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述 審校
到目前為止,肺癌是導致全球癌癥死亡的主要原因,非小細胞肺癌(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NSCLC)占原發性肺癌的85%以上[1-2],肺癌是中國發病率和死亡率最高的惡性腫瘤[3],并且近年來發病率逐年上升,大多數患者在初診時已處于中晚期,失去手術和根治性放療的機會。盡管近年來針對表皮生長因子受體(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EGFR)、間變性淋巴瘤激酶(anaplastic lymphoma kinase,ALK)和ROS1易位/重排基因突變的靶向治療取得顯著療效,然而這些突變僅占NSCLC的10%~20%[4],因此以鉑類為基礎的化療仍是晚期NSCLC患者的主要治療手段,疾病緩解率僅為15%~30%[5-6],平均生存期為12.9個月,5年生存率低于15%[7-8]。由于免疫治療在臨床前和臨床研究中取得良好療效,程序性死亡受體1(programmed cell death-1,PD-1)/程序性死亡配體 1(programmed cell death-ligand 1,PD-L1)成為NSCLC免疫治療的新方法。
抗腫瘤免疫應答是機體抗腫瘤的重要防線,腫瘤免疫逃逸是腫瘤賴以生存的重要特征,T細胞活化是一種嚴格調控的過程,既需要抗原遞呈細胞(antigen presenting cells,APC)表面的主要組織相容性復合體(major histocompatibility complex,MHC)-抗原肽復合物提供的第一信號,又需要其表面協同刺激分子(B7)提供的第二信號[9],協同刺激分子不但可以提供增強免疫的共刺激信號,還可以提供抑制免疫的共抑制信號,上述免疫抑制信號在自身免疫耐受、移植免疫耐受和腫瘤免疫逃逸等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免疫抑制信號即為免疫檢查點。PD-1是Ⅰ型跨膜蛋白,屬于CD28家族[10],主要表達在活化T細胞上的抑制性受體,PD-1的功能性配體有PD-L1(B7-H1)和PD-L2(B7-DC),均是B7家族成員,但不同于經典B7家族成員,僅限于在APC上表達[11]。近年來研究發現,PD-L1表達于多種惡性腫瘤細胞,如NSCLC[12],與T細胞表面的抑制性受體PD-1結合后,可顯著抑制殺傷性T細胞的功能,并誘導調節性T細胞(regulatory T cells,Treg)的產生和調節細胞因子的分泌和表達,導致腫瘤免疫逃逸[13]。本文對近年來PD-1/PD-L1抑制劑治療NSCLC的臨床研究進展進行綜述。
nivolumab是一種抗PD-1完全人源化的IgG4型單克隆抗體,并且是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批準的首個抗PD-1靶向藥物用于既往治療失敗的晚期NSCLC治療。一項nivolumab劑量爬坡大型臨床Ⅰ期試驗[14],共入組296例不同類型惡性腫瘤患者,包括76例具有可評估病變既往治療失敗的晚期NSCLC患者,分別給予劑量不等的nivolumab(0.1~10.0 mg/kg,1次/2周),行12個周期直至疾病進展或完全緩解,NSCLC患者的客觀緩解率(objective response rate,ORR)所有劑量為18%(14/76),65%患者的治療反應持續時間高達1年或以上,組織學分型鱗癌的ORR為33%(6/18),非鱗癌為13%(7/56)。在總體研究人群中,14%患者發生3~4級不良反應,3例患者死于肺炎。基于nivolumab在NSCLC中的臨床療效和良好的耐受性,Gettinger等[15]開展了擴展性臨床Ⅰ期試驗,旨在探討nivolumab的最佳給藥劑量,分為nivolumab 1、3、10 mg/kg劑量組,每2周給藥1次,8周為1個周期,給藥時間為96周,結果顯示所有劑量組的ORR均為17%,中位反應持續時間17個月,中位總生存期(median overall survival,mOS)為9.9個月,鱗癌和非鱗癌患者的ORR和總生存期(overall survival,OS)無明顯差異。