意不顧一切地把自己奉獻給某種事業”(同上:484)。灌輸技術崇高論,美化戰爭的殘酷,掩蓋核試驗對環境的污染。小說《地下世界》中的馬特·謝只是微微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某種不真實的東西的組成部分”(同上)。在小說中他是一個智商極其高的年輕人,但是他從事的卻是與核武器相關的工作,研究“他們所說的安全機制,研究如何讓核武器緊急狀況過后恢復到安全狀態”(同上:478)。然而,他是徘徊的迷茫的,對自己所從事的工作的正義性和意義產生了極大的懷疑,“這里的研究和武器全是真的,從長著紫花苜蓿原野里冒出來的導彈也是真的。可是,我越來越覺得,這完全是扭曲的。它是某個人的夢境,我卻出現在這種夢境中”(德里羅,2013:484)。在小說中出于政治目的核試驗和核武器的危害被掩蓋,甚至對核武器本身諱莫高深。在核試驗過程也沒有做好確實的防護,置居民的生命安全于不顧。有的居民居然天真的以為涂抹防曬霜可以防輻射。“他們明明知道試驗并不安全,然而繼續搞下去。”(同上:474)他們甚至還給人體注射放射性物質,研究其在人體中產生作用。“這些事情是有意干的,沒有告訴參與試驗的人講面臨什么樣的危險。”(同上:475)所幸的是馬特·謝最后還是徹底醒悟了,離開了核研究機構從制造核垃圾的工作轉到了處理垃圾的工作。
過度崇拜和信仰高科技的結果是自然被去魅,上帝被連根拔起,宗教信仰從人們的精神生活中被成功驅除出去,科技取代了上帝成為了人們可以仰仗的力量,網絡將人們連接在一起,卻是用一種讓人無所適從的方式。正如小說《地下世界》所說,“懷疑和非真實構成的信仰。那種信仰用放射性,用阿爾法粒子的力量,用構成他們的無所不知的系統,用無窮無盡的緊密聯系,取代了上帝”(同上:255)。1997年德里羅就天堂門教(Heaven’s Gate group)集體自殺事件接受采訪時說:“我有這樣一種感覺由于科技變得更為強大和尖端人們變得更為順從,失去了信仰的標準。”(DePietro,2005:244)他認為,天堂門教(Heaven’s Gate group)深諳電腦技術,“這里有錯誤的信仰。他們大概是想他們是走向網絡世界。對科技的崇拜終結于電腦網絡的虛擬世界”(ibid:124)。顯然作者認為,技術和網絡操縱了人的思維,宗教本身受到了網絡、流行文化和廣告媒體的侵入。廣告和網絡塑造和定義了人的意識形態、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他的多部小說中描述了宗教面臨的困境。在小說《地下世界》中修女對明星的生活了如指掌,對于雜志中浪漫故事和明星們的傷心往事,“修女看來很有興趣,非常滿意。”明星的逸事她“照單全收”,“她熟知那些明星的情況,知道他們喜歡什么味道,知道他們什么時候遭到了最厲害的蚊蟲叮咬,知道他們上中學時在舞會上沒有舞伴的境遇。而且還知道他們在整容手術和悲劇性婚姻之中的常人生活”(德里羅,2013:765)。而小說《白噪音》中瑪麗修女坦誠她們自己并不相信上帝和天堂。
社會生態學主張任何不同的民族與文化應該尊重和敬畏世界上任何民族與他們的文化,并促成這些民族建立起的一種多元的,平等共生、和諧共處的融洽關系。正如布金指出:“世界是由紛繁復雜的眾多要素組成的,各個要素間的互依互存、和諧相處構成世界整體的統一性與和諧。就其不與世界整體利益相沖突而言,個體更過地被從相互依賴的角度來看待。多樣化被視為共同體統一性的極為重要的因素。”(布克欽,2012:35)德里羅反對任何形式的戰爭包括美國所謂的反恐戰爭,主張各個國家和民族的求同存異,多元共存,認為戰爭是人與人生態關系決裂的最終表現,是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膨脹的結果。世界是相聯的、文化是共通的,世界各國都有責任和義務,共同解決恐怖主義這個世界難題。面對民族與民族之間所存在的種種激烈的矛盾與沖突,唯有攜手建立文化的共同體,形成人類的集合體,才能從根源上戰勝恐怖主義。如果以對待自然和地球生物的邏各斯中心論和霸權主義原則來統治和管理人類社會的話,那么社會人類社會內部的各種生態關系,如國家之間,民族和種族之間,社區之間以及人與人之間無法實現良性和動態的平衡。
