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鋒
提及公園城市,人們不經意會將其和城市公園聯系在一起。然而,兩者意義迥異。從城市公園到公園城市經歷劇烈的嬗變,并在內涵上發生根本改變。
當然,公園城市首先離不開公園,不過公園城市一定是一個公園體系。這就需要在公園建設上實現從孤立、零散、稀疏的單個城市公園升級到相互連通、錯落有致、星羅棋布的城市公園系統,從而為公園城市提供景觀生態基礎。城市公園系統也只是公園城市的一部分。
城市公園系統發端于美國,其定義是:公園(包括公園以外的開放綠地)和公園路 (Parkway) 所組成的系統,具有保護城市生態系統,誘導城市開發向良性發展,增強城市舒適性的作用[1]。作為美國公園系統的創始人,奧姆斯特德的城市公園系統理論具有浪漫主義和自然主義風格,他倡議保護自然資源和環境,建立公共園林、城市開放空間系統,把鄉村帶入城市,把城市園林化。這種規劃思想直接動因是19世紀工業化高度發展的美國城市亟需轉型,同期,英國皇家公園的公共化(譬如格林公園、海德公園等)成為其思想得以實踐的重要歷史契機。正如奧氏所言,“建設城市公園系統是城市居民物質與精神生活的必需品,而不是奢侈品”。城市公園系統所展現的城市園林化、城鄉融合化、園林公共化也正是公園城市的發展方向。
在這種思想引領下,規劃學、景觀學、生態學等多學科發展,推動波士頓城市公園系統不僅成為世界各地城市建設的樣本,而且也引導城市向生態化、可持續的方向發展。
被譽為“美國公園系統之父”的埃利奧特,使城市公園系統建設獲得美國法律認可并成為美國城市公園建設的一種模式。后來,生態環境的改善成為城市公園系統規劃更加關注的內容。今天,國內外生態城市建設蓬勃興起,城市廣泛建設的綠道、綠色基礎設施、綠色網絡等也都是在城市公園系統基礎上的一種延續和發展,并對于塑造城市空間和整治生態環境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比如海綿城市倡導的人水和諧、低碳城市追求的零排放、循環城市提出的零廢棄等都是對其硬件建設基礎上的軟環境提升。
與公園系統理論伴隨的田園城市思想也在發展演變。這一概念最早是在1820年由著名的空想社會主義者羅伯特·歐文(Robert Owen 1771-1858)提出的。“田園城市”的理論最早是由英國建筑規劃學家E·霍華德提出,霍華德在經歷了英、美等西方國家工業城市的種種弊端,目睹了工業化浪潮對自然的毀壞后,于1898年發表了題為《明天的花園城市》(Garden cities of tomorrow )一書,闡述了“花園城市”的理論,其中心思想是使人們能夠生活在既有良好的社會、經濟、環境又有美好的自然環境的新型城市之中。英國田園城市協會明確提出田園城市的含義:田園城市是為健康、生活以及產業而設計的城市,它的規模能足以提供豐富的社會生活,但不應超過這一程度;四周要有永久性農業地帶圍繞,城市的土地歸公眾所有,由一委員會受托掌管。霍華德設想的田園城市包括城市和鄉村兩個部分。因此,國內學者在翻譯此書時將其理解為花園城市,實際上曲解了作者本意。
公園城市概念的提出還吸收了世界城市發展新理念的思想精髓。聯合國住房與可持續城市發展大會(人居Ⅲ)的《新城市議程》連續兩年都重點闡述城市的生態可持續發展。2016年的核心內容是倡導“城市的生態與韌性”。2017年,主要議題是城市的權利,指出新型城市化的核心愿景,是人人共享城市;人們可以自由選擇居住地,能參與城市建設;同時,城市具有公正、安全、健康、方便、韌性和可持續性等屬性。在生態和韌性的基礎上,增加了對人的權利的重視,特別指出城市發展共建共享的社會屬性。城市的生態韌性要求和社會公共屬性與公園城市的本質特征有共通之處。
如果說奧氏的公園系統理論構成公園城市的景觀形態,霍華德在20世紀初構想的“田園城市”則成為公園城市規劃的思想起源。通過風景園林將自然要素引入城市,并非基于城市美化的目的,而是從健康與生存以及經濟的角度出發。風景園林形態的公園為工業化社會高度緊張的工作生活狀態舒緩壓力、恢復健康發揮了重要作用,成為工業社會的“伊甸園”。世紀之交,景觀都市主義和生態都市主義的興起,更加注重城市與自然的融合,自然的人文化和城市的生態化交相輝映,公園城市呼之欲出。
波士頓公園生態體系可為公園城市的雛形。早在1878年,波士頓就發起了著名的“綠寶石項鏈”行動,用25公里的公園道連接富蘭克林公園、阿諾德公園、牙買加公園和波士頓公園等主要城市公園。后來又以公園路(類似綠道)聯接濕地、綜合公園、植物園、公園綠地多種功能相聯接的網絡系統。到了20世紀90年代,波士頓開始建立國家公園。20世紀末至21世紀,城市沿海地帶開始了工業文明改造,原來的港口改造為海港公園,部分海島進行保護性開發,此項活動被稱為“藍寶石項鏈”行動。波士頓的stain公園系統被譽為城市“翡翠項鏈”。卡爾·哈格倫德(Karl Haglund)將波士頓稱為“翡翠都市”(Emerald Metropolis)[2]。
