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蘆花雞

焦松林

話說前幾年各地招商引資熱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我們這個中部城市也不甘落后。市領導多方打聽之下，得知本地有個叫洪傳金的人，現在人在首都，開了家跨國大公司，專門生產高新尖端產品。市領導決定，讓招商局無論如何得把洪傳金聯系上，讓他回鄉投資。

招商局局長杜誠接到這個任務，一籌莫展。他已經了解過了，洪傳金一家人早在20年前離開了本地，而且洪家是個外來戶，在本地只住了短短3年，也沒有親戚在這里。所以，嚴格說起來，本地對于洪傳金來說，就是填在表上的那個“原籍”。

頭痛歸頭痛，事情還是要做。杜誠當即帶著一個副局長和辦公室主任趕往首都。既然人家公司在首都，先去那里探探口風再說。

趕到首都的第二天一大早，杜誠就來到了洪傳金公司。公司秘書是個帥小伙兒，名叫劉景，待人很熱情。聽說杜誠是洪總的家鄉人，劉景非常客氣地請杜誠到接待室就座，并給他泡了杯熱騰騰的茶，這才說道：“洪總出國去了，就在這兩天要回來。等他一回來，我就把杜局長到來的事向他匯報。”

杜誠聽到這話，非常高興，連聲說那就拜托了，跟著就離開了。

回到賓館不久，杜誠又接到劉景的電話，對方說洪總剛打了電話回來，所以劉景順便匯報了杜局長來訪的事。洪總指示，在他回來之前，由劉景請杜局長一行吃個飯。

“那怎么好意思。”杜誠嘴上佯裝著拒絕。

“就這樣定了吧，我看就定在今天晚上。”劉景說他把飯店的包間都訂了。

杜誠答道：“那就太打擾了。”

晚上，杜誠一行三人打車趕往飯店，劉景在大門口迎接，見到三人到來，客氣地把他們引進了包間。

這頓飯請客的是劉景，陪客也只有他一個人。這小伙子不慌不忙，說話得體應景，很讓杜誠感嘆：“劉大秘待人接客真是不俗啊。”

這時幾人已經落座，正等著上菜。劉景笑了笑，說道：“說起待客啊，我這里還有個故事。在菜上來之前，讓幾位領導開開胃吧。”

劉景講的第一個故事：蘆花雞待客——

一個小伙子高三畢業，正在等待自己的高考成績時，3個平時和他要好的同學忽然來到他家玩。

小伙子很高興，又很窘迫。家里窮，種著6畝地，父母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家里突然來了客人，要是怠慢了客人，小伙子覺得面子上過不去。真要讓父母停下田里的活來招待同學，小伙子也不忍心。

沒想到他的擔心完全多余，父母見到小伙子的3個同學，都很熱情。父親雖然下地去了，卻讓母親留在了家里做飯。

小伙子領著同學在村子里轉轉，到田畔轉轉，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回到家里一看，滿滿一桌子菜，炒青菜炒韭菜炒辣椒蒸茄子青菜湯，主打的菜在桌子的正中，是一只紅燒雞，盛了滿滿兩盤。

小伙子心里“咯噔”一下，殺了能裝兩盤的雞，家里只有一只是，最肥的那只蘆花雞。這蘆花雞一天一個蛋，從來不落空。這樣的母雞，對于一個貧困家庭來說，意義非凡。

為了招待同學，母親居然把她喜歡的雞給殺了。

這件事也就這樣過去了。小伙子并沒有考上大學，也沒有選擇復讀，而是去城里打工。幾年之后，他做起了小生意，慢慢的，生意做大了，卻因為和另一個城市的經銷商發生了矛盾，被對方扣留了。

對方還報了警。地方保護從來不是個虛詞，那個城市的警方居然把小伙子關進了看守所。

家里得知這個情況后，亂成了一團。父親嘴拙，不善言辭。母親雖然能說會道，卻不識字。老兩口為了兒子，找到了另外一個城市。從派出所找到公安局，從供貨商找到了當地政府，賠了無數笑臉，抹了無盡的眼淚，卻沒能把兒子給救出來。

就在老兩口陷入絕望的時候，那個城市的一位檢察官主動找到他們住的小旅館，開口就作自我介紹：“大伯大娘，我是你兒子的同學。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事，這才找了過來。你們別急，這件事我已經在托人幫忙了，用不了幾天，就會有消息。”

