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歡喜
作者有話說:寫這篇稿子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思考人生(?),思考出來的結果就是,好想去山里住哦!于是,在故事的開頭,女主就被丟進山里了。我后來想想,好羨慕她,倒不是羨慕她可以完成我的“夢想”,而是羨慕她可以隨便地、放心大膽地跌倒,因為她身后有人,什么也不必怕。
看沒看到星星,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只要陪我跋山涉水來摘星的那個人是你,就已足夠。
00.你見過半夜三點的紆青山嗎
山上下起了雨,密密匝匝的雨點砸下來,卻依舊悶熱,連續數日,山路很快就變得泥濘不堪。
這是別枝在紆青山住下的第四周。
她坐在窗邊,剛看完王爾德寫的一本書,正小心計算著這場雨究竟什么時候才會停,因為她很快就要斷糧了。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大抵是被陸和鯨寵壞了,才會這樣缺乏獨立生活的能力,先前一直和朋友住在一起不覺得,這才一個人獨自生活不過一個月,她就將自己搞得這樣狼狽。
倘若被陸和鯨知道,肯定又要狠狠地嘲笑她。
她用手托住下巴,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便是在她這樣傷春悲秋的時候響起的,吧嗒,吧嗒……聲音越來越大,她起身,聽見有人敲門。
琳瑯的風雪[什么意思?風雪不可以用琳瑯來形容吧?而且不是下雨嗎,沒有雪]全在門外,這一片住戶不多,她平日里也不多出門走動,想來不會有人前來串門。她有些害怕,拿起手邊的掃把,慢吞吞地挪步到門邊,正想問門外的人是誰,手機突然響起。
如同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也沒想就接了起來。
“陸和鯨……”許是因為害怕,又許是因為寒冷,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電話那頭亦響著簌簌的雨聲。
“陸和鯨?”不等他回應,她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手指在手機下端輕輕地摩挲。
她頓了兩秒,忽然聽到那頭的人輕輕哼唱:“人生是美夢與熱望,夢里依稀有淚光……”
01.我就給你寫一整年的詩
別枝小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每個月的月末都會跟隨爸爸一起到褚爺爺家里參加座談會。去那里的人大多都是一些搞藝術的,有些人在當時早已經名聲大噪,而有些人雖不至于食不果腹,但仍是落魄不已。不過,很多年后,別枝回想起他們來,總覺得當年這個集會最吸引自己的部分,其實就在這里。
雖然那時候的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們談論的那些人都是誰,不知道米開朗琪羅是個雕塑家,不知道達·芬奇會畫畫,更加不知道披頭士的那些英文歌都是些什么意思。但她喜歡聽他們講話。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清晰地感覺到,在夢想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不管貧窮還是富有,在談及自己喜愛的事物時,他們眼里閃著的光是一樣的。
故而,每到這時,最興高采烈的人就是別枝了,她往往會選擇窩在父親的懷里,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聽他們講話,一直聽到睡著。
而在這些座談會里,與她同樣屬于異類的還有一個人——陸和鯨。
陸和鯨的父親是個拍獨立紀錄片的導演,大概是這些人中最落魄的一位。時代走得太快了,人們整日匆匆來去,時間根本不夠用,很少有人還愿意花時間看紀錄片。況且,陸爸拍的東西又格外晦澀且小眾,即便大家都知道那是個好東西,也很少有人會靜靜地坐下來仔細去看。
有時候聽得無聊,別枝也會拉著陸和鯨到院子里去玩耍。小孩子頭腦簡單,玩沙子都可以玩一下午。不過,與別枝這樣真正認真地玩沙子不同,陸和鯨卻是在壘城堡——高高的,形狀各樣的。
別枝一邊拍手表示著對陸和鯨的贊賞,一邊忍不住指著他身上破舊的衣服問他:“你爸爸為什么不考慮換一個工作?”
陸和鯨聞言,便停下手里的動作,瞥了她一眼,用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語氣問:“你爸爸怎么不換個工作?”