進一步的研究顯示,1、3、10 mg/kg劑量組的ORR分別為3%、24.3%和20.3%,OS分別為9.2、14.2和9.2個月,該研究顯示了nivolumab的總體耐受性良好,14%患者出現3~4級不良反應,3例(2%)患者死于藥物相關性肺炎,基于該研究的療效和安全性數據,nivolumab 3 mg/kg q2w成為未來研究的標準給藥劑量,為后續nivolumab用于晚期NSCLC患者臨床研究奠定了基礎。
一項單臂CheckMate 063臨床Ⅱ期試驗[16],評估了nivolumab治療肺鱗癌的療效和安全性,共納入117例晚期復發難治性肺鱗癌患者,研究的主要終點ORR為14.5%(17/117),26%(30/117)患者疾病穩定,中位進展時間為3.3個月,17%患者出現3~4級不良反應,包括乏力(4%)、肺炎(3%)和腹瀉(3%),該研究提示nivolumab對復發難治性肺鱗癌患者具有一定療效,并且不良反應可耐受。基于此,Brahmer等[17]針對一線治療失敗的晚期肺鱗癌患者開展了一項隨機對照臨床Ⅲ期試驗(CheckMate 017),共納入272例一線化療期間或之后疾病進展的晚期肺鱗癌患者,對比nivolumab與多西他賽的療效和安全性。nivolumab和多西他賽的ORR分別為20%和9%(P=0.008),mOS分別為9.2個月和6.0個月(HR=0.59,95%CI:0.44~0.79),中位無進展生存期(median progression free disease,mPFS)分別為3.5個月和2.8個月(HR=0.62,95%CI:0.47~0.81),基于上述研究 nivolumab的良好療效和可耐受的不良反應,美國FDA批準nivolumab用于既往治療后疾病進展的局部晚期或轉移性肺鱗癌患者。CheckMate 057[18]對比了在既往一線治療失敗的非鱗NSCLC患者中nivolumab和多西他賽的療效,兩組mOS分別為12.2個月和9.4個月(HR=0.73,95%CI 0.59~0.89),mPFS分別為2.3個月和4.2個月,在無進展生存期(progression free disease,PFS)方面nivolumab并不優于多西他賽,但該研究的ORR和1年OS方面,nivolumab組均優于多西他賽組(19%vs.8%,19%vs.12%,P<0.05),根據腫瘤PD-L1的表達水平(≥1%、≥5%和≥10%)分為不同亞組,在所有亞組中nivolumab的療效均優于多西他賽,nivolumab組和多西他賽組嚴重的與治療相關的不良反應發生率分別為10%和54%。基于此,FDA批準nivolumab用于既往治療失敗的非鱗晚期NSCLC患者。nivolumab組和多西他賽組的ORR分別為17%和4%,多西他賽組中位緩解持續時間為5.3個月,而nivolumab組尚未達到;nivolumab組主要觀察終點OS與多西他賽組相比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呈顯著獲益優勢(HR=0.68,97.7%CI:0.52~0.90;P=0.000 6);根據腫瘤組織學類型和PD-L1表達水平進行的亞組分析結果顯示,nivolumab組的OS優于多西他賽組。nivolumab組3~4級治療相關不良反應的發生率低于多西他賽組。該研究的陽性結果與上述國際大型臨床研究CheckMate 057和CheckMate 017結果相一致。提示CheckMate系列研究均對PD-L1表達水平的療效預測價值進行了亞組分析,分析結果表明在鱗型晚期NSCLC患者中應用nivolumab時,可以不受限于PD-L1的表達。
