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遠志
提 要:研究者或以西晉所撰新禮為據,或以鄭王之學在兩晉官學中的處境為據,去評估鄭王之學對于兩晉禮制禮學的影響。然而檢視相關史料,西晉新禮并未有效實施,兩晉官學也難有作為。兩晉禮無定制的現實特點決定,鄭王之學在兩晉實際影響當從禮家學術觀點博弈中及朝廷禮制的實踐中去考察。就喪服學而言,西晉兼取鄭王為用,東晉雖出現了朝廷與縉紳階層在禮制上的若干分歧,但總體上也是參用鄭王而酌其中。晉代禮學兼用鄭王的事實為南北朝兩種禮學體系皆淵源于西晉的學術觀點提供了禮學史的支持。
關鍵詞:兩晉;禮學;鄭王之學;擇從;制度淵源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18.01.009
一、問題的提出
東漢鄭玄與曹魏王肅皆精通三禮,他們對于“三禮”的詮釋,均成為后世研治禮學或歷代禮制建設的經典依據。由于二人的禮學觀點存在嚴重分歧,故從晉代開始至隋唐間,歷代禮家及王朝禮制對鄭王之學的不同擇從,導致了兩個禮制體系的產生:南朝前期(東晉、宋、齊)及北齊多以王肅禮學為宗,而梁陳及北朝則多用鄭玄之禮。學界對于鄭王禮學之爭及鄭王之學的影響問題已經有較為深入的探討,也形成了基本一致的結論。不過,關于鄭王之學對兩晉禮學的實際影響問題卻一直存在爭論:北魏王懌就認為晉代獨用王肅之學。其云:“叔孫之儀,專擅于漢朝;王肅之禮,獨行于晉世。”南朝王準之則指出王肅之學是“江左以來,唯晉朝施用,搢紳之士,猶多遵玄議”。類似分歧在當代研究者中繼續存在。一種代表性觀點認為,“王肅之學被西晉悉數接受,其后南朝禮法也多源襲于此,以王肅之學為基礎理論”。另一種代表性觀點則認為,“自鄭玄兼注《三禮》之后,后世之治禮學者皆以鄭學為宗,而不可舍其書,自魏晉皆然”,“東晉《三禮》之學,已棄王學而宗鄭學”。這種矛盾的看法顯然不利于正確理解南北朝及隋唐禮制的淵源問題。本文擬從西晉禮制的實際執行情況、鄭王之學在兩晉官學的地位以及禮家議禮中對鄭王之學的具體擇從等3個方面展開討論,對鄭王之學在兩晉的實際影響進行重新考察,從而為南北朝兩種禮制系統均淵源于西晉的觀點提供學術史的支持。
二、兩晉禮無定制的現實
考察鄭王之學在各個時期的影響,最直觀的就是檢視當朝禮制的具體儀文。因為通過制度本身既能考求統治者對于鄭王之學的態度,當制度落實之后亦能大致評估鄭王之學對社會廣大士民階層的實際影響程度。晉代非常重視禮制的建設,據《晉書·禮志上》載,晉國建立后,文帝司馬昭即“命荀顗因魏代前事,撰為新禮”。新禮按照《周禮》的五禮分類形式進行編排,是五禮制度化的首次嘗試,南北朝及隋唐五禮體系皆取法于此。西晉所制新禮大部分已散佚,不過部分制度及相關的史料得以保留?!稌x書·禮志上》就載有摯虞給惠帝的有關損益新禮之表文,其云:
三年之喪,鄭云二十七月,王云二十五月。改葬之服,鄭云服緦三月,王云葬訖而除。繼母出嫁,鄭云皆服,王云從乎繼寄育乃為之服。無服之殤,鄭云子生一月哭之一日,王云以哭之日易服之月。如此者甚眾……可依準王景侯所撰《喪服變除》,使類統明正,以斷疑爭。然后制無二門,咸同所由。
從表文中可見,新禮全部采用王肅的喪服之學。那么是否可以說西晉悉用王肅之禮或者如北魏王懌所說“王肅之禮,獨行于晉世”了呢?其實,這部新禮并不曾有效地施行過,其制度儀文多為虛設,故鄭王之學之于兩晉禮學的實際影響并不能由此得出結論。這可以從相關的記載中得到體現。