果然，過了幾天，小伙子就被放了出來，而且還拿到了應該拿到的貨款。

小伙子事后找到了那個同學，送了個大紅包向檢察官同學表示感謝。

檢察官同學卻面紅耳赤地謝絕了，說他對這個情況知道得其實挺早，不過他剛剛工作不久，人微言輕，所以一直袖手旁觀，沒有幫忙。只是后來看到同學父母找到了這里，低三下四地求人，還給人跪下磕頭，他實在是坐不住了。

“我一想到當初去你家，你媽殺了只雞招待我們，我就慚愧。再不幫忙，我就不叫人了。”同學這樣解釋道。

故事講完了，劉景看了看3位客人，微笑著問道：“3位領導，你們怎么看蘆花雞招待幾個高中生的事？”

杜誠是局長，他沒有發話，副局長和辦公室主任當然不發言。

杜誠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答道：“高中生已經是成年人，他們開始有自己的人生觀了。當時，正值他們有發展前景的時候，3個人，就是3個投資機會，就好比是3只潛力績優股。蘆花雞固然可貴，可這只雞，投資了3只潛力績優股，當然是值得。后來的事，更是說明了這一點。”

劉景聽完杜誠的話，沉默了片刻，沒再就這個話題說下去。

不一會兒，上菜上酒了，賓主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幾輪酒敬下來，劉景又說了第二個待客的故事。

劉景講的第二個故事：家藏葡萄酒——

有個鄉下中年人，他的兒子考上了公務員。這個中年人非常高興，讓兒子請單位領導到家里來吃飯。

領導對這個中年人的兒子很青睞，欣然接受了這個家宴的邀請。

席間，中年人拿出了一瓶沒有標簽的葡萄酒，向領導介紹說：“這是我父親在世的時候，親手釀造的。他在小作坊里釀了一輩子酒，這葡萄酒卻只釀了兩瓶。葡萄是自家種的，酒釀出來后，當天喝了一瓶。那瓶酒，真是好酒，好喝，香，甜，醇。我只喝了一小杯，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嘴里還有香味。”endprint

領導聽到這里，異常興奮，雙眼放光，連聲說好，又說：“放到現在，那不是有幾十年了？”

中年人點點頭：“是啊，那時候我還是小孩子，到現在，已經過去了40多年了。這40多年里，我父親去世，我娶老婆，生孩子，家里岳父來了，都沒有舍得拿出來。畢竟這酒只有一瓶。今天貴客來了，就請貴客嘗嘗。”

酒開了瓶，中年人畢恭畢敬地給領導倒了一杯。

領導湊過去，用鼻子在酒杯上聞了聞，跟著也不等主人相請，端著杯子就喝了一口。

不香，不甜，不醇，清淡如水。釀酒的老人即使會釀酒，估計也不懂窖藏技術，這酒早就走了氣兒了。

“怎么樣？”中年人急切地向領導問道。

領導搖了搖頭：“不好喝。”

中年人的兒子一聽這話，臉色就變了，他生怕領導不高興。可是中年人卻像是沒事人似的，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后揮了揮手：“那就換一瓶剛買的吧。”

酒換了，是茅臺。領導挺高興，自始至終沒有再提這酒的事兒。

領導走后，中年人告誡兒子，不管領導以后怎么樣，都不要和他過于接近，更不能討好這個領導。

“為什么？”兒子奇怪地問道。

中年人沒有回答。

兩年后，當初那個領導因為受賄，鋃鐺入獄，中年人的兒子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杜誠聽到這里，借著酒意，哈哈大笑起來：“這個領導的城府，還不如這個中年農民吶。”

劉景沒有笑，皺著眉頭向杜誠問道：“杜局長是這樣看這個故事的？”

杜誠有點莫名其妙了，問道：“難道劉大秘還有什么其他意思嗎？”

劉景客氣地答道：“這兩個故事，其實是洪總交代我講的。”

杜誠心里一驚，意識到自己無意之中，可能說錯話了，連忙問道：“洪總有什么指示嗎？”

劉景搖了搖頭：“洪總沒有什么具體的指示，只是說如果杜局長一行能看到蘆花雞待客這個故事里的‘誠， 他倒是有見一見杜局長的愿望。那個孩子的母親為招待兒子的同學殺了蘆花雞，只是一片赤誠的待客之心。說她是為了投資3個潛力股，不是笑話嗎？要是那3個孩子后來都沒能力幫上忙呢？”

杜誠知道這次招商前景不妙了，很是不甘地問道：“那第二個故事呢？洪總又是什么答案？”

劉景苦笑了一聲：“洪總沒有答案，只說了一句話，說如果有人把中年農民的市儈當成了城府，那就荒唐透頂了。”

杜誠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也不知道是臊的，還是酒喝多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