別枝指指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我爸爸有錢,不需要。”
別枝的爸爸其實并不算真正的藝術家,他只是個賣畫的,但他眼光好,讀書的時候也是正經的美院的學生,又樂于助人,大家都愿意給他三分薄面。
陸和鯨那時年紀也小,大抵是被別枝這句話傷到了自尊心,在之后一連大半年里,他都沒再隨父親一起來褚爺爺家。
好不容易盼來的一個小伙伴就這樣被自己氣走了,這可急壞了別枝。于是每一回陸和鯨的爸爸來參加座談會,別枝總會拿出信紙,認認真真地在上面寫:陸和鯨,如果你還愿意來褚爺爺家和我一起玩,我就給你寫一整年的詩。
她那時才讀小學六年級,哪里會寫詩啊。陸爸爸是個十分儒雅的男人,即便對此哭笑不得,但還是認認真真地跟她保證,自己一定會親自將這封信交到陸和鯨的手里。
可別枝等啊等,一直等自己從小學升到初中,仍然沒有等來陸和鯨。
但是她在新學校里偶遇了陸和鯨。
02.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在早戀吧
別枝讀初中時,來褚爺爺家里參加座談會的人明顯減少了。聽父親說,這些離開的人,有的離開了北京,去別的城市繼續奮斗了;而有的人則最終放棄了這些在別人看來不切實際的夢想,回歸到了正常人的生活里。
別枝那時不太懂“放棄夢想”的重量,這話聽一聽便過去了。
那天,她正坐在教學樓后面的長廊里聽歌,隨音樂輕哼著曲調的時候,倏地被身后一個籃球砸中了腦袋。她疼得哎喲一聲,眼淚差點掉下來,正準備回頭罵人的時候,陸和鯨那張明顯脫去了一絲稚氣的臉就映入了她的眼簾。
她有很久沒有見到陸和鯨了,僅愣了一瞬之后,驚喜便蓋過了疼痛,她高高興興地跑過去握住人家的手:“我想死你了!”
未料,她不小心說出了馮鞏的經典臺詞,搭配著她剛剛因為疼痛而溢出眼角的那一滴眼淚,煽情效果沒達到,反而引起男生一陣嗤笑。
別枝羞得整張臉都紅了。好在陸和鯨還算好心,很快就努力將笑意壓了下去,指指她的耳機問:“你在聽什么?”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before he can see the sky……”
別枝將耳機扯下,鮑勃·迪倫的聲音頓時流淌而出,別枝將歌詞調出來,給他念:“ 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望見蒼穹……”
她的聲音綿軟,將歌曲的冷硬完全剝掉了,只剩下輕盈與惆悵。仿佛過往的冷戰也被她這一陣歌聲給剝離掉了,兩人再次找回了從前一起在沙堆前壘城堡時的熟稔感。
待一首歌曲放完,別枝才將音樂關掉,轉頭問他:“陸和鯨,好久沒見,你有沒有想我呀?”
小女孩總愛執著于這種問題,陸和鯨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里的籃球,在心里如是想。老實講,他其實并沒有特別想過她,男孩子的感情向來不像女生那樣細膩,但此時觸碰到她期待的眼神,他還是選擇將這句話咽了回去。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他想了想,最終選擇這樣回應她,“你說你要給我寫一整年的詩。”
別枝簡直想打當時寫信的自己一頓,她耍賴:“我那時候說的是你還愿意來褚爺爺家。”
來就來,兩周后的周末,別枝再一次隨父親一起去參加座談會的時候,果然在褚家的后院里見到了陸和鯨。
時已入秋,院子里的秋海棠已經開花,大片的紅色在男生身后蔓延。這一年,陸和鯨的個子長得格外快,已經比別枝高出小半個頭。他穿了白襯衫,碎發被風吹到額前,襯著一溜兒玫紅的背景,看起來竟格外好看。
心里無端就生出一絲怯意,別枝不自覺地扯了扯自己新裙子的下擺,蹦蹦跳跳地走到他的面前。
“嘿!”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會真的打算讓我給你寫詩吧?”
她的話音落時,不知是誰在后面輕哼起了吳克群的《為你寫詩》的旋律,這可惹得兩個小家伙瞬間紅了臉。
好氣氛全被破壞,別枝瞪了一眼正從前院走過來的周時,聽見陸和鯨難得不淡定地反駁:“誰……誰要你寫詩了啊?”
