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縣仰古風

馮新生

其實，人生中很多美好的東西，明明就在眼前，卻往往因某種誘惑，誤導了癡迷者，由此四處貪求、爭奪不已，導致難得一日真正屬于自己！直到終日尋春、芒鞋踏破，回到遠行起點，才感悟到苦苦尋覓、春意無限的梅朵，竟然就在自己門前！ ——行者悟語

那城、那室、那意境

安徽和縣，曾被稱作歷陽。那年，我在人民大學藏書室翻閱古籍，《淮南子》中的一段記述讓我心驚：“歷陽（今和縣）之都，一夕驀然而成湖。”讀文解意之余，不難想象，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傍晚，當家家炊煙初起時，原本很熱鬧的一座都城突發(fā)地陷。繼而，很多鳥巢狀的大小湖泊隨之形成。又過了不知多少年，皖東江淮的丘陵腹地，被稱作巢湖。

春日，在皖南馬鞍山市采訪后，我來到采石磯撐傘看雨，遙望青山太白墓。身旁接待者告知，此地距和縣不遠，熱情相邀前往一看。

初春的和縣，溫和清麗。飄舞的絲雨如夢如幻。踏春泥、行古道，便有了與古人相約的感覺。集鎮(zhèn)兩側的莊戶人家，院內姹紫嫣紅。巷陌的茶樓酒館，隱隱傳來笑語。昔年的悠悠牧歌，不知何處？今日的垂柳長亭，所剩無幾！古老的城垣，可曾記得：昭明太子沐浴在香泉；謫仙李白吟唱天門山；一任刺史揮寫陋室銘……縣內龍?zhí)抖窗l(fā)現(xiàn)的一副頭蓋骨，竟然刷新了長江的文明史！讓這個偏僻的小縣，在世界聲名大振。

我步入縣城后，一如往日外出采寫的習慣：利用晨昏閑暇時段，徘徊熙熙攘攘的鬧市。忽略名店特產(chǎn)、演唱叫賣，靜靜蹲在舊書攤前，用心去搜尋一方水土的歷史趣聞、出生于斯、過往于斯的人杰地靈。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視點，終于從略帶發(fā)霉味的冊頁中掙脫，環(huán)顧春柳依依的老街舊巷。繼而，回味史料、穿街過巷。

盡管千年街巷，在現(xiàn)代設施覆蓋下，難見舊時姿容，淡化悠悠古韻，但依然不能阻擋我深情追懷。車流人潮涌動的老街，曾走出唐朝著名詩人張籍、南宋詩人張孝祥、清代文豪陳廷桂、當代“草圣”林散之、中國奧運史上第一枚金牌獲得者許海峰、中國科學研究院學部委員、著名生態(tài)學家侯學煜……不消說了，在史冊卷宗里，在綠草連天、清流如訴的山水間，總不乏成功人士，常會有傳世佳作，為后代的教科書增添華彩。大贊一代名流，總是不負畫境之美！

我在縣城東北隅，找到劉禹錫所建的陋室。這是千余年來讓人景仰、追懷的宅院。很多才華橫溢者在朝為官，任職于天子腳下、身陷黨爭之中，不僅與大紅大紫無緣，有時還遭受妒忌、排擠。一旦外放，在關注民生方面，多有輝煌建樹。在山光水色間，常留傳世名句。白樂天如此、蘇東坡如此、劉禹錫更是如此。

那年，劉刺史到此，恰逢水災過后，百姓生活凄苦，他下馬的第一件事，就是伏案書寫《和州謝上表》，求朝廷賑濟和州百姓。（當時和縣稱和州）為明心志，劉刺史用自己的積蓄，在官署后院建一座幽靜淡雅的“陋室”，并作《陋室銘》，請好友柳公權書寫銘文。于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感動人心的名句，由此傳揚開來，被后人誦讀了千余年。我環(huán)視這間陋室，感念著劉大刺史那份節(jié)操、那份意境，追想那感人場景。試想，“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jīng)，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的日子，該是多么輕松愉悅！

