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駕

任平生

市里新開了家餐廳，起名“太白居”。因裝修古色古香，菜品豐富，時有新菜推出，一時間成了當地老饕們餐飲聚會的首選之地。

這天晚上，太白居里涌出一群中年男女。這群男女嬉笑著出了大門，有的打的士，有的搭便車，有的找代駕。很快，一群人走得干干凈凈，最后只剩一個戴眼鏡、腆著肚子的中年男子，站在臺階上。

中年男子姓秦，單名一個池字，是個坐機關的。年近不惑，在仕途上也沒了追求，就想著享受人生。人生之事，無外乎吃喝拉撒睡外加那個嫖賭抽。這秦池倒也潔身自好，平時沒有別的喜好，只對吃喝有點研究，因此圈里人有飯局也喜歡拉上他，讓他在局上對著各色菜肴品評一番，增添氛圍。這天晚上，幾個高中同學聚會，也約了秦池。市里正在評選全國“文明城市”，這天輪到秦池值班，本不想來，耐不住同學的熱情邀請，同時也聽聞了太白居的大名，早想親臨體驗一番，最終和同事交代了一下換了個班，跑來赴了約。

一頓飯吃得秦池是不住地搖頭晃腦，直夸廚子做菜有水平，賓主盡歡。酒足飯飽后，大家相約下次再見，就一窩蜂地走了，只有秦池還在那回味著幾道“經典”，他邊回味著，邊慢慢地踱回自已的小車旁。酒桌上熱火朝天，秦池更是吃出了熱汗，此時酒氣上頭，被冷風一吹，更覺得腦袋發暈，不禁讓他暗暗叫苦：這怎么回去啊？

正在發愁，突然從陰影中冒出來一個瘦削的男人，嚇得秦池以為是搶劫的，剛要扯開喉嚨喊救命，“老板，代駕要嗎？”一句話噎得秦池直翻白眼。

“錢怎么算？”沒好氣的秦池問道。

“不同時間不同價，按里程收費。現在9點已過，10公里以內都是80元，不超過20公里是100元，超過20公里按2元1公里收費。”

“太貴了！”別看秦池有只鐵飯碗，但平時財政大權都掌握在家中“太后”手里，因此對于小金庫的錢是能省則省。

“老板，”瘦高個看了看周圍，“晚上自已開車回去不安全。現在酒駕也查得厲害。您說個地址，如果順路，我可以給你便宜點。做完這單，我也早點回家了。”

秦池正巴望著這句話：“那天馬花園順路嗎？”

“哎呀，這不是巧嘛！”瘦高個突然咧開嘴笑著說，“這地方我知道，新區那邊嘛。這個小區挺高檔的，現在那邊都還在拆遷，我家就邊上農村的。50元怎么樣？”

琢磨著價格再低也低不到哪去了，酒意上頭，秦池只想回家睡覺：“行，就這么定了。”

于是兩個人上車，秦池坐車后座，感受著瘦高個熟練地點火開燈換檔踩油門，再換檔，小車平穩地開上馬路，一氣呵成。秦池安下了心，腦袋暈暈乎乎的，于是閉著眼睛瞇了起來。

迷迷糊糊中，秦池聽到瘦高個似乎在打電話，嘴里念叨著：“我現在駛入人民中路了，再過一個紅綠燈就是暨南路交叉口了……預估再過10分鐘吧……我開到天馬花園東門口……”雖然交規規定行車不能打電話，但是瘦高個車開得很穩，而且馬上掛了電話，估計是給家人報平安。秦池沒有理會，繼續打著盹。

大半個小時后，車子就駛近了天馬花園。還差著一個紅綠燈口時，一路上始終沉默的瘦高個突然叫醒了半睡半醒間的秦池：“老板，過了紅綠燈前面就到天馬花園了。我家就在紅綠燈這邊，您看我能不能在這下車，剩下的路您自個兒開回去？”

迷糊中的秦池看了看時間，已近晚上10點，從紅綠燈到家也就一腳油門的事，于是點頭答應了瘦高個。車子停靠在了路邊，瘦高個一再表示感謝，拿了錢就下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池上了駕駛位，駛過紅綠燈，眼見著就要開進小區門，正在拐彎呢，突然后面追上來了輛面包車，開著遠光燈，照著秦池的小車屁股就撞了上來。秦池本來腦袋就有點迷糊，一時間來不及躲閃，猛轉方向盤，結果“嘭”的一聲響，車屁股還是和后面來車擦碰在了一起。

秦池心里一跳，酒醒了一半，趕忙跳下車子，伸著脖子往車后看去。這時，對面車里也下來一個人高馬大、滿臉橫肉的男人。男人不等秦池說話，就罵開了：“找死啊？會不會開車啊？”

秦池一愣，這是豬八戒倒打一耙，惡人先告狀啊，明明是他來撞的我，怎么反而怪到我頭上了呢，不禁血往上沖：“誰不會開車？你這是追尾！”

不料對面的男人反而“嘿嘿”冷笑了兩下，也不和秦池爭論，只是指了指秦池：“酒駕了吧？怎么處理啊？公了還是私了？”

秦池聞言心里“咯噔”一聲，心想要糟！今天出門前看了黃歷，說不宜宴客，現在果然觸了霉頭。但他臉上仍舊強裝鎮靜，斜睨了橫肉男子一眼： “你什么意思？什么公了私了？”