一點紅色卻悄悄爬上她的耳后。
周時是最近新搬到別枝家隔壁的,比別枝大了幾歲,最近在跟著別枝的爸爸學畫畫。別凌特別喜歡他,是以,連這樣的集會都會帶上他一起,但別枝平日里最害怕見到他了,因為他總愛拿她尋開心。
譬如,這會兒,他是絕對不會愿意放過打趣他們兩個的機會的,陸和鯨話音剛落,他就悠悠地問道:“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在早戀吧?”
03.你的夢想是什么
經過周時的那一番揶揄,陸和鯨再一次下定了決心要遠離別枝。
可別枝又哪里會讓他真的如愿?每天早上早讀前,她總會給陸和鯨送一杯豆漿過去,下午放學時,她也總站在他們班級門口等著他。
陸和鯨每天承受著同學們揶揄的目光,有些頭疼地揉揉自己的眉心,簡直不想承認自己認識她。
有時候,兩人推著自行車在夕陽里走著,陸和鯨也會問她:“你為什么總是跟著我?”
別枝特別坦誠:“因為我喜歡你呀!”
別枝發誓,那時候她說出這句話,真的只是單純地喜歡他,想要跟他一起玩,絕對沒有多余的邪念。
可陸和鯨的臉一下子紅了個透。
“別枝,”他抿住唇,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你知不知羞的呀?”
他說完這句話,許是覺得不好意思了,腳下的步子邁得飛快。
別枝比他矮了許多,這樣一來,很快就被他甩在了身后。她為了表達不滿,將車鈴摁得特別響。男生聽見了,僅過了兩秒,便將腳步停下來,回過頭,一臉嫌棄地看著她。
“喂——”他問別枝,“我們為什么不騎車,非要推著它走?”
別枝好不容易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從包里掏出保溫杯,先是自己喝了一大口水,緊接著又將杯子遞給陸和鯨,這才說:“還不是因為你想多跟我走一會兒!”
她顛倒黑白的功力愈發爐火純青,陸和鯨撫了撫額頭,已經放棄掙扎。
微風拂來,夕陽的余暉落在兩人身上,鳥雀在頭頂嘰嘰喳喳地叫,遠遠看去,就像一幅唯美的畫卷。
而這幅畫卷在他們初中升高中的時候,就被別枝硬生生地剪斷了。
因為她的數學成績太爛,盡管在中考之前,陸和鯨給她補了很久的課,可她依然沒有考入重點高中。為此,她難過了一整個暑假。到開學后的第三個周末,她終于忍不住,給陸和鯨狂發短信,將他約了出來。
“每個星期的星期五,你都要來我學校門口等我,然后我們一起走回家!”別枝咬著果茶的吸管,霸道地下命令。
她的聲音有點兒大,鄰桌坐著一位正抱著電腦打字的小姐姐,聞言不由自主地就往這邊看了一眼。
陸和鯨立馬伸手捂住了別枝的嘴巴。他的手指有些涼,指腹擦過她的嘴唇的時候,她不由得一個哆嗦,臉忽地就發起燙來。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欲蓋彌彰般推推他:“你干什么……”
陸和鯨大抵也覺得自己唐突了,摸了摸鼻子,轉開話題:“為什么每周五都要等你?”
別枝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針對自己前一句話發問,于是說道:“你難道不希望我們的友誼天長地久嗎?”
同別枝認識這么久,默契已達成,陸和鯨一下子就聽出了別枝的話外之音——她是想讓他繼續給她補課。
初秋已至,窗外蟬鳴悠揚,幾片黃葉隨風落下。陸和鯨用勺子挖了一口冰激凌塞進嘴里,草莓味兒瞬間在他的唇齒間化開,清甜清甜的,會讓人聯想到初戀的感覺。
陸和鯨用手敲敲桌子,眼睛卻沒看別枝:“誰要跟你友誼天長地久啊……”
他的耳后卻悄悄泛了紅。
04.朋友,請你收一收自己的光芒
陸和鯨這個人啊,雖然看起來很一本正經、不近人情,但其實本人非常好欺負,特別容易臉紅,又軟萌又害羞!
