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婧
華東政法大學政治學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1620
隨著我國城市化進程的大幅加快,大量農村勞動力從農村進入城市,成為我國產業工人的重要力量——農民工。國家統計局公布數據如下:2015年農民工總量為27747萬人,比上年增加352萬人,增長了1.31%,在實際發展中相應的數據也在不斷提升。因為受到城鄉二元經濟體制、農民工自身文化水平、綜合素養以及操作技能等方面的影響,導致其逐漸成為城市中的弱勢群體,權益受侵害的情況也時有發生。
在我國,現有農民工維權方式可分為體制內和體制外兩大類,調查顯示,多數農民工在面臨權益受損,工資被拖欠時多數還是傾向于在體制內維護權利[1],而這種方案又分為公權力救濟和社會型救濟。公權力救濟包括人民代表大會立法,國家信訪局與各個區域的信訪部門構建信訪辦,國家行政部門組織聽證會,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進行勞動仲裁,法院、檢察院受理訴訟案件等來維護農民工的合法權益。社會型救濟包括工會、社區、婦聯等調解機構,社會媒體、法律援助等社會救助,學者、專家等組織、號召及提供幫助等來維護農民工的合法權益。雖然體制內維權方式多種多樣,但選擇尋求工會這一體制內組織幫助解決工資拖欠問題的途徑日益興盛。與此同時,許多農民工在尋求工會幫助時往往會選擇直接尋找上一級工會,甚至省級工會,那么,這些途徑的選擇是緣何發生的呢?
關于農民工維權途徑的研究探索,我國學者有許多成果。柳波在《并非通過法律的維權———以中國轉型期“農民工”的維權途徑選擇為視角》中提到通過把日常生活中所見的一些農民工維權現象類型化,非常規途徑包括“領導批示”維權、群體性維權、個體暴力維權和“自殺式”維權[2]。邵華在《組織增權:農民工維權途徑探索》中提到農民工維權存在著理論與實踐的背離,由于農民工缺少必要的成本和資源,號稱社會公正最后防線的司法救濟在很多情況下難以發揮它應有的作用,因此,他提出了組織增權這一可能的武器來為農民工維權,豐富了農民工維權途徑的形式[3]艷芳指出,有必要給農民工指明合法有效的維權路徑,并將其分為個人協商維權、民間組織維權、行政機構維權和司法機關維權[4]。董玥玥則表示由于目前制度化維權失敗的背景,農民工們選取了新的維權方式——非制度化利益抗爭,此種維權方式的特點為主體集體性、動機利益性、行為主動性、手段非理性、結果制度性[5]。劉元金基于勞動法視角,歸納出農民工維權的現有途徑有與用人單位協商解決、與用人單位進行調解、申請勞動仲裁、向法院提起訴訟和其他方式。王松磊、王堅指出農民工的維權方式有自力救濟和他力救濟、正式途徑和非正式途徑兩種分類[6]。李煜玘在《農民工維權途徑選擇調查研究》中指出在當前農民工維權機制不健全,依法維權面臨諸多困境的情況下,農民工不得不選擇法外途徑維權,并將農民工維權途徑選擇與個體特征的關系作了分析,分析結果顯示,受教育程度、年齡、生活經濟狀況和所屬行業都與維權途徑選擇相關聯[7]。潘毅從階級的失語與發聲的角度探討了打工妹通過日常生活的抗爭來維護自身的勞動權益。李靜君則通過對中國工人階級形成模式的分析探討了農民工維權的行為。徐昕教授的“中國農民工為何以死抗爭”一文極為詳細的分析了農民工維權過程中的自殺現象[8]。劉雯、李文明的“農民工自救式犯罪分析”一文簡要分析了農民工因為維權行為而引發的犯罪現象[9]。江立華、胡杰成通過考察福建泉州農民工維權組織,提出構建標準、科學、以地緣為中心的農民工維權組織,是保護農民工權利和效益的有效方案,至于同鄉商會可以是一個借鑒的維權組織[10]。另外,雖不是直接研究農民工維權抗爭行為的,但是具有啟發意義的有斯科特的《農民的道義經濟學:東南亞的反抗與生存》、《弱者的武器》這兩本著作。此外,還有李連江和歐博文合著的《當代中國農民的依法抗爭》,于建嶸的《當前農民維權活動的一個解釋框架》,應星的《大河移民上訪的故事》等[11-13]。本文基于案例,對農民工維權途徑選擇的邏輯進行分析。