男子實實在在地解釋：“所謂公了嘛，就是叫交警。不過交警來了，就不知道怎么處理了。所謂私了，你拿5萬塊來，咱們就當啥事都沒發生。”

秦池一聽，不禁氣急反笑：“獅子大開口啊？你少嚇唬我，明明是你撞的我，交警來了也說得清這個道理。你知道我是誰嗎？”

男子突然吊高了嗓門，打斷秦池：“我管你是誰！怎么，你想公了，自已想清楚后果啊……”

聽到橫肉男的話，秦池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能不能便宜點，我拿不出這么多錢……”

男子聞言勃然大怒：“你少糊弄我，住得起這種房子的會拿不出5萬塊錢？”

兩個人正在那討價還價呢，遠處突然開過來一輛警車。秦池和橫肉男頓時都臉色一變。警車速度不快，但是等兩個人想著上自已車前，警車已經徑直開到了兩個人身旁。

秦池頓時覺得嘴里發苦，這正是害怕什么來什么，現在正是評文明城市關鍵時刻，自已萬一被抓酒駕，罰點錢是小事情，單位領導拿自已樹典型，處分自已咋辦？丟了飯碗，自已這年紀干啥啥不會，哪里再去找工作呢……想到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酒勁消了一大半，心中是越來越后悔！

原來，小區門口的保安看到有交通事故發生，就熱心地幫忙打了110。文明城市評選關口，交警忙成了狗，天天抓酒駕、貼罰單，路上巡邏維持交通秩序。這輛警車剛剛巡邏到附近，就被接警臺告知了小區門口發生的事，于是短時間內，警車就趕到了事故現場。endprint

警車開了門，從車里走下來兩個人，一個40出頭，一個20來歲。年紀大的交警剛一下車，橫肉男就沖到了其面前，添油加醋地述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急得秦池直跺腳，也連忙辯白是面包車追的尾。倆交警圍繞著事故車先拍了一些照片，又打著手電尋找那些輪胎印記。

“報告政府，他酒駕！”情急之下，男子指著秦池說道。

年輕交警聽聞，馬上要到車里拿酒精測試儀器，卻被年長的交警攔了下來，指著秦池說：“我懷疑你酒駕，麻煩你配合我們工作，一起到局里去驗個血，做個酒精測試。”說完指了指男子：“你也一起來，坐我們的車去，你倆的車子先停靠路邊。”

男子一陣猶豫，最后還是上了警車。

到了局里，秦池就被安排著去抽血測酒精含量，結果證實他確實酒精超標，屬于醉駕。結果出來后，直接被帶去了醒酒室。這一夜，秦池夙夜未眠，想起了自已鄉下的老父母，想起了家中的妻兒，想起了單位的老領導，思緒是越飄越遠，悔恨是越積越多，像等待死刑的犯人一樣等待著醉駕處罰結果……

第二天一早，那個年輕的交警來見秦池。看著秦池耷拉著頭，滿臉憔悴，年輕的交警倒笑了：“后悔了？”

秦池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突然像抓救命稻草一樣嚷了起來：“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昨天晚上不是故意酒后駕車的啊，我是小區門口上的車啊，代駕司機他走了……”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年輕交警笑著打斷了秦池的話。

“啊？”秦池像被人捏住了喉嚨，后半句話戛然而止。這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你碰到的是一伙專業碰瓷的不法分子。類似你這樣的事情，我們已經接到好幾起報案了。只是報案人一般都是事后報案，所以我們一直沒有抓獲他們。”

“嗯？”秦池更加一臉茫然了。

“我們接到類似案件，上級領導很重視。說到這，你還得感謝我們吳隊，哦，就是昨天和我一起執勤的那位同志。”看著秦池一臉茫然的樣子，年輕交警提了一句，“要不是吳隊警覺，說不定我們還沒能那么快把這伙人抓住！昨晚上吳隊根據現場車胎痕跡判定是追尾，加上那個橫肉男子神情不自然，吳隊直覺到他心里有鬼，而且他自已漏了底。”

“什么底？”秦池不敢置信地追問道。

“‘報告政府，只有派出所常客才這么稱呼咱們呢！當時咱們吳隊就起了疑心，為了不打草驚蛇，所以就把你們兩人都帶回了局里。查了查這個人，果然是有案底的，再聯想到最近的這些事，當時就叫以前報過案的人進行照片指認，然后調查了監控，結果果然……”

“他怎么知道我醉駕的？”秦池一副后怕的樣子說道。

“你還記得那個代駕嗎？他們是一伙的！這伙人分工明確，有人假扮代駕，尋找下手目標，待目標上鉤后，給同伙發送信息。然后，假代駕在到達預定地點時借機下車，造成目標酒駕事實，最后同伙乘機碰瓷。因酒駕處罰嚴重，當事人一般都選擇息事寧人，花錢消災。因此，這伙人已在本市屢屢得手。”

“難怪，代駕途中那個司機是打了個電話，報了一連串地名，我還以為是給家人報平安，就沒說什么，原來卻是通風報信啊。”秦池一臉后怕。“那警察同志，我……”知道事情原委后，秦池心中又泛起了新的希望。

“雖然受騙，但醉駕是事實，懲罰免不了。”年輕交警一臉嚴肅地說。

秦池神色黯然地低下了頭。

“不過，你有上當受騙的情節，我們會酌情考慮的。以后，不管什么情況，都不能再醉駕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以后喝酒堅決不開車了。秦池默默地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