當高中的新同桌發現別枝居然認識陸和鯨,忍不住向她打聽有關陸和鯨的事情時,她思索半晌,最后只回了這么一句話。[回了什么話?后面也沒有說啊。]
那時他們已經升到高二,而陸和鯨剛拿到全國信息學聯賽的一等獎,一時間風頭無二,哪怕是在別枝的學校,都能聽到他的名字。
尤其是別枝的同桌,在發現陸和鯨除了智商高以外,居然臉也長得十分好看以后,就徹底淪為了他的小迷妹,成天在別枝的耳邊陸和鯨長、陸和鯨短地說。
別枝被擾得煩不勝煩,氣哄哄地給陸和鯨發微信:“朋友,請你收一收你的光芒!”
彼時,陸和鯨正在實驗室里做化學實驗,他扒掉自己的手套,摸出手機,看見短信的內容,走出門撥了電話過去,哭笑不得地問她:“我又怎么啦?”
于是,別枝便如倒豆子般將他的“罪狀”一一數落了一遍,陸和鯨靠在門前的石柱上,右腿微微曲起,升入高中的男孩子,好相貌已經初現輪廓,走在路上,總有女孩悄悄看他。
“那你想要我怎么賠罪?”他將聲音壓低了些,嗓音里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別枝覺得自己的耳根子都跟著軟了起來,于是原本準備出口的話都被咽回到了肚子里,在陸和鯨的面前,從來不知矜持為何物的別枝,氣場第一次弱了下來。
“的確有件事……”
高二下學期開始,班里很多同學便開始規劃起自己要考的大學意向了,而別枝在糾結了許久之后,某一天,突然跑去跟陸爸爸說,她想學編導。
她有時候覺得緣分這種東西,真的是好奇妙,她少不更事時,還曾問過陸和鯨陸爸爸為什么要堅持做這件會令自己的生活這樣困頓的事情,而多年后,她自己在思索良久之后,居然也堅定不移地往這條路上走了。
即便她在最開始,去看紀錄片,完全是因為陸和鯨,但喜歡上紀錄片,以及想要像陸爸那樣,成為一個優秀的紀錄片導演的愿望,卻也實實在在是從她心底迸發出來的。
她想記錄的東西太多了——流浪漢的生活狀態,現代都市人的生存壓力,醫院里臨終老人在離開前的最后的心理活動,甚至是,街角那間生意特別好的豆汁兒店的獨家手藝……
這個世上每天都有無數事情在發生,她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時代的記錄者,令后來人想要了解這一時期時,能夠有跡可循。
但學編導的話,需要有好的老師帶著,當她向父親轉達這個想法的時候,對方一拍腦袋:“可以找你陸叔叔啊!”
這兩年人們突然愛起了小眾的東西,小眾的音樂、小眾的衣服、小眾的書籍……甚至是小眾的紀錄片,于是,從未因為無人關注而忽略質量的陸爸在被一個知名影視博主在微博里推薦之后,便引來了一大群觀眾,并且還成功留住了這些觀眾的心。
為此別枝還曾特地跑到陸和鯨的家里,找他探討過。
那時正是深冬,一場新雪正落得熱鬧,屋頂枝頭全都見了白。她在家里的電視里隨機播放的娛樂新聞里一看到這個消息,就扯了件羽絨服匆匆出了門。她爸爸在身后喊她,她只擺了擺手,特別豪氣地說:“我要找陸叔叔慶祝去!”
誰知,那天陸爸剛好不在家,只有陸和鯨一個人。別枝來得匆忙,也沒有拿把雨傘,這會兒頭發和眉毛上全是雪片。她被凍得哆哆嗦嗦,用力敲著陸和鯨家的門。
少年一直在廚房里做飯,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所以,當他打開門,被別枝用力抱住的時候,整個人都還處于驚訝和茫然之中。
女孩滿心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她身上的涼氣也一絲絲地往他的身上浸,但懷抱很窩心,陸和鯨覺得似乎有一股莫名的情緒倏地涌上他的心頭,他的心口無端就泛起軟來。他抬起了手,本想拍拍她的后背,又覺得無處可放,最終還是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進屋子里。
“怎么也不打把傘?”
別枝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也沒仔細聽他的問話,只猶自仰頭問道:“你看到今天的新聞沒有?陸叔叔被點名表揚了!”