2015年5月初,河北省平山縣農民工焦某和妻子一起拿著工傷認定決定書、診斷證明等書面材料,向市總工會反映工傷待遇得不到落實的問題。
焦某于2012年7月到某服務公司工作,雙方簽訂了勞動合同,期限至2014年12月31日。后該公司派遣焦某到某鋁合金公司做清鏟工作,并為其繳納了工傷保險費。期間,焦某在裝卸設備時右手被叉車擠傷,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認定為工傷,市勞動鑒定委員會鑒定為十級傷殘。但過了幾個月,他不但沒有享受到工傷待遇,還墊付了工傷復查費和鑒定費共計924元。
市總工會啟動職工勞動爭議調解程序,職工勞動爭議調解委員會首席調解員先后與服務公司、鋁合金公司相關負責人取得聯系,詳細了解案情。5月28日,市職工勞動爭議調解委員會開庭調解焦某工傷待遇一案。在調解過程中,調解員向雙方解釋了本案中涉及的《工傷保險條例》第三十七條,消除了雙方存在的法律盲點,表示就工傷待遇來說,一次性傷殘補助金及醫療補助金是由單位申請后,由工傷保險基金支付的。但服務公司應支付就業補助金,且作為實際用人單位的鋁合金公司也應承擔連帶責任。調解后,很快焦某拿到了5000元的補償金。
河北省靈壽縣孫某、劉某等31名農民工于2013年7月至2013年9月期間,受雇于楊某,在楊某承包的某工地干活,并約定了工資支付標準。工程完工后,孫某等人多次向楊某討要工錢,但楊以各種借口不予以支付。2014年臨近年關,孫某等懷著最后一線希望來到了市總工會求助。
經市總工會調查了解,楊某的上級包工頭許某早已將全部工程款包括人工費支付給了楊某,楊某對拖欠31人共計53575.5元工資不否認,但以該工程賠錢、沒錢支付為由不支付。調解無效后,經31人同意,市總工會指派法律部部長孫書平為他們擔任代理,與法律援助團團員閆金紅律師一起幫助農民工進行案件訴訟,并于2015年3月11日向靈壽縣法院提起民事訴訟。
4月24日靈壽縣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法院審理做出判決,判楊某支付孫某等31名農民工工資共計53575.5元,并承擔案件受理費1139元。
以上兩起案例都是農民工選擇工會這一社會型救濟組織來為他們成功爭取合法權益的案例。但是在我國,公權力救濟是現行提倡的主要維權類型,在群眾生活中占據重要地位,也是一個國家社會發展和法律規定構建的標志。然而,在現實案例中,許多農民工在遇到工資拖欠問題時依舊會在眾多維權途徑中選擇尋求工會來幫助他們進行維權抗爭。究其原因,除了農民工自身的原因之外,對公權力救濟而言,展現出的局限性也是一大影響因素,其中分為以下幾點:(1)公權力的救濟成本過高。農民工為獲得自身的權利必須付出極大的時間、精力、經濟代價,這促使農民工不得不放棄公權力救濟這一維權途徑。(2)公權力救濟的規定約束了權利救濟的有效性,且會因為繁瑣的工作程序讓文化素質水平不高的農民工更難以掌握。(3)公權力救濟在一定意義上極容易受群眾意識、社會輿論等內容的影響,變成社會維穩的工具,有時維權效果不明顯。(4)公權力機構在農民工眼中的權威及信譽不高,雖然國家行政部門、法院、檢察院等是嚴肅權威的單位,但由于文化素質水平低和一些社會偏見,有些農民工反而覺得公權力機構信譽不高,導致他們對其缺少信任,不認為他們能有效地幫助農民工維權,從而不選擇公權力救濟這一維權途徑。從社會媒體、學者、專家等這些社會型救濟來說,主要存在以下局限性:(1)法律援助、社會媒體和專家在引導農民工權利救濟時,不具備長期性和平穩性。(2)法律援助、社會媒體以及學者在救助農民工時存在一定的滯后性和短期性。此外,有一部分農民工作為社會的弱勢群體,面對一些令他們無可奈何的制度安排,他們也想過甚至嘗試過避開正式的、由現行法律制度所支持的體制內維權途徑,轉而尋求一種非常規的體制外維權途徑,但這種維權途徑既違背了中國共產黨執政為民的政治道德要求,也容易引發暴力沖突和群體性沖突,危害社會穩定,不僅不能讓農民工爭取到應得的利益,反而容易讓他們因為觸犯法規和制度而受到懲罰,百害而無一利。所以,放棄公權力救濟和社會媒體、學者、專家的社會型救濟,很多農民工會選擇尋求工會來幫助他們維權。
