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湖南《捷徑雜字》方言語詞考釋

【摘 要】《捷徑雜字》是清同治時(shí)流行于湖南地區(qū)的民間蒙學(xué)讀物，書中大多為俗語方言俗字，本文將考釋其中幾則方言詞語，以期為民間文獻(xiàn)整理和校勘提供一些有用的資料。

【關(guān)鍵詞】捷徑雜字；方言；考釋

《捷徑雜字》是清末民初流行于湖南地區(qū)的民間蒙學(xué)用書，當(dāng)時(shí)幾乎家置一冊。目前存世的版本有幾十種，所見版本年代最早的是同治十年，關(guān)于撰者，有的書名頁存文“林菴先生”，或篇首標(biāo)注“林菴雜字”，或篇末標(biāo)注“岳崇德林菴氏書”，可見撰者姓岳，名崇德，字林菴。書名顧名思義，是為滿足市井中人生活需求編寫的速成實(shí)用識字課本，正文為四字韻文，共587句，2348字，以“捷徑雜字，家用袖珍”開篇，“簿據(jù)少用，何須多學(xué)”收尾，有的版本標(biāo)有人事、人情、農(nóng)事、園蔬、雜貨、器皿、什物、屋宇八個門類，每頁一般分為上下兩欄，下欄為正文。上欄有的標(biāo)注門類及直音字記音，有的繪圖釋義。其內(nèi)容緊貼百姓日常生活，既教導(dǎo)為人處世，還傳授商業(yè)經(jīng)驗(yàn)、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知識及百工技藝等，比較全面地反映了晚清時(shí)期湖南地區(qū)的民間生活面貌，有著鮮明的時(shí)代性和地域性。故大抵多為俗語方言俗字，而非雅言通語正字。甚至有的本有其字，卻為適應(yīng)湖南土音，借用或杜撰他字。另書中所記事物，當(dāng)代大多已不再使用，故不知其名所指。本人不揣淺陋，將考釋書中幾則方言詞語， 以期為民間文獻(xiàn)中的俗字俗語、整理和校勘研究，以及湖南方言及民情風(fēng)俗研究提供一些有用的資料。

一、《捷徑雜字·人事類》：“等稱暹。暹音先，音眠。”

按：暹，音xiān，指稱重時(shí)斤兩微超，秤桿尾端朝上翹起。《廣韻·平鹽》：“暹，日光進(jìn)也。”《玉篇》：“思廉切，進(jìn)也，長也。”王安石《和平甫舟中望九華山》之一：“臥送秋月沒，起看朝日暹。”暹，從日從進(jìn)，本義是太陽升起，有前進(jìn)義。稱重時(shí)多給一點(diǎn)，秤砣就會前進(jìn)一點(diǎn)，故可用此字表示。

：指稱重時(shí)斤兩稍稍不足，秤桿尾端朝下。該字不見載于字書，此義《漢語方言大詞典》記作“綿”：“數(shù)量稍稍不足。”并記錄了北京官話、冀魯官話、湘語的方音。“綿”本義為絲綿，絲綿性輕細(xì)，故“綿”有小義，《陔余叢考》卷四十三：“謙言力之薄曰綿力。”《廣雅》：“綿，小也。”小有少義，甲骨文中小與少本為一字，皆像塵沙小物體，后分化為兩字。《群經(jīng)平議·大戴禮記一》：“簡聞小誦。”俞樾按：“小當(dāng)作少。少誦者，誦之少而不多也。古字少小通用。”綿可進(jìn)一步引申出表重量輕，不足之義，故可用“綿”表示稱重時(shí)斤兩不足之義。“”從日從退，“暹”從日從進(jìn)，“”應(yīng)是民間據(jù)“暹”的字形造出的一個意義相對的俗字。益陽人至今還講“稱”。

二、《捷徑雜字·人事類》：“相罵波口嘴。波口音撥。”

按：波口，喜歡說別人壞話或議論別人缺點(diǎn)。《集韻·過韻》：“燕代謂喜言人惡為波口。”1931年《滿城縣志》：“波口觜子，喜言人過失，波口音破。”益陽人至今還講“相罵波口嘴”。

三、《捷徑雜字·人事類》：“游尸放懶，工夫不做。”

按：游尸，指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尸”本指古代祭祀時(shí)替代死者受祭的活人。《公羊傳·宣公八年》：“祭之明日也。”何休注：“祭必有尸者，節(jié)神也。禮，天子以卿為尸，諸侯以大夫?yàn)槭浯蠓蛞韵乱詫O為尸。”因代死者受祭，引申有不做事而坐享祿位，如成語“尸位素餐”。《詩·大雅·板》：“善人載尸。”朱熹集傳：“尸，則不言不為，飲食而已者也。”《書·五子之歌》：“太康尸位以逸豫。”蔡沈集傳：“尸位，謂居其位而不為其事，如古人所謂尸祿、尸官者也。”尸暗含有無所作為、無所事事義。故游尸指閑游之“尸”，游手好閑，無所事事。今湘語還講“游尸”，如：翁新年《黑泥》：“大堤要塌……七老八十的人都上了堤，你倒會躲乖，游尸去了。”（翁新年乃湖南岳陽人）