陸和鯨沉默了片刻,轉身去將毛巾拿來,在別枝的頭上胡亂揉著,頭頂的白熾燈在他的眼底鋪了一層極其溫和柔軟的光。
他輕輕嘆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你打個電話說一聲就好,何必冒雪過來?”
責怪的話語里卻半分責怪的意味也沒有。
網上早就有了風向,陸爸拍的紀錄片最近還上過好幾次熱搜,所以,陸和鯨怎么可能會到現在還不知道。
其實,剛剛話才問出口,別枝就覺得自己又犯傻了,她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咳了一聲:“好事要當面慶祝嘛!”
她接過陸和鯨手里的毛巾,轉了轉眼珠,試圖說點什么來為自己挽回一點顏面:“不過,我覺得陸叔叔好厲害啊,這么多年,那么多人都放棄了,可他始終堅持著。”她頓了頓,又怕自己的夸獎顯得不夠真誠似的,補充道,“所以一直一直堅持去做一件事情,總是能夠成功的,對吧?”
女孩的眼睛晶亮,像閃爍在夜空里最亮的那一顆星星。陸和鯨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什么,倏地一股奇怪的氣味鉆入鼻孔。別枝眉頭一皺,就聽陸和鯨低聲嘆道:“糟了!”
“怎么了?”
陸和鯨低頭看她一眼,有些哭笑不得:“飯煮焦了……”
05.年輕總無畏
自從別枝拜在陸爸門下學習以后,她和陸和鯨的每周一見便變成了天天都見,甚至陸爸爸還在自己家里單獨為她收拾出了一間臥房,好讓她隨時休息。
進入高三后,他們就徹底忙碌起來,兩人常常各自看書到很晚,偶爾半夜出來倒水時,發現對方也正開門走出來,相視一笑后,朝彼此做個“加油”的姿勢。
好在別枝從小聽得多,又足夠努力,在這方面大抵真的有一些天賦。七月下旬時,她便收到了來自電影學院的錄取通知書。而陸和鯨也順利地被B大的建筑系錄取。
兩人雖然沒有考進同一所學校,但好歹還在同一個城市里,為此,別枝拉著陸和鯨一起,跑到自家陽臺上歡唱了一整晚。
樂器都是她從小到大收到的生日禮物,她每個都會彈一點,但都技藝不精,好在陸和鯨并沒有嘲笑她,只是坐在一邊聽她安靜地唱歌。直到她的嗓子都啞了,他才將一顆潤喉糖遞過去,淡笑著問她:“這么開心啊?”
“當然啦。”別枝將椅子挪到他的旁邊。夏夜悶熱,天上的星星都被城市的高樓和燈光遮蓋住了,別枝拿起旁邊的飲料罐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才又接著說:“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很開心,我現在終于有點兒理解陸叔叔當年的堅持了。”
她在夸獎對方的父親,本以為能得到幾聲應和,未料陸和鯨卻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樓下有一戶人家小孩哭鬧了起來,男主人大抵在為小朋友唱搖籃曲,低沉的嗓音隔著窗戶傳到夜色里來。
別枝聽出,那是一首改編過后的粵語歌,她只聽得懂其中兩句——人生是美夢與熱望,夢里依稀有淚光……
于是,她撞了撞陸和鯨的手臂:“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么?”
那時的陸和鯨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沉默片刻,卻不答反問:“你已經做好了夢想實現之前要忍受漫長的寂寞與籍籍無名的歲月了嗎?就像我爸之前那樣,還可能會……遭遇生活上的困窘。”
他說到后面,似是想到了什么,聲音里不由得壓了幾分笑意。別枝頓時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玩笑話,一時也有些臉紅。她用手托住下巴,歪頭看他:“這有什么好怕的?”
年輕總無畏。
而那時的別枝亦從未想過,她人生中所拍的第一個完整的紀錄片,竟是關于自家父親的。
別枝大二開始,一向身體硬朗的別凌突然頻頻去醫院。那會兒別枝問起,他只說都是些小毛病,一直到醫院勒令他必須住院,別枝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趁這段時間,好好陪陪他吧。”她跑到醫院里去問他的主治醫生,最終對方卻只給了她這樣一句話。
別枝的媽媽去世得早,自小她便是跟在爸爸的身邊長大,別凌能力強,在她的心里,總覺得父親是無所不能、無往不勝的,她從沒想過有一天他竟也會倒下。
倒是別凌看得開,盯著她通紅的眼眶看了半晌,最后嘆息著說:“要不,你給我拍個紀錄片吧,你人生中的第一個作品——老藝術家的晚年生活,怎么樣?”