從政治機會結構的角度分析,因為國家和政府的承認和支持,工會具備自己的體制化發展空間,可以有效幫助農民工解決討薪難的問題。現階段,我國工會的組建率較高,質量也在隨之提升,在維護工人合法效益、集體談判以及促進和諧社會發展、調節勞動關系等方面占據重要的地位。不過,工會的會員中不包含農民工,但工會的服務宗旨與其職能泛化都使其越來越多地扮演起幫助農民工維權的一個重要角色。如上述案例,農民工們維權無果,便積極尋求工會的幫忙,工會順利幫助其解決難題,為農民工維護了他們的合法權益,保護他們免受侵權。近年來,工會為農民工討薪成就顯著。僅2012年和2013年元旦春節期間,各級工會就聯合勞動、公安等部門為200多萬農民工追回被拖欠工資128.85億元。調查顯示,很多農民工申請工會調解,是因為他們認為這是較為溫和的解決方法,可以更好為雙方利益提供保障。所以在面對當前政治體制和各種維權抗爭途徑的優缺點,農民工會依據成本和收益的分析判斷,最大額度地應用政治空間,靈活運用維權抗爭策略,既使自己的利益得到充分保障,又能有效避免觸碰國家和政府的底線。由此,請求工會這一維權抗爭的途徑日益興盛,被越來越多的農民工所選擇和運用。
與此同時,對上述案例研究可知,農民工在尋求工會幫助的過程中,更多的會選擇尋找市工會和省工會的幫助。對于農民工而言,縣級、市級以及省級的工會都具備幫助他人解決討薪難問題的能力,而他們卻自
主選擇了更高一級的工會,對此,我們通過對壓力型體制的分析對農民工這一選擇邏輯進行研究。
壓力型體制是指下級政府主要迫于壓力而完成上級政府布置的任務和各項指標,上下級政府間處于壓力狀態之下。受到我國壓力型體制的影響,上級工會比下級工會具備較強的工作能力,較好的工作態度,更重要的是上級工會往往比下級工會具備更強的政治開放性和政治資源,能更為有效的幫助農民工解決討薪難的問題。從案例中,我們也發現上級工會能有效牽頭各方力量,全力為農民工服務,為農民工維權。而農民工自身的觀念和主觀感知也會影響到他們對維權抗爭途徑的選擇,正如以上案例中,農民工主動選擇上一級工會為他們維權,這就證明了上一級工會在農民工心中存在著更強大的權威及信譽。正如以上案例,出于這些認識,在面臨權益受損時,農民工更樂意選擇尋求上一級工會的幫助。
目前,在現有體制內維權機制不夠完善,現存制度準入門檻高的情況下,農民工相對認識到政治體制的結構,認識到工會的作用,所以越來越傾向于尋求工會來幫助他們維權。由此可見,為了避免農民工引發的社會問題,維護社會穩定,我們在完善維權機制的同時,也需要從農民工自身出發,改變他們的思想觀念,加強宣傳教育,改變農民工選擇維權途徑的觀念邏輯,使農民工更徹底地放棄體制外維權途徑,積極尋求體制內維權途徑,合法有效地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從而
更有效地維護社會穩定。
[1]李煜玘.農民工維權途徑選擇調查研究[J].勞動保障世界:理論版,2010(10):61-62.
[2]柳波.并非通過法律的維權——以中國轉型期“農民工”的維權途徑選擇為視角[J].社會中的法理,2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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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趙艷芳.河北省農民工勞動合同糾紛的維權途徑及對策研究[J].科技風,2014(2):275-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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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煜玘.農民工維權途徑選擇調查研究[J].勞動保障世界:理論版,2010(10):6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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