首先,整個西晉時期,新禮一直處于未定狀態?!稌x書·禮志上》云:
文帝命荀顗因魏代前事,撰為新禮……成百六十五篇,奏之。太康初,尚書仆射朱整奏付尚書郎摯虞討論之……虞討論新禮訖,以元康元年上之。所陳惟明堂五帝、二社六宗及吉兇王公制度,凡十五篇。有詔可其議。后虞與傅咸纘續其事,竟未成功。中原覆沒,虞之決疑注,是其遺事也。
由此觀之,在惠帝之前,新禮始終處于討論之中,也就是說并未得到施行。而惠帝時期,接連出現的長期內亂與胡族入侵,朝廷根本無暇顧及禮制建設。這也使得摯虞與傅咸的纘續之事不了了之。而且從上可知,西晉末因遭遇兵燹,新禮文本遭致遺失。東晉建立后,荀崧、刁協受命損益朝儀,“補緝舊文”,然而這部新禮仍然沒有修繕完畢。至東晉中期,“光祿大夫蔡謨又踵修其事云”。于此可見,如果西晉新禮曾正式頒布實施,當不至于所有謄抄的文本均遭致破壞。只有在新禮尚未頒布施行而具體制度也僅有少數人知曉的情況下,才會因文獻不足而致出現新禮難以修補的局面。
其次,兩晉禮無定制,朝廷禮儀多為權制。在新禮撰作與修訂的這段漫長的過程中,兩晉朝廷并無其他備用的禮制,朝廷禮儀多以臨時召集大臣議定的方式決定。《晉書》三篇《禮志》內容就大多是朝廷禮家的議禮之辭?,F擇幾則視之:
元帝渡江,太興二年始議立郊祀儀。
康帝建元元年正月,將北郊,有疑議。太常顧和表……于是從和議。
(安帝元興三年)己卯,告義功于南郊。是年帝蒙塵未反。其明年應郊,朝議以為宜依《周禮》,宗伯攝職,三公行事。
(安帝)義熙九年四月,將殷祠,詔博士議遷毀之禮。
隆安四年,孝武太皇太后李氏崩,疑所服。尚書左仆射何澄、右仆射王雅、尚書車胤、孔安國、祠部郎徐廣議……
永和二年納后,議賀不。
禮有因革損益之需,故召集禮官議禮本屬尋常之事。但是,從上面的情況來看,一些基本的禮制禮儀,譬如郊祀、宗廟遷毀、婚禮是否用樂與慶賀等等,都要以議禮的方式來決斷,只能說明東晉長期以來缺少相關制度規定。
再次,兩晉禮制缺少一貫性,許多禮儀或前后反復,或偶用常廢。如宗廟遷毀制就經歷了從兄弟相承不異世數到異世數再恢復不異世數的反復。而郊祀之制也是如此,先用王肅觀點廢除五帝祭祀,后又恢復郊祀五帝于南郊之制。在郊祀時間上,“武皇受禪,用二月郊,元帝中興,以三月郊”。而這種郊祀五帝的制度,因“江左以后,未遑修建”,故無法施行。又武帝曾恢復周代籍田之禮,然“自惠帝以后,其事便廢”。江左元帝欲行此禮,因禮官“所上儀注又未詳允,事竟不行。后哀帝復欲行其典,亦不能遂”。又,針對新禮諸侯覲見無建旗之禮,摯虞主張“宜定新禮,建旗如舊禮”,有詔可其議,然“終晉代,其禮不行?!眅ndprint
以上事實表明,晉代是否撰有禮制與禮制之是否有效施行并非一事。這決定了對兩晉禮學用王或用鄭的考察,不能夠單純地依據新禮的某些殘存條文或撰禮者的奏議之文而做出論斷。
三、鄭王之學在兩晉官學中的地位及其影響力
當前學界評估鄭王之學對兩晉禮學的影響,結論很大程度上依據它們在兩晉官學中的地位而得出。表面上看,這種獲取結論的邏輯是可行的。因為自漢代以來,官學均掌握著經學詮釋的話語權,能夠在政治及學術上發揮極大的影響力。但兩晉官學也延續了漢魏的博士執掌經學的傳統?!锻ǖ洹罚骸疤G洹陛d:“博士:魏官也,魏文帝初置,晉因之,掌引導乘輿。王公以下應追謚者,則博士議定之?!庇?,東晉禮家荀崧云:“昔咸寧、太康、永嘉之中,侍中、常侍、黃門通洽古今、行為世表者,領國子博士。一則應對殿堂,奉酬顧問;二則參訓國子,以弘儒訓;三則祠、儀二曹及太常之職,以得質疑?!