其實，人生中很多美好的東西，明明就在眼前，卻往往因某種誘惑，誤導了癡迷者，由此四處貪求、爭奪不已，導致難得一日真正屬于自己！直到終日尋春、芒鞋踏破，回到遠行起點，才感悟到苦苦尋覓、春意無限的梅朵，竟然就在自己門前！

那日，我站在苔蘚斑駁、綠草如茵、林木扶疏、一池春波、幾聲蛙鳴的小院里，想了很多很多。在物質極大豐富、時尚色彩空前斑斕、市場滿目繁錦的當下，又有多少人，能不以物喜、心持淡定，以平常之心看待人生境遇，以書墨之香愉悅自家性情？“前不見古人”，往往遠不及“后不見來者”更易引發(fā)仰天長嘯！

我見過很多高偉的古代殿堂，雕梁畫柱，其中，縈繞不少生動史話，卻往往一笑而過。而眼前這座陋室，卻讓我佇立良久。

那山、那祠、那情感

三月瀟瀟細雨，引得千萬朵春花驚喜濺淚。我從安徽和縣縣城走出，邁入八百里皖江第一鎮(zhèn)——烏江鎮(zhèn)。古鎮(zhèn)的茶樓，清香四溢，評書藝人，正眉飛色舞地講述楚霸王不肯過江東的情節(jié)。我沒等散場，就撐傘出鎮(zhèn)，登上鳳凰山，走近霸王祠。

雨霽日出，柔婉的東風徐徐而降，山上的松濤低吟持續(xù)，恍若一股雄霸之氣在天地間回旋。我站在霸王祠門下，遠眺長江之水緩緩東移，深切追憶“力拔山兮氣蓋世”，31歲便揮劍自盡的一代猛士。

霸王祠內，有黃楊木雕制的塑像一尊。項羽全身前傾、雙眼圓睜，凸顯仗劍前行之狀，威武不能屈的氣韻栩栩如生。

楚漢以來，諸多文人對項羽的評價各持觀點、見仁見智。那年春日，曾在池州任刺史的杜牧，在杏花村微醺之后，到此一游。他沒有指責霸王剛愎自用、不納忠言，而是對他不肯過江、重振旗鼓而惋惜：“勝負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那年夏日，攜同丈夫趙明誠經(jīng)過和州烏江鎮(zhèn)的李清照，站在霸王祠前，隨口吟出驚世駭俗的五言絕句，其中，“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二句，讓那位學識深厚但意志薄弱的“趙官人”面紅耳赤。那年秋日，決心變法的王安石，站在烏江亭觀望霸王祠，以辛辣冷峻的詩句，針對小杜的詩句提出不同見解，認為即便霸王順利過江，也未必能實現(xiàn)卷土重來：“百戰(zhàn)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子弟今猶在，肯為君王卷土來？”

霸王祠不大，但享殿內外的楹聯(lián)與題字卻不少，文字多有慨嘆惋惜之意，導致一些游人駐足仰望時，面色凝重、步履沉緩，竟然忽略了山路旁的桃紅杏白、鶯飛草長。

我漫步霸王祠景區(qū)，無意間，走入一條被藤蔓環(huán)繞的長廊。但見藤葉青翠，藤枝相互纏繞，自然讓我想到霸王與虞姬的纏綿愛情。

一對年輕人在藤蔓掩映下深吻不已。另幾位年輕人，在古藤下系上一條許愿繩，希望能讓愛情之結在此落實。此情此景，讓我感動之余也稍有糾結：在兩情傷別之地見證真摯愛情，是否粘帶幾許蒼涼感？

帶著迷茫的游感，我來到烏江邊，靜聽導游敘述一段故事：項羽在陰陵山側埋葬了自刎的虞姬后，撮土簪花以為表記。后人念虞姬深明大義、愛情忠貞，將項羽簪花的山稱為“插花山”。不久，山上出現(xiàn)花白如玉、葉色如翠的幽蘭，當?shù)孛糠辍叭氯保阌星閭H們趕往插花山，互贈美蘭以示愛意。

我仰頭眺望，山坡間還真有些白綠相間、斑斕怒放的春花。其實，那山，是不是插花山，那花，是不是傳說中的幽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段凄美的愛情故事，讓很多攜手同游的情侶一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