謝菲爾德被稱為英國唯一的國家公園城市。該市曾以鋼鐵工業聞名于世,成為“不銹鋼”的誕生地。如今已經成功轉型成為一座綠色的科技之城,以廣闊的綠色開放空間和科技工業著稱。其大量的綠色植被,榮膺英國唯一的國家公園城市稱號。有多樣的生態環境,將市區、林地、農耕、濕地、草地、淡水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大約有1/3的地方屬于山頂區國家公園(Peak District National Park);在歐洲城市中人均樹木擁有量第一;大部分建筑,都建造在山坡上,向內可以看到“圓形劇場”的中心,也就是市中心;向外可以看到四周的優美鄉村和山野,景色優美。
倫敦正在致力于建設國家公園城市,提出超前的城市設計理念,比如,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城市融入自然,有“野味”的城市,等等;大幅度增加城市綠量;采取多種方式,努力讓公園成為一種工作、生活方式;讓城市成為大自然的一部分,保持城市物種多樣性;成立綠色城市基金會,倡導公園行動人人可為,引導公眾積極參與公園城市建設。
英國肯特郡埃布斯弗利特結合花園城和生態城理念,規劃設計“新花園城市”,其理念和基本做法是:倡導以人為本、生態建設;強調社區參與、有機增長和自給自足;推動社會、經濟與環境的協調發展[3]。
英國三個案例都有三個共同特點,那就是非常重視生態建設、公眾參與和市民共享綠色。
享有“花園城市”美譽的新加坡在有限的土地資源里保留足夠的綠地資源,新加坡市區現有人均公共綠地約18m2,該指標在世界城市中名列前茅。在“花園里的城市”愿景中提出,讓85%的家庭在住家400米范圍使用公園設施。
新加坡實行立體綠化。從區域性公園、綠化帶、街心鄰里公園,到停車場、高速路、人行道、高架橋、樓房立面等,對綠化的位置、面積、標準、責任人都有明確規定,建房規定綠化面積納入規劃藍圖,并用法令固定下來,保證實施到位,使房屋與綠化相互襯托。
插縫綠化是一貫秉承的綠化理念。新加坡市內占地20公頃以上的公園達到44個,0.2公頃的街心公園達240多個,在264條公路兩旁,種植大量花草樹木。新加坡號稱“罰”出來的花園城市,城市綠化法制健全,執行嚴格。
1971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16屆會議上提出的“生態城市”,其發展目標是實現人、社會、自然的和諧,它包含了人與人和諧,人與自然和諧,自然系統和諧三方面內容。我國對公園城市的探索起源于錢學森的“山水城市”。錢學森是中國城市科學研究的第一人,他曾經提出過城市是一個復雜巨系統的著名論斷,今天已經得到廣泛認同。他還認為,山水城市的設想是中外文化的有機結合,是城市園林和城市森林的結合。這個觀點體現出城市是自然生態與人文社會有機融合的思想。
沿著山水城市設想,從生態景觀視角有關城市發展模式經歷了從園林城市,森林城市,生態城市到生態園林城市,再到公園城市的演變。1992年建設部發起“園林城市”(Landscape Garden City)評選,“園林城市”凝聚著中國傳統的審美情趣,而“花園城市”則帶有歐洲國度的風情。
2004年全國綠化委員會和國家林業局發起“國家森林城市”評選活動,提出“讓森林走進城市,讓城市擁抱森林”理念。森林城市概念的提出意味著我國城市綠化需要實現三個轉變:從注重視覺效果向視覺與生態功能兼顧的轉變;從注重綠化建設用地面積的增加向提高土地空間利用效率的轉變;從集中在建成區的內部綠化美化向建立城鄉一體的城市森林生態系統的轉變。
環保部門啟動了“國家生態市”(eco city)創建活動。2003年,國家環保總局提出建設“生態省、生態市、生態縣”,推進生態建設示范區創建工作;2013年6月,中央批準“生態建設示范區”正式更名為“生態文明建設示范區”。
“國家生態園林城市”(Ecological Garden City)的創建由住房和城鄉建設部于2007年發起,申報城市必須獲得“國家園林城市”“中國人居環境獎”等稱號。它是一個理性與感性的完美組合;具有“生態城市”的科學因素和“園林城市”的美學感受,賦予人們健康的生活環境和審美意境。
公園城市是新時代城市發展新階段提出的新理念,吸收了以往田園城市、韌性城市、新城市主義等理論思想精華。公園城市是在山水城市基礎上體現自然與人文的結合、經濟與生態的協調、規劃設計與公眾參與的協同,比花園城市更具有人文意蘊、比園林城市具有更多自然風味,比生態城市具有更多發展特性。