庇缮峡梢?,一種學說若能夠長期被列于學官,則執掌該學的博士對下可以教授生員而培育眾多的后學以擴大其學術影響力;對上則可以通過應對皇帝顧問及參與朝廷典禮的方式將其學說用之于政治,從而對朝廷的政治生活發揮實在的影響。由于史書相關記載不詳,研究者對于兩晉經學博士的廢立情況缺少細致的分析,對于東晉官學在當時影響甚微的事實也多有忽視,故由此推出的有關鄭王之學取舍的結論并不可靠。在這種情況下,有必要對兩晉官學所立博士具體狀況及官學對于禮制禮學的實際影響力予以重新考察及評估。
(一)西晉鄭、王《三禮》之學皆列于學官
西晉朝廷官學沿襲了漢魏以來的太學體制,太學設有五經博士,并以太常統太學博士?!稌x書·職官志》云:“晉初承魏制,置博士十九人?!薄端螘ぐ俟僦尽穭t稱:“魏及晉西朝置十九人,江左初減為九人,皆不知掌何經?!蔽鲿x十九博士究竟立何家之說,看來只能根據魏代與江左學官的情況來推論。
《三國志·王肅傳》載:“初,肅善賈、馬之學,而不好鄭氏,采會同異,為《尚書》、《詩》、《論語》、《三禮》、《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傳》,皆列于學官?!笨梢娢簳r王肅《三禮》之學即列為學官。據學者考證,曹魏立王肅、王朗之學在正始六年。當時學者多宗王肅,史稱王肅去世,“門生縗絰者以百數”??梢娡趺C經學在魏末影響甚大??紤]到王肅為晉武帝司馬炎外祖這一特殊的身份,其《三禮》學斷無立于魏卻廢于晉的道理。這也是學界推論王肅禮學“被西晉悉數接受”的主要根據。
不過,立王肅之學為博士,并不代表著就廢置鄭學。晉初博士19人,除了王肅、王朗之學外,是否還立有別家之經學?因為西晉學官是“承魏制”而設,如果王肅之后魏代19博士中有執掌鄭玄之學者,那么西晉也當立有鄭玄之學。對于魏時的19博士,王國維先生通過考定曹魏諸博士師學由來后認為:“王肅傳明言其所注諸經皆列于學官。則鄭注五經亦列于學官可知。然則魏時所立諸經,已非漢代之今文學,而為賈馬鄭王之古文學矣?!彼种赋觥拔簳r除《左傳》杜注未成,《尚書》孔傳未出外,《易》有鄭氏、王氏,《書》有賈馬鄭王氏,《詩》及《三禮》有鄭氏、王氏,《春秋左傳》服氏、王氏,《公羊》顏氏、何氏,《谷梁》尹氏,適得十九家,與博士十九人之數相當?!庇纱丝芍?,若西晉確乎照搬曹魏之博士設置辦法,那么西晉官學亦同時并列鄭王之三禮學。這也可以從有關東晉設立經學博士之官的記載中得到印證?!端螘份d:“太興初,議欲修立學校,唯《周易》王氏,《尚書》鄭氏,《古文》孔氏,《毛詩》《周官》《禮記》《論語》《孝經》鄭氏,《春秋左傳》杜氏、服氏,各置博士一人。其《儀禮》《公羊》《榖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博士。”可見,東晉初所立經學9博士大多為鄭學,王氏之學僅《周易》一經。那么東晉有鄭氏之學的博士,會不會是江左新立呢?事實上,江左所立各家之學乃是沿襲西晉的做法。理由有二:其一,凡有關東晉初經學博士設立的記錄皆強調江左之立9博士是“簡”“省”的結果,并沒有講到改立之事。如《晉書·職官志》云:“及江左初,(博士)簡為九人”。《荀崧傳》亦載:“時方修學校,簡省博士,至《周易》王氏、《尚書》鄭氏、《古文尚書》孔氏、《毛詩》鄭氏、《春秋左傳》杜氏服氏、《論語》《孝經》博士各一人,凡九人,其《儀禮》《公羊》《谷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其所謂的“簡”或“省”明顯是相對于西晉所立19博士而言。