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心萬萬（三）

尤妗

11

于媽買菜回來，榨了兩杯橙汁端進琴房，聽著琴音沒停，便沒有敲門，悄悄擰了把手。

兩人專注著，都沒有察覺到她進來了。小格彈琴的神情格外投入，于媽都有些看呆了。

一曲結束。小格扭頭不好意思地笑：“小老師，剛剛那段我還是彈得不怎么熟呢，你再給我彈一遍好不好？”

蔚玖吃驚于小格態度的突然轉變，連忙鼓勵他：“已經很好了，只是不太熟練而已。”

“那我再彈一遍？”他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

蔚玖點頭，剛要說好，于媽回過神來，上前幾步：“兩人累了吧？先喝杯橙汁，現榨的。”

蔚玖連忙道謝，雙手接過杯子。于媽忍不住搖頭夸獎：“小格這么努力啊！”

蔚玖給予肯定：“小格很聰明，也肯學，學起來很快。”

于媽悄悄打量了一下蔚玖和一旁低頭仔細翻看琴譜的小格。

……這小老師到底是哪點跟從前的老師不一樣了？

她輕咝一聲，還是將心中的疑惑收起來，點頭：“對、對、對，小格隨他舅舅，學起來肯定快。”

等兩人喝完橙汁，于媽從房間里出來，越想越奇怪。但看小格那個架勢，還真像是要改邪歸正了。這孩子好不容易有表現好的時候。

于媽想起小格的舅舅臨走時交代過，小格闖什么禍就聯系他。現在小格表現好了，也需要夸獎夸獎吧？

她越想越覺得有必要，拿出手機發過去一條語音信息，才繼續收拾房間。

中午十二點鐘，第一天的課程較為圓滿地結束了。蔚玖剛要起身，小格叫住了她。

“小老師，你不用和家長溝通的嗎？”

蔚玖愣了一下，她沒有做過相關的兼職，經他提醒，才想起來這事。

小格繼續說：“我以前的老師總和家長聯系的。”

她點點頭：“好，我會和你媽媽溝通一下今天的學習情況的。小格表現很好。”

小格也煞有介事地點頭，從桌子上把iPad拿過來，裝模作樣地從僅有的幾個好友里挑了挑，然后點了點“大魔王”的頭像。

“小老師，你加這個人就可以了。”

蔚玖明明看到聯系人里有一個備注是“媽媽”，有些疑惑：“這位是？”

“我舅舅，”小格擺出一個笑臉，“他一定會喜歡小老師的。”

原來，這個“大魔王”就是……聯想到剛剛小格收到的那條微信消息，蔚玖不自覺地抬頭看了眼攝像頭。

不知道為什么，通過于媽的描述以及小格的微信備注，蔚玖對這個神秘的舅舅有點發怵……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給自己做了下心理建設。人家是正常的監管，沒什么不自在的。

蔚玖認真核對好微信號，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發送過去好友請求。

小格不動聲色地把她的一系列動作收進眼里，舔舔下唇，沖她微笑：“小老師明天見。”

蔚玖看著他的笑容，下課了也第一次有空當認真觀察他的長相。

小格的皮膚白白嫩嫩的，配上這個陽光的笑容，和先前那個冷冷的、愛找碴的小孩兒像是兩個人。

她被萌到了，語氣也更軟：“小格明天見。”

12

倫敦溫布利體育館，下午兩點鐘。蘇清嶼坐在舞臺上喝水，剛剛結束了一次彩排。

他是第二次來這里開演唱會。相比第一次時因為怕出錯而緊張，現在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這感覺非常讓人上癮。

喝完水，蘇清嶼朝旁邊的經紀人伸手：“手機？”

鄭一摸了摸口袋：“好像在后臺，忘記給你拿過來了。”

“沒事，”蘇清嶼拍拍他的肩膀，“我正好要過去。”

“行。”鄭一點點頭，隨即想到什么，“你不是又要看你那小外甥吧？得虧這是在倫敦，要是在國內，用不了一天，你有個私生子的新聞就滿天飛了。”

蘇清嶼揚唇，人已經往前走了。

推開休息室的門，蘇清嶼打開手機，下午出來得匆忙，微信消息還沒來得及看——一條好友申請很醒目。

他平時很慎重，非常注重隱私，微信上都是好友和合作多次的工作伙伴。他的家人朋友們也知曉他這一點忌諱，從不擅自把他的聯系方式告訴他人。

當下，他不禁有些疑惑。

他點進去，看清了備注的文字——“您好，我是小格的鋼琴老師蔚玖”。

蘇清嶼蹙了蹙眉，鋼琴老師？這個事情交給蘇清溪就好了，為什么加他的微信？

他心思縝密，腦中瞬間構想了不下五個原因，并推算了于媽說漏嘴他身份的可能性、鋼琴老師通過他家某些痕跡猜出他的可能性。

昨天他到這里已經太晚了，今天又有演唱會，他還沒有仔細觀察那個還不到二十歲的新老師，只收拾完小格就關掉手機睡了。

他把這條申請暫且放到一邊沒有理會，點了點于媽發過來的語音信息：“小格舅舅啊，我和你說，這個小老師太有本事了。我從來沒見過小格這么認真學琴的樣子，可乖可乖了。這個女孩子不一般啊！”