德里羅反對各種形式的戰爭,主張人類文明的多元共存。認為戰爭是人與人生態關系決裂的最終表現,是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膨脹的結果。任何利用自身的科技、軍事和文化優勢操縱和控制其他國家的企圖都會遭致報復和戰爭,而核危機和核戰爭是最高點的生態危機。小說《墜落的人》中,德里羅并沒有將造成慘痛傷亡的罪責單方面地指向伊斯蘭恐怖分子。顯然作者認為,美國的文化入侵與伊斯蘭的宗教狂熱是恐怖主義的根源,并對這種文化霸權與政治霸權進行了批判。小說中有一段關于基地組織的插敘揭示了造成了9·11恐怖襲擊背后的文化根源。伊斯蘭人認為,他們的文化遭到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文化、資本主義市場與外交政策的孤立與排擠,因此,他們對于西方敵人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伊斯蘭教是反對敵人的斗爭,無論遠近的敵人,首先是干了所有那些不公正和可恨事情的猶太人,然后是美國人。”(德里羅,2010:85)在這里,德里羅顯然把造成穆斯林恐怖主義的主要原因歸咎于西方文化價值與東方伊斯蘭文化價值的沖突。美國的文化霸權主義將他們價值觀、消費文化和“麥當勞快餐文化”傳播到世界各地。然而,世界是多元的,各民族歷史、風俗習慣、發展階段都是千差萬別的。美國文化和價值觀入侵伊斯蘭國家,使他們傳統的生活方式和信仰崩塌和瓦解,必然遭到抵制和反抗。9·11恐怖主義者把作為文明和科技發展的標志的飛機作為殺傷性武器以反對西方文明(德里羅,2005)。伊斯蘭國家把西方的現代性看作是最大的撒旦。因而,說現代恐怖主義的始作俑者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也不為過。
德里羅在書里書外對武器的看法也直接體現了他反對戰爭,反對用高科技武器威脅和控制他國的觀點。核武器不但毀壞了本國和他國人們的身心健康,累計下來更是毀壞了整個生態循環,成為地球生態圈中難以去除的毒瘤。德里羅(2013:839)曾說:“我們總是考慮這些是武器,卻從來沒有考慮這些武器最終是垃圾。”作者借尼克第話語表達了自己對于武器的看法,這與作者的訪談錄中的思想是一致的。“在武器和廢物之間,存在一種不可思議的聯系……武器和廢物是一對神秘的雙胞胎……廢物是魔鬼雙胞胎中的一個。”(德里羅,2013:839)他為不斷增加的核武器以及核競備的后果深感焦慮“人們一直在思考關于武器的問題,但是從來沒有想到在黑暗中不斷增加的副產品。在小說中作者在警告人類,“就我們的情況、我們的時代而言,我們排泄的東西反過來在毀滅我們”(德里羅,2013:839)。
德里羅主張用聯系的觀點看待世界,世界是一個大家庭。戰爭傷害對方的同時也傷害到自己,因為人類是一體的,一國不能離開另一國無法來開另一個而存在,就像一個人無法離開另一個人兒存在。德里羅(2013:423)在小說《地下世界》中深刻挖掘了人和人、國與國之間的關聯性和共存性。作者在小說中通過埃里克表達了自己對戰爭的厭惡和憤懣,“他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抱回孩子們,讓他們不受熟練發射的核彈的傷害,還是不受我們自己的核彈和放射塵埃的傷害?”核競備期間,修女們要求學生們戴身份識別牌,因為“在核大戰爆發以后,這些身份識別牌可以幫助救援人員識別、失蹤、受傷、殘廢、截肢、昏迷或者死去的孩子”(德里羅,2013:762)。小說還描述了如同夢魘般的核輻射對本國婦女和兒童造成的威脅和危害,居住處于實驗下風位置的小型農業社區的孩子幾乎全戴假發。“不時有嬰兒生下來便畸形。”