其二,《晉書·荀崧傳》載崧就江左簡省博士之事的奏疏,其中有云:“世祖武皇帝應運登禪,崇儒興學……賈、馬、鄭、杜、服、孔、王、何、顏、尹之徒,章句傳注眾家之學,置博士十九人。”上述引文非常明確地講到,西晉武皇帝設立的19博士包括了眾家之學,其中就有鄭氏之學。正是因為如此,至東晉元帝重立學官之時,包括《周官》與《禮記》在內的鄭氏之學,才非常自然地就被確定為了官學。
由上考辨可知,鄭王“三禮”之學在西晉皆曾被列于學官,二者在官學中的地位是平等的。單就官學情況論,其時王肅之學并非一統天下,西晉悉用王肅之說及“王肅之禮,獨行于晉世”的觀點并不符合實際。
(二)東晉官學多擇鄭學,然官學難有實際影響
西晉的19博士至東晉元帝時期,已經有所省置。在東晉初所立的9家博士中,鄭氏之學獨占六家(《尚書》、《毛詩》、《周官》、《禮記》、《論語》、《孝經》),王肅之學唯有《易》一家。后來,經荀崧上疏力爭,元帝太興四年(321年)鄭氏《易》、《儀禮》也被立為博士。如此,東晉初12博士中,鄭氏之學獨占8家,而《三禮》之學則盡為鄭學。
對于王肅之學何以在東晉官學中被簡省,因為文獻不足,難以加以解釋。盡管如此,也不能據此就得出東晉禮制及禮學已經完全拋棄王學而獨宗鄭學的結論。事實上,東晉官學由于時遭廢止,缺乏學術傳承的穩定性,故其在政治中的實際作用非常有限?!稌x書·元帝紀》載:“ (建武元年,317年)十一月甲子……置史官,立太學。”又載“(大興二年,319年)六月丙子……置博士員五人 ?!卑?,此“博士員五人”,《晉書·職官志》及《晉書·荀崧傳》皆云“九人”,《宋書》敘東晉初所立眾家之學總數亦為“九人”。當以“九人”為是。東晉太學及經學博士之官均已經設立,但是太學之事“會王敦之難,不行”。此后則是蘇峻、祖約之亂,朝廷亦無暇顧及官學教育。直到晉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才興建校舍,《建康實錄》卷七云:“(咸康)三年春正月辛卯,詔立太學淮水南。”此前,咸和四年(329年)左右,成帝也興辦了國子學,作為官學教育的主要陣地。然而好景不長,“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殷浩西征,以軍興罷遣(太學生徒),(學校)由此遂廢?!敝撂辏?85年)孝武帝則接受尚書令謝石“請興復國學,以訓胄子”的建議而立國子學。不過,東晉國子學與太學并不兩立,故國子學設立之后,太學即名存實亡。endprint
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晉孝武帝太元十年后,便無與國學分立的、具有生員校舍的、作為實體而存在的太學。”由于太學博士不教授于國子學,而國子學又不置五經博士,故被列于博士之官的諸家注說失去了一個培育后學的陣地。
由上所論,東晉官學時興時廢,一方面使得經學博士之揀擇難以得到有效執行,另一方面諸家經學也實難以擁有一個持續可靠的平臺以發揮學術及政治的影響。所以,單憑東晉所立學官情況,難以評估其時鄭王之禮學在王朝禮制及禮學中的實際影響。
四、從朝廷禮制議定及禮制施行中看鄭王禮學的影響
