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十二首）

鄭單衣

書東坡《題西林寺壁》有感

為何你掃落葉時并不會深究

為何而掃

你鋪飛氈時也不作多想

終于，你還是把這塊卡在山腰

無人問津的巨石清潔了

像一架嶄新的望遠鏡那樣

坐下來，波濤浩渺

但不必側看

西望，無林

無西林寺

山腰可攬

細看非看

但題詩仍在

但坐下來更宜合眼內觀

如一架老式顯微鏡

忽坐，忽臥

忽內，忽外

忽某山，某石，某人

頑 石

空山無人，璞

是用來抱的，如果

我是頑石

便可守住整座

空山，前世修得的

本無分別，所以，璞

不是用來

抱，而是用來錯的

一錯，再錯[1]

平下整座泰山來佩在

胸前，也還是

枉然。像一座空山的

空山如一塊頑石的

頑石。意會

是難借喻的

但如一座空山的璞

卻是枚鎖鑰玲瓏呢

如果我不是頑石

而是把心形鎖，銹的

拙于示愛的

[1] 錯：參見《詩經·小雅·鶴鳴》。

風的定稿

窗含遠星在荒草的

初稿之上

這時，風就會像

夜行人那樣

吹優哉游哉的口哨

是否有速凍成塊狀的風

如海捕魚蝦，碼在某處

解凍，翻山

又用門外的松山減速

應說，那叫起來好聽的

才叫松風

如濤，如昨

速凍，又蹤影全無

迷 墻

如何勸誘一株玫瑰翻墻呢

以如璜巧舌

而婉拒，對天梯說不

是更高的技巧。當玫瑰

年復一年，迷于

開心：“如何才能成為

最好的那個自己呢？”

再一次，不斷地

如果，玫瑰以打坐為日課

以點化為一串斷匙，動手

去偷自己的心，說，開

勝于偷呢。叮叮然，如果

你也是自己手中的密鑰

一串，未斷的。試

要耐心地，試下去

如何讓整山的玫瑰出離

一群野牛上樹，又

如何不對天梯說不呢？

雨，兩只布袋

賴床，我

繼續，聽雨

打在芭蕉葉上

打在地上玻璃上耳膜上

我的熱情果鄰居后來說

她與棗子鄰居

都來過，先后

留下兩只沉甸甸的布袋

在臺階上

黏著墨綠色的濕葉碎

和泥沙。很久以后我仍在想

那兩只布袋

究竟是棗子送的熱情果呢

還是熱情果送的棗子

幻 象

坐望東山由滿而空

盡了全力似的

空出自己

此時你的小黑狗

就在附近草坡出沒

它鉆來鉆去，像海底的魚

用頭頂著水面

風，正好在此時

到來，離去

來去，同時，幾乎

不是風，只是

浪的幻象

安 慰

找水的根也找到

裂縫，在黑暗中

它們知道所有的縫

總會找到

這條新的，你

剛剛留下的

在心尖上

禮 物

蘋果樹不開蘋果花是奇怪的

蘋果園送來蘿卜，一筐

或者，兩匹狼

可作起句，寫

推理小說

詩人不以詩為禮物更是奇怪

正如蘋果樹開完李花

又開桃花

收到詩篇更應該歡叫正如我

搜腸刮肚，寫另一首詩

那就送頭肥豬過去吧

如果你是養豬的。或者，一頭

母牛，如果你不是種甘蔗的

唱別離

碼頭，夜風，我們飲酒

在讀詩之后，又去

聽海[1]

聽風吹浪滾，黑夜中

那郵輪低沉的笛聲長鳴

是40年的碼頭酒

讓我學會寡言的快樂

讓我們聽無端的風在梳理她

卷曲的長發如吊詭

細說，進而唱起了別離

來助酒興，在不同的

碼頭，總有離岸的悲鳴

響起，在夢中，離島

是無分南洋北洋的，從來，由于

詩有助出離的緣故，我們才

傾，而且聽著

彼此，在滄海未變桑田之前

[1] 聽海：粵語“聊天”為“頃解”。初居香港時，曾接友人電話邀約去海邊把酒聊天“頃解”，竟將其誤聽為“聽海”。

雨 說

雨說，那些隔夜的

云被霧被太潮，是怎么擰

也擰不干的，于是

我們躲雨

在此山之腰部，居左

向右，我們，相擁

若彼此的涼亭

聽雨

當小雨躲雨

在一柄叫大雨的傘下

洋桃說

我們這些星空的超級粉絲

個個都是雜技能手

一旦興起，就會呼朋引類

去踩微型高蹺

上樹冠，多半是

為了觀測星圖變幻

和各自內心的紋理

稱我們為浪漫派詩人

或碎幣銀行家

都是不太準確的。雖然

像儲錢罐存硬幣那樣，我們

滿腦子都是星星意象

而且存星象的利息總是高的

總是類似高利貸的

而且，我們這些追星族

主要還是業余學者

不信你去查天文學會刊

追星的結果也不總是黃金般

沉甸甸的，盡管

我們共用著筆名：“洋桃”

翁 說

如若那空腹而來的鳥群并非為我而來

更不是美意派生的枝葉如扶我的杖藜之于

山徑。它們巢中的溫卵，以及未來的翅羽

還是我，還是那誘惑過我們先祖的

遠方的一部分嗎？如此，饑餓的胃

便不太可能去到我娘親的夢那么遠，如若

我改口說不再分這些紅瑪瑙，紫念珠

給白頭翁，在立秋之后，也不再

勻東窗的花蜜給西邊的虎頭蜂

在端午前。一旦生根，便是決計不會

再走了，便是選定了

要以竭力站得美麗端莊為能事，為

生之根本。那，遍布四圍的鳳凰木

火焰木又寸[1]細葉榕呢？那，紫荊木棉

又犯相思呢？北半球著慣時裝的

五角楓去了南半球，算是什么

那，我們還要信守一直綠下去的

諾言嗎？問我們打哪兒來

是徒勞的，除非，你剛考入植物院

正選修苗條，或者，逃稔樹系新開的美容課

那，就賴在桃金娘科勤奮學問吧，獵奇之心

必是要緊追不舍的。至于，以往之以往

如今，怕我們自己也是忘其所以了。而緣起

緣滅，又不可究竟，改口更是難堪

不像那些太愛互換二手衫的左鄰，右舍

在風停之前。水總能解自戀的渴，又有

在波浪間隙打磨鏡子的習俗，所以

甚至街邊鋪內的二十四味，也全都是另外的

我呢。探尋味出風流俊逸本意的是根

遠在天涯，近在咫尺，纏綿

才更是別樣的夕照扮紅顏。傾身配奉

只為成全一兩個好字，美余名曰“水翁”

[1] 寸：粵語，常指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