2018年初,習近平總書記在視察成都天府新區時指出,天府新區一定要規劃好建設好,特別是要突出公園城市特點,把生態價值考慮進去。這是公園城市作為一種城市發展模式第一次被正式提出。從我國城市規劃建設的歷史線索和城市發展理念來看,公園城市的提出符合城市發展規律和天府新區的稟賦特點,有其歷史必然性、邏輯關聯性和現實必要性。
天府新區,作為國家級新區,是“一帶一路”建設和長江經濟帶發展重要節點,努力打造新的增長極,建設內陸開放經濟高地。建設一個什么樣的新區,值得期待,需要科學規劃和精心設計。成都市主要領導指出,要按照公園城市理念,構建全域綠色空間體系,形成串聯林湖、交融山水的生態“綠脈”;要塑造特色城市形態,加快推進景觀農業發展、川西林盤保護和復建,開展大地景觀營造。
成都山川秀美、生態條件優良,具有建設公園城市的基礎。天府新區建設公園城市當以新發展理念為遵循,深刻把握新時代城市發展的新矛盾,在打造經濟增長極、筑就開放新高地的過程中,“兩山”(金山銀山、綠水青山)理論和“兩鳥”(騰籠換鳥、鳳凰涅槃)理論為指南,在規劃建設中,按照“望山見水憶鄉愁”的設計理念,讓天府新區成為公園城市理念的最新實踐和建設樣本。
公園城市體現自然主義與理想主義的融合[5],將城市從早期的地域共同體概念升華到命運共同體理念。
城市的產生首先是作為地域共同體的存在,它是地理要素與經濟社會要素的空間集聚,是產、城、人、居、業的融合。當前很多新城新區提出產城人融合的發展理念,即是如此。但是多數城市在實際規劃建設中缺乏微觀層面的考量,即居和業的統籌。
其次,城市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城市是市場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并在工業化支撐下孕育和繁榮。人隨錢走,錢隨利動。資本和人口的流動作為資源配置的表征,是市場機制作用的結果。蒂布特(Tiebout)[6]的用腳投票理論準確地刻畫出一個城市經濟發展與公共服務供給之間的互動關系。同時也揭示出城市作為利益共同體,是資本和人口的粘合劑。
再次,城市不僅是財富的中心,是利益匯聚之地,也有詩和遠方。有內涵的城市一定也是詩意棲息之地,是追逐夢想和實現夢想的應許之地。因此,城市一定也是個價值共同體,是基于經濟利益的文化認同和價值認同的神圣之所。
然后,城市越來越成為生命共同體。科特金說過,城市是神圣、繁榮和安全之所。安全的內涵,在今天已經拓展到生態安全。工業化推進和城市化擴張,使得城市的生態環境不再安全。宜居的城市一定是自然生態與人類共生的復合生態系統,是自然生態要素(山水林田湖)、生命系統(鳥蟲魚草獸)和人類共生互生的生命共同體。
最后,城市將是融地域、利益、價值、生命于一體的命運共同體。公園城市即是這樣的命運共同體:經濟繁榮、人文豐富、社會和諧、生態平衡的共建共治共享共榮的人類聚落。
公園城市具有公共品屬性、生態屬性和空間屬性的三重內涵。
首當其沖的是公共品屬性。公園城市體現“城在園中”的規劃理念,星羅棋布、錯落有致的生態公園系統是公園城市不可或缺的主體要素。這種公園系統的開放性、連續性和廣域性,使得生活在城市的居民易于親近綠色,擁抱綠色。從而實現“生態福利”的均等化、可獲得和全覆蓋,增強城市居民對生態環境品質提升的幸福感和獲得感。
其次是生態屬性。公園城市強調綠量飽和,園林綠化達到“開門見綠、出門進園”的要求。這種綠化增量不僅滿足視覺的美感和心情的愉悅,更重要的是綠化增量提質本身就是在為城市打造更為強大“肺”功能。讓公園綠地系統擔負著城市空氣生態循環中的碳匯和氧 源的作用,成為城市保障人類吐故納新的空氣循環系統中的重要環節[4]。
最后是空間屬性。公園城市不同于城市公園,就是因為城市是人類活動集聚之地,是人類文明的中心,不是消極避世的“桃花源”,更不是馳于空想的“烏托邦”,而是生產空間集約高效、生活空間宜居適度、生態空間山清水秀、人文空間豐富多彩的四維融合、生態宜居的人類住區,在這里,人、城、園、野四大要素達到城園合一、人城和諧、充滿活力、持續發展(即合、和、活、續)的狀態。
從上述三重屬性可知,健康城市成為公園城市應有之義,公園城市將是生命、生態、生產、生活“四生共融”得以實現的新型城市形態,是在“花園城市”基礎上對城市綠化景觀、生態環境、產業發展、市民生活、城市文脈的深度融合。
因此,公園城市可以定義為:以生態文明思想為遵循,按照生態城市原理進行城市規劃設計、施工建設、運營管理,以綠量飽和度、公園系統網絡化為主要標志,兼顧生態、功能和美學三大標準,實現生命、生態、生產、生活高度融合,運行高效、生態宜居、和諧健康、協調發展的人類聚居環境[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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