陳寅恪先生云:“蓋自漢代學校制度廢弛,博士傳授之風氣止息以后,學術中心移于家族?!边@說明,評估鄭王之學的實際影響還應關注縉紳階層的學術取向。然而兩晉禮家的家學及師承已經無法直接考辯,各家論著也幾乎散佚殆盡。在這種情況下,鄭王之學的實際影響只能通過存留下來的兩晉禮家在朝廷上的觀點博弈的議禮言論及禮制最后的施行情況去判斷。從現今存留的兩晉禮家議禮言論來看,除婚禮觀點之外,兩晉禮家對鄭王之異均做出了一番擇從。因為篇幅所限,僅就鄭王禮學分歧最大,也最為兩晉所聚焦的喪服之學予以考察。
鄭、王在喪服學上存在的分歧,主要體現在4個方面:三年喪期的除服之月、為嫁繼母制服的適應對象、改葬服緦的范圍及期限、為無服之殤制哭的依據等。對于這些分歧,摯虞提出新禮“可依準王景侯所撰《喪服變除》,使類統明正,以斷疑爭”的建議,并得到皇帝的詔準?,F試對以上四個方面加以檢視,看兩晉喪服之學對鄭王之說的具體擇從情況。
(一)對三年喪期的擇從
三年喪期止于何時,這是鄭王在喪服學上的最大分歧。關于三年之喪,《儀禮》云:“期而小祥,曰:‘薦此常事。又期而大祥,曰:‘薦此常事。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猶未配?!编嵭ⅲ骸爸歇q間也。禫,祭名也。與大祥間一月。自喪至此,凡二十七月?!倍趺C則認為“以二十五月大祥,其月為禫,二十六月作樂?!眱蓵x喪期用何家之說?據晉人葛洪云:“吾聞晉之宣景文武四帝居親喪皆毀瘠逾制,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禮,皆行七月服,于時天下之在重哀者咸以四帝為法?!标愂鶉壬舱J為“晉帝心喪并非二十五月之服”??梢姇x初并未推行三年之喪的制度,此蓋受漢魏舊法既葬除服的影響。不過,后來西晉恢復了三年之喪的古禮。據《晉書》武帝本紀載,泰始元年十二月,有詔令“諸將吏遭三年喪者,遣寧終喪”。泰始三年“三月戊寅,初令二千石得終三年之喪”。太康七年十二月,“始制大臣聽終喪三年”。那么三年之喪的喪期到底多久呢?晉代一些禮家的言論透露了相關信息。西晉博士陳逵曾云“是以今制,將吏諸遭父母喪,皆假寧二十五月”。晉令給假二十五月,明顯是用王肅之說。
東晉時喪期仍從王肅之說。永昌元年閏十一月己丑,元帝駕崩,后葬于建平陵。明帝太寧二年十二月任子,“謁建平陵,從大祥之禮”。
從永昌元年閏十一月到太寧二年十二月,恰是二十五月。尚書右丞戴謐也云:“《禮》稱三年之喪,十三月而小祥,二十五月而畢?!辈┦坎苁龀跻嘣疲骸叭曛畣剩鋵嵍逶?。”于此可見,東晉官學中雖無王肅禮學的位置,但是在喪假制度上仍遵用王肅之說。那么反過來,王肅二十五月之說在兩晉始終得到執行,是否鄭氏二十七月之說全無影響了呢?是又不然。北魏禮家元珍云:“檢王、杜之義,起于魏末晉初……太康中,許猛上言扶鄭,《釋六徵》,《解三驗》,以鄭二十七月為得,猗及王肅為失。而博士宋昌等議猛扶鄭為衷,晉武從之。王、杜之義,于是敗矣?!睋渌?,曹魏之世,民間已有從鄭從王之分歧。后經由程猗的上言,武帝采取了王肅之說。然而后來博士許猛、宋昌伸鄭之說又為武帝所采納。故由此來看,西晉太康(280-289年)年間又間或擇用鄭玄之說。可見,晉初朝廷在從王從鄭上的確經歷了一番反復。因此,謂西晉禮學悉用王肅之學也不符合實際,于時鄭玄之學亦有實際之影響。