別枝還擦著眼淚呢,聽聞這話,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來,佯裝無事,像往常一樣打趣他:“您哪兒算藝術家啊?您頂多就一商人。”
但各種攝影器材還是在病房里擺起來了。起初跟別枝一樣,眾人都無法接受別凌居然也會倒下這件事,探望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
有時看他們聊天的狀態,別枝甚至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褚爺爺家里的壁爐常常燒到大半夜,她躺在父親的懷里,聽窗外的雨聲滴答滴答,聽眾人高談夢想切切嘈嘈。
在這個紀錄片,身為家人的她自然也入了鏡——她照顧父親的,她幫父親迎接客人的,以及夜晚安靜時,她獨自一人面對鏡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和鯨來找她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她穿得十分單薄,坐在長長的走廊里,正泣不成聲。昏黃的燈光以及空無一人的環境,令她終于不必再強裝堅強。陸和鯨停住腳步,就那樣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無端地,當望見她瘦弱的肩膀與爬滿臉頰的眼淚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也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一般,疼得厲害。
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站在她的旁邊,等她快要哭夠了,才伸出手,將她攬進自己的懷里,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胸前的衣服很快被洇濕了一大塊,他揉揉她的頭發,突然壓低了嗓子問:“你今晚還要睡覺嗎?”
別枝抬起眼,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陸和鯨便說:“我帶你去個地方吧?”頓了頓,他又補充,“你見過半夜三點的紆青山嗎?”
06.今晚的天上沒有星星,對嗎
“沿著這條鐵軌一直往西走,會遇見一片山谷,從那個角度看星空特別美。運氣好的話,還有可能碰見螢火蟲。”將車子開進山里以后,陸和鯨就開始向別枝介紹起他們的目的地來,“小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我總愛來這里。那時候家里沒有車,我就坐夜間的大巴車來,坐整整三個小時。有時候車上就只有我和司機兩個人,很安靜,很適合思考。”
他并非多話的人,往日在一起時,總是別枝在他的耳邊嘰嘰喳喳個不停,但這會兒別枝靜下來了,他便主動變成熱鬧的那一方。他將車子停靠在路旁,繞到另一邊將別枝從車上拉下來。
少年已長成大人的模樣,眉眼在月光的照耀下愈發溫潤,這一路下來,別枝的情緒其實已經平復多了。她抿住唇,反手扣住他的手,兩人掌心貼合,互相傳遞著溫度。
真正到達目的地時,陸和鯨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今天是個陰天……”
陰天,天上并沒有星星。素來聰明的男孩子,唯獨在喜歡的人面前禁不住慌了神,連這樣的錯誤也會犯。他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發,別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半晌,輕笑著說:“足夠了。”
陸和鯨沒反應過來,欸了一聲,別枝拉住他,坐到了旁邊的一片草地上。晚風掠過山谷,帶來一陣野花的芬芳。別枝轉頭看他,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閃亮如星辰,莫名地,她的心跳倏地一滯。
很久以后,別枝看過一場演唱會,臺上唱歌的人指著頭頂的天空問大家:“今晚的天上沒有星星,對嗎?”
眾人指著天邊唯一的一顆星辰大聲回:“有的!”
“有嗎?可為什么我的眼睛里,只能看見你們?”
直到那時,她才明白自己當時心跳加速的原因——因為啊,看沒看到星星,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只要陪我跋山涉水來摘星的那個人是你,就已足夠。
況且,在我的心里,所有的星星都不及你耀眼,你早已是我心里最耀眼的那一顆星辰。
當然,當時的別枝是完全想不到去說這些話的,她那時仍沉浸在悲傷之中,雖然偶有放松的時刻,卻也實在無心風月。所以,她只是扯了扯陸和鯨的手臂,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氣息溫熱,全噴在了他的耳朵上。少年的耳尖開始泛紅,一點一點蔓延至他的整個臉頰。
最后,別枝哽咽著說:“我有時候,一想到爸爸離開以后,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我可以依靠的人了,就覺得特別恐慌。”她說,“陸和鯨,你能夠成為我的那一座山嗎?”