……乖？這個字眼實在難得和江格聯系到一起。

他攏了攏眉心，點開某個軟件，時間調到北京時間中午十二點，剛好是他微信被出賣的畫面。

把江格那一系列的舉措看完，再看看他眨巴著眼睛賣萌的樣子，蘇清嶼扯著唇笑了。

小東西長進了，使壞還知道裝乖。

他調出通話記錄，再次撥打某個電話號碼：“你好。對，再凍結五天，謝謝。”

13

晚上，蔚玖坐在她的小床上畫速寫作業，簡易的小桌長度只有六十厘米，高度可調，方便又不占空間。她勾完最后一片瓦的線條，把剛剛響過的手機拿過來。

添加備注的時候，蔚玖眼前突然浮現出“大魔王”這三個字，忍不住抿起唇輕輕笑了一下，最終輸入“小格的舅舅”。

重新回到聊天界面，她糾結著要不要再打個招呼，匯報一下今天的教學成果。

這種加入了金錢交易的交流對于剛剛大二的她來說有些困難。

或者，他今天本就全程在看也說不定？

這個念頭讓蔚玖心里的詭異感又上來了。

她刪刪減減，一條消息編輯了五分鐘。

微信另一頭的男人看著屏幕上方隔幾秒就出現的“對方正在輸入”，不用交流都感受得到那邊女孩的緊張。他收住開口的心思，樂得等下去。

一個剛剛十九歲的女大學生，以老師的身份能給他發來什么話呢，他還確實有點好奇。

終于，一條占了整個屏幕三分之二的文字消息被發了過來。仔細看完，蘇清嶼忍不住笑了。

真是嚴謹，連標點符號都用得非常標準。話里的小心翼翼和認真詢問他建議的語氣，倒讓他不好擺出嚴肅家長的姿態了。

他輕咳一聲，也認真地回復過去。

蔚玖發現這個舅舅沒有她想象中的不好相處，提著的心悄悄放下，一來一回，兩人交流了半個小時之久。

“不要被他騙，他真正的水平是三級到四級。”

“也不要同情他，他喜歡彈琴，只是更喜歡折騰人。”

“這些曲目你可以參考一下。”

把小格舅舅說的曲目逐個記下，她才發現記了有一頁紙那么多。回過頭重新瀏覽一下他交代的內容，她驀地想起于媽說的話和語氣——“他舅舅那個手段”……

蔚玖的肩膀不自覺地聳了聳。

……她好像見識到了。

14

轉天清晨，蔚玖獨自去往別墅。她進門的時候，小格已經洗漱完畢吃完早餐，坐在琴房等著她。

蔚玖有些受寵若驚。他乖得不像話，和跟她交流的欲望比昨天后半程還明顯。

她剛剛坐好，就聽到他問：“小老師，你有喜歡的明星吧？”

“有啊，”蔚玖提醒他，“就是昨天那張專輯的歌手，小格媽媽也喜歡的那個。”

小格的眼睛里有點興奮，蔚玖看不明白。他在腦子里已經構建出一系列整蠱“大魔王”的方法。大魔王最討厭別人碰自己的東西，也最討厭他像昨天那么做。

“大魔王”一定看她非常不順眼。何況這個小老師竟然還是“大魔王”的魔教教徒。

他再做做小動作，最后“大魔王”一氣之下趕走她，他就可以解放了。

這么想著，小格上起課來都更帶勁兒了，假模假式地扮起乖寶寶。然而，還沒有半個小時，他就察覺到不對勁。

他昨天表現的水平絕對不可以做到今天的難度和強度的。

他轉了轉眼珠，兩手垂下來開始罷工：“小老師，我不會這一首。”

蔚玖看到了小格的小動作，被他稚氣的可愛逗得想笑。想到昨天自己那一頁教學筆記，她默默地收住嘴角，有點同情他。

她抿了抿嘴唇，如實說：“舅舅昨天和我交代了你的真實情況和水平。”

小格還在用余光打量蔚玖的反應，聽見這話，整個身子瞬間一僵。

“所以，我是按照他交代的來教你的……”蔚玖指了指攝像頭，“他說他每天都會檢查。”

小格：“……”

事情的發展為什么和他想的不一樣？“大魔王”不是應該和小老師相看兩厭嗎？

蔚玖覺得有些尷尬，但經小格舅舅的授意，顯然這個壞人要由她來做了。

“還有，”她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他說……游戲賬號多封了五天，看你表現。”

小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又是這招！又用這招威脅他！之前魔鬼訓練還不夠，現在還要通過眼線操縱他！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蔚玖，然后惡狠狠地瞪著攝像頭。

他好生氣。

……跟“大魔王”斗爭的又一回合以失敗告終。

蔚玖看著小格蔫下來的樣子，下意識看了一眼攝像頭，然后無聲地笑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