降及江左,如前所述,朝廷仍然有奉行王肅二十五月除服的律令在,但此時地方官員中不遵此制者大有人在?!端螘ざY二》載:“宋武帝永初元年,黃門侍郎王準之議:‘鄭玄喪制二十七月而終,學者多云得禮。晉初用王肅議,祥禫共月,遂以為制。江左以來,唯晉朝施用;搢紳之士,猶多遵玄議。”按,宋武帝永初元年即公元420年,也即東晉滅亡之年,故王準之所陳當為東晉時事。由此觀之,東晉在三年之喪期上已經出現了朝廷與民間的分化,朝廷仍舊用王肅二十五月之說,而民間“搢紳之士”則多從鄭玄二十七月之說。此又可證東晉時鄭、王之學皆有其影響。
(二)對為嫁繼母服鄭王之說的擇從
《儀禮·喪服》之“齊衰期”章云:“父卒,繼母嫁,從為之服,報?!编嵭ⅲ骸皣L為母子,貴終其恩也?!蓖趺C則云:“從乎繼而寄育則為服,不從則不服。”鄭玄認為既然曾經有母子名分,繼母有恩于己,那么出于報恩之人情,應該為嫁繼母服齊衰期,此屬報服之例。而王肅認為只有隨從嫁繼母而被養育,乃可替繼嫁母服喪,報其養育恩情,否則不為繼母服。
對于鄭王之分歧,兩晉禮家表現不一。如西晉石苞(?—273年)未隨從嫁繼母生活卻為其制服,結果受到了部分禮家的責難。石苞的行為當是據鄭玄之義,而責難者則是據王肅之說。又,東晉元帝大興三年王式為已還前夫家之繼母追服齊衰周,結果也引發朝廷禮官的爭議?!锻ǖ洹肪戆耸乓噍d:“晉束皙問曰:‘繼母嫁,從服,當立廬不?步熊答曰:‘父卒,繼母嫁,如母,居應倚廬。”按,束皙(261—300年),西晉學者。他在此“從服”連言,顯然不是王肅所謂的從嫁繼母養育而服繼母之意,而是同于《禮記·大傳》之“服術有六……六曰從服”之“從服”意,即因嫁繼母曾為父之妻,故從而為之有服。束皙此意還可以從隨后步熊之言辭中看出。步熊認為父卒繼母嫁,應視嫁繼母如嫁母。這里沒有提及是否跟從嫁繼母而去,則說明步熊及束皙皆以為繼子應無條件為嫁繼母服喪。二人明顯默認了鄭玄之說。又,西晉摯虞《決疑》載,針對父卒后繼母還前親子家,未隨從之繼子應否為繼母服的問題,“博士淳于睿等以為,當依繼母嫁從為服周?!贝艘嗍谴居陬T嵭f以申己意。又,《通典》載孔德澤答范寧之辭,曰:“繼母出為服周,是父沒而嫁,賀循《要記》亦謂之出。當以舍此適彼,不獨在嫁?!贝丝梢姈|晉禮家孔德澤及賀循亦認同鄭玄之說。endprint
由上所引禮家言論來看,在為嫁繼母制服問題上,不管是在西晉還是在東晉,禮家多從鄭玄之觀點,即不論是否隨從嫁繼母而去,繼子均應為繼母服齊衰周,而在現實中,依照鄭玄之說為嫁繼母服喪者亦在多數。
(三)對無服之殤鄭王之說的擇從
《儀禮·喪服傳》:“不滿八歲以下,皆為無服之殤。無服之殤以日易月。以日易月之殤,殤而無服。故生子三月,則父名之,死則哭之;未名則不哭也?!编嵶ⅲ骸耙匀找自?,謂生一月者哭之一日也。殤而無服者,哭之而已。為昆弟之子、女子子亦如之?!瘪R融、王肅則認為:“以日易月者,以哭之日,易服之月。殤之期親,則以旬有三日哭,緦麻之親者,則以三日為制?!笨梢姡R融、王肅是依夭折之孩童與家長的本服關系來定哭日,如服期者哭十三日,服大功者哭九日,以此類推。此外,馬融、王肅也認為以日易月哭無服之殤者還適用于緦麻之親者。對此,晉代禮家如何處理?《通典》:
崇氏問云:“舊以日易月,謂生一月哭之一日。又學者云,以日易月者,易服之月,殤之周親者,則以十三日為之制。二義不同,何以正之?”淳于睿答云:“按傳之發正于周年之親,而見服之殤者,以周親之重,雖未成殤,應有哭日之差。大功以下,及于緦麻,未成殤者,無復哭日也。何以明之?按長殤中殤俱在大功,下殤小功,無服之殤,無容有在緦麻,以其幼稚,不在服章,隨月多少而制哭日也。大功之長殤俱在小功,下殤緦麻,無服之殤則已過絕,無復服名,不應制哭。故傳據周親以明之。且緦麻之長殤,服名已絕,不應制哭,豈有生三月而更制哭乎?”