07.苦海無涯,回頭是我
別枝最終也沒有讓陸和鯨成為自己的那一座山,而是自己給自己找了一座實實在在的山。
雖然別枝在學校里一直是優等生,且大學四年也獲得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獎,但作為年輕的紀錄片導演,要出頭仍舊太難了。她滿腦子都是些天真爛漫的想法,不懂交際,也不愿靠父親舊友的關系,每每在現實中碰得頭破血流,她就一個人躲在房子里,一邊哭,一邊給陸和鯨打電話。
這時,陸和鯨總會安靜地聽她哭完,再默默地將車子開到她家門前。他并不用語言安撫她,他深知這種境況,別人說再多也沒有用,只有她自己能夠幫到自己。所以,他只會從臥室拿出薄毯給她蓋上,再轉身去廚房給她做吃的。
有時,別枝也會苦笑著打趣,說:“我覺得自己快被你照顧成小朋友了,幾乎要失去自理能力。”
陸和鯨不知從哪里看的土味情話,一本正經地跟她說:“失去自理能力正好,這樣你就離不開我了。”
但別枝最終還是離開了。
在某天陸和鯨出差回來,準備將帶回來的小禮物給別枝送過去時,他突然接到周時的電話。
周時說,別枝一個人出去了,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陸和鯨問她去了哪里,周時卻無論如何也不肯說了。
那時,陸和鯨也是瘋狂地打了好多電話的,可別枝一通也沒接,她需要獨自思考一段時間,倘若被陸和鯨知道她在哪里,他鐵定會來找她。
原本別枝的打算是很好的,可她千算萬算也沒想到這場雨居然會綿延這么久,而她在即將斷糧前,曾給周時發過一條短信。那時他說他在出差,托付了別的朋友給她送點東西過去。想來,他說的朋友,就是陸和鯨了。
別枝簡直哭笑不得,但心里有暖意蔓延開來。她握緊手里的手機,跟著電話里對方溫柔的聲音輕輕唱:“人間路,快樂少年郎,路里崎嶇,崎嶇不見陽光……”
她突然輕輕喚道:“陸和鯨。”她說,“我想你了。”
風雨聲倏地變得劇烈,電話那頭的人好半晌才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他說:“我今天在微博里看到一句話……你要不要聽?”不等別枝回答,他緊接著又問,“你知道‘苦海無涯下一句是什么嗎?”
這種句子別枝早在微博里看過不知多少次了。
“是什么?”但她還是配合地問道。
陸和鯨大抵也聽出來了,忽而低低地笑起來:“雖然很老套,但我的心意是真的。”他說,“別枝,你什么都不用怕,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就好了。就算不成功也沒什么,就算無人問津也沒有什么,這原本就是你所喜歡的。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你是快樂的,不是嗎?畢竟——”
畢竟,苦海無涯,回頭還有我,回頭就是我。
我永遠都是你的靠山。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雅,像大提琴的聲音被浸泡在了海底。別枝咬了咬唇,心口忽而情緒飽脹。她捏了捏鼻子,無端地,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次她問他:“你爸爸為什么不考慮一下換一份工作呢?”
“那你爸爸為什么不換一份工作?”
“我家有錢,不需要。”
小小的少年被弄得啞口無言,扁了扁嘴,差點要哭出來。
直到他長大以后,那時兩人已重逢多年,某一天,他突然又想起了這件事,扯了扯女孩的衣服,信誓旦旦地承諾:“但我以后一定不會讓我喜歡的人這么辛苦的,不會為了自己那些縹緲的追逐而讓她受到任何委屈。”
“為什么?”
“因為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
別枝將門把擰開,還未來得及反應,就猛然被人拉進懷里。來人身上洗衣液的清香混著雨水淡淡的氣息,在她的頭頂發出低低的喟嘆,似是怕涼意浸染到她的身上,他欲將她拉開,可她將他抱得更緊。
傘外風雨不斷,雷聲仍滾滾,而她的心里啊,亦裝滿了琳瑯的喜歡、琳瑯的歲月,還有琳瑯的少年,溫柔如明月,溫柔如春風。
編輯/夏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