放懶，指放任懶散。白居易《日高臥》：“怕寒放懶日高臥，臨老誰言牽率身。”。

四、《捷徑雜字·人事類》：“欺哄紿試，綽白翦綹。綹音柳。”

按：紿試，即詒試，哄騙義。詒，從言臺聲，欺騙義。《說文》：“詒，相欺詒也。”《列子·仲尼》：“吾笑龍之詒孔穿。”張湛注：“詒，欺也。”《方言》卷三：“膠譎，詐也。”郭璞注：“汝南人呼欺為譴，亦曰詒。”紿，從糸臺聲，本義為破舊的絲。《說文》：“紿，絲勞即紿。”因詒、紿皆從臺聲，古多通用。《谷梁傳·僖公元年》：“惡公子之紿。”陸德明釋文：“紿，欺詐也。”《說文解字注》：“詒，史、漢多假紿為之。”《廣雅·釋詁二》：“詒，欺也。”王念孫疏證：“紿，與詒通。”今益陽話還講“詒試”，如：周立波《山鄉(xiāng)巨變》上五：“‘早飯都相偏了，你還在睡！有人詒試他。”。

綽白，即諎白，誘哄，哄騙義。《縱役行兇》：“行不數(shù)，武復(fù)使人蹤跡而來，嚇以差役在前等候，蓋探其是否綽白翦綹也。”（光緒·申報(bào)·Apr.19，1886，Num.縱役行兇）“綽”從糸旁，與騙義無關(guān)，只是借音字。某些方言詞典記錄此義曾用過“戳、撮、啜、辵”字，也是借音字。“綽”本字當(dāng)為“詐”。《說文》：“詐，欺也。”《說文》：“諎，讀若笮。”詐、笮皆從乍聲，“詐”一聲之轉(zhuǎn)為“諎”。《小學(xué)搜佚·字書》：“諎，或?yàn)檎ψ帧！笨凇⒀远孔窒嗤ǎΑ⒃p相通。《集韻·馬韻》：“諎，誘言也。”宋計(jì)敏夫《唐詩紀(jì)事》卷十八：“高力士以脫靴之恥諎白于貴妃曰：以飛燕指妃子，是賤之甚也！”白，本義為白色，后引申有空白義及憑空無據(jù)的假話，即白話。李贄《初潭集》卷十七“劉伶縱酒放達(dá)”評：“不是大話，亦不是白話。”《紅樓夢》第五七回：“紫鵑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寶玉笑道：‘你又說白話……可見是扯謊。”今益陽人還講“諎”字，如：不要諎我，諎巴子等。

翦綹：即剪綹，偷竊錢物。“翦”同“剪”，剪斷。《玉篇》：“翦，俗作剪。”翦綹，剪破他人衣衫，掏取財(cái)物，即扒竊。元·無名氏《漁樵記》第二摺：“或是跳墻驀圈，翦柳搠包兒，做上馬強(qiáng)盜，白晝搶奪。”吾丘瑞《運(yùn)甓記·紉衣被賊》：“撇白翦綹，當(dāng)做頑皮；走脊飛檐，視同兒戲。”

五、《捷徑雜字人事類》：“譇聲喊。譇音茶，音滑。”

按：譇，從言，奢聲，因口角而爭吵怒喊，《集韻》陟加切。《玉篇·言部》：“譇，怒也。”又“呶，譇呶，言不可解也。”周亮工《書戚三郎事》：“乃急入，久之，聞譇呶聲；已，復(fù)聞郝?lián)閶D。”。

，從言，窊聲，小孩子啼哭義，《集韻》烏化切。《集韻·禡韻》：“，小兒啼。”《正字通》：“，俗呱字。”《詩·大雅·生民》：“鳥乃去矣，后稷呱矣。”毛傳：“后稷呱呱然而泣。”今益陽人還講“譇聲喊”。

六、《捷徑雜字什物類》：“搖窠包布，吂口上嫩崽。吂音麻。口上音末。”

按：吂口上，指嬰幼兒。清同治六年《寧鄉(xiāng)縣志》：“幼兒曰吂口上。”吂，從口，亡聲，嘆詞，表應(yīng)答聲，《廣韻》莫郎切。《方言》卷十：“沅澧之間，凡相問而不知答曰誺，使之而不肯答曰吂。”郭璞注：“音茫，今中國語亦然。”《集韻·宕韻》：“凡使人不荅曰吂。沅湘間語。”口上，從口，上聲，問而不答，《類篇》莫浪切。《字匯補(bǔ)·口部》：“口上，問而不答也。”張涌泉《漢語俗字叢考》：“此字當(dāng)是吂的訛俗字。”嬰幼兒未學(xué)會說話前，問則不會答，即使答，也只是無意義的類似manman的聲音，故可用其指代嬰幼兒。今益陽人還稱嬰幼兒為“吂口上”或“吂口上唧”。

參考文獻(xiàn)：

[1]許寶華，宮田一郎主編.漢語方言大詞典.中華書局，1999.04

[2]羅竹風(fēng)主編.漢語大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11

作者簡介：

臧志文（1980～ ），湖南師范大學(xué)古典文獻(xiàn)學(xué)博士在讀，湖南城市學(xué)院人文學(xué)院講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