西晉博士淳于睿“隨月多少而制哭日”云云即是出自鄭玄之說。同時他認為《喪服傳》之釋無服之殤是在經文論說期周親之殤者下,故須制哭者也應是殤者期周之親及以上之人,大功以下至于緦麻之親者則無需制哭。這與王肅之說相異。西晉束皙也云:“禮,緦麻不服長殤,小功不服中殤,大功不為易月哭,唯齊衰乃備四殤焉?!笔^只有齊衰親以上乃有無服之喪,這也是對鄭玄之說的發揮。
此后,東晉禮家議及此事,也多從鄭玄之說。不過也間或有用王肅之說者。戴逵即站在馬融、王肅的立場而責難鄭玄,認為“若復哭其月,則緦麻之長殤,決不可二百余日哭”。不過戴逵認為《喪服傳》文所謂無服之殤應包括諸降服之殤者,這又與王肅之說不一致。
從上探討來看,不管是西晉禮家還是東晉禮家,他們在這一問題上多認同鄭玄之義。
(四)對改葬服鄭王之說的擇從
《儀禮·喪服記》云:“改葬,緦?!编嵶⒃疲骸胺屨?,臣為君也,子為父也,妻為夫也。必服緦者,親見尸柩,不可以無服,緦三月而除之。”3王肅《喪服經傳注》卻主張“本有三年之服者,道有遠近,或有艱故,既葬而除、不待有三月之服也?!蓖趺C與鄭玄的分歧主要有兩點:一是喪期。鄭玄主張三月而除,而王肅則認為應該是既葬而除,不拘期限。二是改葬服緦的范圍。鄭玄認為臣為君、子為父、妻為夫這三者應服緦,而王肅則認為有三年之服者可服緦。
筆者曾做過專門考察,認為兩晉改葬之風盛行,且多行重服,出現過改葬服齊縗或斬縗之服的現象,不少禮家對此現象多持理解的態度。
不過也有不少禮家對于改葬服從學術上予以了關注,間或涉及對鄭王之學的擇從。
先看晉人對于改葬服除時間的探討。西晉初袁準在其《正論》中云:“喪無再服,然哀甚,不可無服。若終月數,是再服也。道遠則過之可也,道近旬月可也?!痹瑴手鲝埜脑嵝蟹痪性聰担@是對王肅之說的肯定。東晉禮家也多贊同王肅之說,認為鄭玄的三月除服不甚合理。東晉學者范寧就認為:“改葬者非常,故不在五服之章。葬遲者自當以畢事為斷,亦猶久喪服逾三年。”范宣也講:“改葬緦,服三月者非也,直訖葬為斷矣。”這都是贊同王肅之說者。不過東晉禮家有折中鄭王之說的傾向。上述范寧與范宣之所以傾向于王肅之說,乃是就那些改葬時間超過3個月的情況而言。若是不改葬時間不及三月者,則傾向于用鄭玄之說。禮家賀循就云:“鄭玄云三月者,以親睹尸柩,故三月以序其馀懷。但遲速不可限,故不在三月章也。王氏虞畢而除,且無正文。鄭得從重,故《要記》從之?!边@顯示,賀循之《喪服要記》大體接受了鄭玄改葬服三月而除之說。之說以如此,實際上看重的是“三月以序其馀懷”作用。也正是如此,他在肯定鄭玄三月說的同時也指出改葬“遲速不可限”,若是改葬超過個月,自然是應以實際改葬時間為釋服的期限。可見,賀循雖然明用鄭氏之說,但暗中也將王說吸收在內。禮家何琦也云:“鄭玄三月之義,則進退有疑。從王肅虞除之文,則就吉倉卒?!睎|晉禮家的這種傾向與其時社會上的服重之風正相適應。
再看兩晉禮家對鄭王改葬服緦范圍之分歧的態度。西晉術士步熊曾經就此問題與禮官許猛進行討論。
步熊問:“改葬但言臣、子、妻為君父夫三者,而孫為祖後亦宜緦,不審受重于祖,父亡后,祖墓崩,不知云何?”許猛云:“按經文以謂諸有三年者皆當緦,如注意舉此三者,明唯斬者耳。今父卒,孫為祖后而葬祖,雖不受重于祖,據為主,雖不為祖斬,亦制緦以葬也?!?/p>
前云鄭玄認為“臣、子、妻”為君父夫改葬應服緦。可見步熊是據鄭玄注而有此疑問,而許猛也是依據鄭玄之說加以闡發,認為鄭玄注舉臣、子、妻三者可以明有3年喪者皆應服緦。這樣,表面上是對鄭玄之學的遵從,但實際上卻與王肅有三年之期者改葬得服緦之說相合。
