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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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時代，吳王闔閭聽說王僚的兒子慶忌跑到衛(wèi)國去了，此人號稱吳國第一勇士，萬夫莫當，吳王怕慶忌會與他為敵，心里老想著他，吃不香，睡不著。伍子胥出主意薦了要離去刺殺慶忌，要離接受了任務，為了迷惑慶忌，他把自己的妻子殺了，還自斷一條手臂，終于博得慶忌的信任，成功完成了刺殺任務，但后來，要離自己也自刎而死……

吳王。要離

“魚腸是一把劍，一把寶劍，一把天下無敵的寶劍，你會因它名揚千古，你會為它醉生夢死。”

吳王喜歡打獵，他有三十七名善射的武士，一百零八匹彪悍的好馬，三百二十張堅硬的良弓。

無止盡的奔跑，無停留的追逐，無慈心的了結。無不讓他暢快淋漓。

唯有在獵物面前，王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真正的主宰。

然而十只野兔，三只野獐，讓王一整個晌午都憤悶不樂，獵物太微不足道了！所以，當他的武士呼喝起趕鹿的號子時，王的心火了。

那是一頭雄鹿，額上的角，像粗壯的枝杈，刺向藍天。

王的弓未發(fā)，鹿卻毫無聲息地倒地。

武士拖來了倒斃的鹿獻上，鹿雙目圓瞪，殘留著死到臨頭時的恐懼和惡咒，一支箭，死死地插入它的前額，深入頭骨。

王盯著這支箭，盯了很久很久。

箭平平無奇。

可使箭人的力量卻是驚人的。

王倒吸一口涼氣。

三十七名武士重又散開，這次他們要圍堵的，不是獸，而是那位隱在森林深處的獵鹿人。

王是驕傲的，他要看看這個敢和他搶奪獵物的不怕死的人是誰。

人在，匍匐在地，衣衫襤褸。

王高高揚起的馬鞭靜止了，他俯視著眼前這個臟污丑陋的獵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深夜，那個同樣臟污丑陋的賤民，卻奪走了他此生唯一榮耀的寶藏。

王下馬，提起了鹿，扔在人的腳下。

“是你射死了鹿，是你的了。”

人渾身一震，仍舊匍匐不動。

“起來！”王大喝，“你是英雄！”

“起來！”三十七名武士大喝，“你是英雄！”

人在遠山“英雄”的回響中起身，與王平視，人有一雙渾濁又血色的眼睛。

王笑道：“我的劍呢？”

人從身后抽出一把純金的劍，雙手奉上，人的眼里閃著亮光。

“劍，也是你的！”王上馬，抬鞭，“留下你的名字，英雄！你將替寡人刺死另一頭神鹿！”

慶忌。死士

慶忌壯年英武，身高九尺，萬夫莫敵。通體似乎都是要炸裂開的勇氣。

十七年前，慶忌的父親王僚死了，死在一把叫魚腸的劍下。慶忌恨那把劍。

王僚死后，吳王收藏了這把劍，奉為鎮(zhèn)國之寶。慶忌曾密譴十三死士去盜寶，無一有善終，吳王再也沒有出示過這把劍，魚腸銷聲匿跡了。

王更老了，慶忌想：你專橫獨斷，利令智昏，就算你天天供奉這把劍，他也未必就是天下無敵。

慶忌開始練兵，軍鼓響在青山兩邊，精悍的塏甲下，士兵們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吼聲！“真正天下無敵的，是慶忌，是他的士兵！”

慶忌滿意了，坐在甲板上的他踏上了船頭，船頭有他的死士。

慶忌從來都是小心謹慎的，他的周圍三丈不許近人，周圍十丈有死士守衛(wèi)，周圍二十丈沒有兵刃，周圍五十丈沒有弓弩。慶忌是吃一塹長一智過來的，知道什么叫性命要緊。

死士們并排站在一起，有高有矮，有肥有瘦，乍看竟仿佛可笑。慶忌沒有笑，他知道他的死士若沒有死士的資格，就真的已成了死尸。

慶忌今天的心情很好，他對其中一個抬手：“過來。”

死士依言而行，他身材矮小，面目丑陋，有一雙渾濁又血色的眼睛。

他與吳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吳王殺了他的妻子，斷了他的一臂，僅僅因為他射中了王想要的鹿。他歷經(jīng)千辛萬苦投奔了慶忌，慶忌觀察了他七年。

七年里，慶忌沒有正眼瞧過他，沒有大事用過他，慶忌對他不理不睬，他對慶忌一如始終，不近不遠，不聞不問。現(xiàn)在慶忌想，是時候了。

他要找一個最恰當?shù)臅r間，最恰當?shù)娜诉x，去做一件現(xiàn)在對他來說最恰當?shù)氖拢皇撬坪趼詾檫z憾的是，沒有一把最恰當?shù)膭Α?/p>

死士慢慢走來，與慶忌相比，顯得那么微不足道和猥瑣，慶忌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死士看著他嘴邊的笑紋，死士突然也笑了。

慶忌看見死士抬起了他的斷臂，然后是比火光更燦爛、星辰更耀眼的劍光一閃。死士的眼睛就在他的前方，眼里閃著亮光，死士的手握著一把短劍，劍沒入慶忌的胸口。死士的斷臂汩汩地流著血，刺目的血。

慶忌竟然忘了閃避。

“這，就是魚腸？”

死士沉默半晌，點頭。

“什么名字，你”

死士似乎在回想著，回想著：“名字？……名字……”

“要離。”

慶忌大笑，提起死士扔了出去。劍，還在死士的手里。

“不要殺他，他能殺我，是英雄！”

慶忌走回了他的大座，雙目圓瞪，大笑三聲，氣絕身亡。

要離。魚腸劍

要離的渾身骨骼都似乎要被慶忌的神力震散，他緊緊地握著那把劍，那把在風雪之夜得到的寶劍。

八年前的一天，夜，月黑風高，漫天大雪。一個人闖進了他的家，一個奄奄一息的人。他是一個賊，偷走了吳國的絕世寶劍。劍是絕世好劍，薄僅一紙，劍身仿佛是透明的，泛著淡淡的藍光。一柱香后，他死了。

要離把他埋了，無名氏的身上有一塊鐵牌，上面寫著“吳闔閭”，那是偽造的吳國的通行證。他拿了劍，不久，他遇見了吳王闔閭。

吳王賞識要離，與要離密謀如何博取慶忌的信任。

先殺妻，再斷臂，要離的行動舉世皆知，天衣無縫。他用妻子的生命，自己的手臂，以及那把魚腸劍，成功交換了慶忌的性命，這是一次完美的行動。

而此刻，要離站起身，甲板上是明晃晃的一片光影，他忽然也很想笑，想大大地笑一回。

士兵沒有上前，慶忌說過不殺他，即使他死了，他的話仍然不可抗拒。

可以走了，但是又到哪里去呢。

要離終于大笑，笑著揮了揮刀。

“我殺了自己國家的大將，讓國無良才，是不忠；我害死了自己的妻兒，讓家無后繼，是不孝；我引起君臣內(nèi)斗，讓國無寧日，是不仁；我辜負慶忌對我的信任，反而殺了他，是不義。我這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人，不是英雄。”

他看了看劍，劍是絕世的好劍。

“寶劍只要英雄的血，是吧。”

他忽然走到船頭，跳了下去。和著那把劍。

“找不到那個刺客，也要找到那把劍！”士兵們忙活了三個時辰，劍不在，人也不在。

什么都不在了。

魚腸劍從此只存在于英雄的夢里。

編輯/孫櫟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