一個本來健康的女然“她一分鐘之前還是滿頭黑發,轉眼之間便完全禿頂了。“(同上:434)馬特意識到核軍備的結果傷及的是子孫后代,盡管女友并不是很理解,他還是向他的女友說出了他的心聲,“我想要實實在在的生活,想要照片、刀叉,想要將來可以傳給下一代的東西。我想聊一聊晚餐吃什么東西”(同上:490)。馬特后來不顧女友的反對,離開了核武器研究中心,而從事他認為更重要、更有意義的的垃圾廢物的處理,這從很大程度是一種幡然醒悟,是對冷戰和對立思維的一種糾正和反叛,也是他擺脫主流意識洗腦,尋求自我獨立的一個重要標志。核試驗基地經常有人抗議示威,這也是馬特在絕望中看到的希望,“馬特喜歡他們,愿意看到那些有狂熱信念的流浪者待在這里,經常出沒于西方的導彈試射常和導彈發射井”(同上)。
德里羅認為全球化并不是全球“同質化”,也不是全球“一體化”,而是要讓人類將尊重差異、多元共存作為精神生態的信條,必須“在文化戰略方面消除西方中心主義,獲得不同文化體系之間趨向平等式的認同與共識”(霍洛克斯,2005:7)。在小說《地下世界》中作者關注到了這種聯系和融合。在美國和前蘇聯的長期對立和接觸中,美國人實際上已經被俄羅斯文化吸引和影響。在冷戰時期的邊界地區,美國人穿著俄羅斯風情服飾。“最近,美國文化中出現了一種俄羅斯時尚元素。葉夫圖申科穿著從黑市買來的牛仔。這個初冬,俄羅斯帽子開始流行,在紐約和芝加哥依然盛行。俄國羊羔皮。人們一天早上醒來,發現收入較高的人中,三分之一都戴著俄國羔羊皮帽子。”(德里羅,2013:544)
德里羅不僅僅在小說中對后現代的荒原和現代面臨的生態問題進行描述,而且嘗試性地提出了自己的解決辦法。馬克·斯特舒(Schuster,2008:7)將德里羅與波德萊爾進行了比較,認為“波德萊爾是僅僅看到了問題,而德里羅提出解決辦法”。德里羅主張以藝術、宗教和性來拯救自然和人類。這一點可以通過他創作的眾多藝術家形象看出來,也因此他甚至被看做是“超驗的浪漫主義作者。”在他的小說中,藝術家是獨立思考、自由呼吸的人群,站在社會的對立面批判政府和拯救社會,《地下世界》中的克拉克和伊斯梅爾是典型代表。克拉拉從事先鋒藝術創作,領導一大群志愿者在軍事飛機和設備上進行設計,將核武器裝載器變成了藝術作品,表現了更為深刻的道德力量,改變了美國軍事力量可以改變一切的根深蒂固思想。伊斯梅爾是涂鴉藝術家,深受毒品之害,但是一個有良知的藝術家,修女們尋找廢氣的汽車,他來收購以此賺錢,以便養活教堂里的孤兒,他“付給兩名修女的報酬被送到男修道院,用來購買食物”(德里羅,2013:244)。德里羅小說中的藝術家角色和作者本人試圖與大眾文化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便從社會的邊緣的角度來觀察、分析和批判這種文化。德里羅(DeLillo,2005:44-46)1988年對安·阿倫斯伯格(Ann Arensberg)說作者“站立在社會的外部,不受制于任何的組織機構,不迫于外力影響。作者自動地站在政府立場的對立面……美國作者應該站在和生活在社會的邊緣,更危險一些。在一個高壓的社會作者常常被視作危險人群。這就是為什么他們中的那么多人遭囚禁。”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德里羅“清醒地意識到了藝術家在消費文化中所面臨的困境”(Nuvalll,2008:5)。但他始終冷靜地站在社會的邊緣,堅持自己的立場通過小說創作警示世人危機的存在,探索人類解決危機和擺脫困境的可能。德里羅以反科學為中心的后現代社會生態倫理觀顛覆了現代工業文明的科技理性主義,經濟增長至上觀,可以看做是不同于主流官方話語的反敘事,對于解決當下世界所面臨的自然、社會和精神生態危機,建立人和自然、人和社會、人和人以及人和自我的和諧關系具有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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