又,東晉永和十二年,修復峻平四陵。峻平四陵為西晉皇帝之墓。當時穆帝及百官皆服緦。這可以說是對鄭玄之說的尊從(承重者為先祖、臣為君)。但當時主要的問題是褚太后服緦是否合禮。褚太后為康帝皇后,穆帝之母,當時垂簾聽政。博士曹耽、胡訥議以為“皇太后宜正服斬衰,改葬當緦。鄭注止于臣、子、妻,王氏通謂三年者。王氏近情,則宜緦?!鳖I國子博士荀訥也認為褚太后可服緦,“如鄭玄注,則皇太后不應有服緦?!碧M醣胫嗷就庖陨现鲝垼J為“太后臨朝稱制,體同皇極,則亦宜服緦”。最后褚太后服緦行事。可見在具體的禮儀實踐中王肅之說也得到了遵從。endprint
當然,從以上史料的分析來看,兩晉改葬服緦范圍已經出現了擴大化的趨勢。舉凡子為父、臣為君、妻為夫、嫡孫為祖父、子為前母、子為出母、出嫁女子為父母改葬均至少需服緦。甚至,東晉蔡謨還“以為改葬斬縗,禮言緦者,謂緦親以上皆反服也”。這表明,無論是鄭玄之說還是王肅之說在晉代都已經沒有得到完全的遵從。
以上從4個方面考察了兩晉禮家對鄭王之學的擇從情況??梢钥偨Y如下:王朝針對禮制中的鄭王之異,召集禮官進行評議,本身就說明了朝廷在用王用鄭上并沒有多少成見。從議禮的過程中可見禮家間存在尊王尊鄭之分歧,這些禮家同時也是朝廷禮官,他們能夠立于朝堂為自己所認同的學說進行辯論,本身就表明每一種學說在當時縉紳階層中均有實際之影響。而從議禮的結果來看,兩晉王朝于鄭王之說皆有擇從:西晉禮制有行鄭說者,而東晉禮制亦有擇從王說者。此外,還應看到,兩晉禮家對于鄭王喪服之學的擇從大多也并非死守一家之學,其中既有融合鄭王之學的表現,也有超越鄭王之學的思想。
由上所論,西晉撰作的新禮中雖然采納摯虞之說而全用王肅之禮,但它在西晉幾乎成為虛文,并沒有實際的影響。西晉官學并立鄭王三禮博士,表明朝廷對鄭王之學并無偏見。東晉官學上雖然鄭學占據主導地位,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朝廷學術取向的轉變。但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的,“到了東晉以后,王學的官學地位逐漸衰微,但其學術影響則一直延續至后世。”這是因為東晉官學時興時廢,官學中的立鄭廢王并不能左右兩家之學在現實中的影響態勢。或者說,鄭王之學在兩晉的實際影響是在官學之外得以體現。從禮家的議禮來看,兩晉朝廷能夠較為公正地對待鄭王之學,故朝廷禮儀實踐中既有用鄭玄之說者,也有用王肅之說者。此外,兩晉朝廷制度對于鄭王之學的擇從還表現出了折中二說或超越二家的現象。正如清代學者馬國翰所言,即便是東晉禮學,也是“參用鄭王而酌其中”。
自陳寅恪先生提出西晉禮學為東晉南朝前期及北齊禮學之淵源后,不少研究者都從學術的地域特點去考察西晉與南北朝禮學的淵源關系,并努力依此去解釋這種淵源關系。但是在解釋的時候總會遇見這種矛盾:西晉新禮用王肅禮學,卻為何會衍變出宗鄭與宗王的南北朝兩種禮制系統?這種矛盾其實是由于不明西晉禮制的實際運行狀態所造成的。西晉禮制不僅為南北朝乃至隋唐禮制提供了五禮制度化的禮制構架,同時也為其提供了兩種學說的實踐“故事”或禮例,后世在禮制建設中正可以依據當下之情境需要而擇西晉禮制之源頭活水。從這個意義上講,“西晉禮儀制度對之后東晉南北朝有著特殊的原點意義,實為‘三源之源”的結論完全可以得到禮學史的支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