CheckMate 012[19]探索了 nivolumab 單藥一線治療NSCLC的安全性和療效,71%患者出現了治療相關的不良反應,常見的不良反應包括疲勞(29%)、皮疹(19%)、惡心(14%)、腹瀉(12%)、瘙癢(12%)和關節痛(10%),10例患者(19%)出現了3~4級治療相關的不良反應,ORR為23%(12/52),包括4例患者持續完全緩解,mPFS為3.6個月,mOS為19.4個月,18個月和1年生存率分別為57%和74%,該研究表明nivolumab單藥一線治療晚期NSCLC具有可耐受的安全性和較長的持續緩解時間。CheckMate 026試驗[20]旨在比較nivolumab和化療作為一線治療的療效,對于化療期間疾病進展的患者可入組nivolumab組,對于423例PD-L1表達≥5%的患者,首要觀察終點PFS nivolumab組略短于化療組(4.2個月vs.5.9個月),兩組OS相近分別為14.4個月和13.2個月,不良反應發生率為71%vs.92%,嚴重不良反應發生率為18%vs.51%,與化療相比,nivolumab具有良好的安全性,nivolumab未能取代鉑類為基礎的聯合化療在晚期NSCLC一線治療中的地位。
Hellmann等[21]報道了nivolumab聯合ipilumumab一線治療晚期NSCLC的研究結果,在4個不同劑量組中,ORR范圍為13%~49%,3~4級不良反應發生率為29%~37%,調節ipilimumab給藥的次數,使該聯合治療的不良反應發生率得以改善。在療效方面,無論PD-1陽性組還是陰性組根據綜合數據分析,推薦每2周使用nivolumab 3 mg/kg+每6周使用ipilumumab進行進一步研究,該研究結果為隨機對照臨床Ⅲ期試驗開展奠定了基礎(CheckMate 227)。
pembrolizumab是靶向PD-1的高親和力人源化IgG4型單克隆抗體。KEYNOTE-001[22]評估了pembrolizumab的療效和安全性,共入組495例晚期NSCLC患者,ORR為19.4%,中位反應持續時間為12.5個月,mPFS為3.7個月,mOS為12.0個月。常見的不良反應為疲勞(19.4%)、瘙癢(10.7%)、食欲下降(10.5%),甲狀腺功能減退癥(6.9%),肺炎(3.6%)和輸注相關反應(3%)等。免疫介導的不良反應較為少見。將PD-L1表達陽性的截斷值設為50%,PD-L1陽性組ORR高達45.2%,mPFS為6.3個月。在陰性組PFS僅為3.7個月,揭示了PD-L1高表達與藥物反應性之間的相關性,同時證實了pembrolizumab在PD-L1表達比例≥50%、在既往治療的疾病進展的晚期NSCLC患者中具有良好的抗腫瘤活性,且不良反應可耐受。隨后,一項多中心的隨機臨床Ⅱ/Ⅲ期研究(KEYNOTE-010)[23],入組了993例既往治療失敗和PD-L1表達比例≥1%的晚期NSCLC患者,對比了pembrolizumab與多西他賽療效。將患者隨機以1:1:1分為3組,分別給予pembrolizumab 2 mg/kg、10 mg/kg和多西他賽75 mg/m2,ORR分別為18%、18%和9%,OS分別為10.4、12.7和8.5個月。無論pembrolizumab低劑量組(HR=0.71,95%CI:0.58~0.88)還是高劑量組(HR=0.61,95%CI:0.49~0.75),與多西他賽相比OS均顯著延長。然而,3組患者的mPFS差異無統計學意義。該試驗根據PD-L1截斷值為50%進行亞組分析,在腫瘤PDL1表達比例≥50%的患者中,與多西他賽相比,pembrolizumab明顯延長于PFS。pembrolizumab治療相關的3~5級不良反應與多西他賽相比較略少(2 mg/kg為13%,10 mg/kg為16%,多西他賽為35%)。根據2016年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的最新分析結果,所有觀察終點(OS、PFS和ORR)均伴隨PD-L1表達比例的增加而增加,PD-L1表達比例≥75%的患者ORR最高,OS、PFS最長。基于此,FDA批準pembrolizumab用于治療PD-L1≥1%、既往化療失敗的晚期NSCLC患者。在NSCLC中,關于檢查點抑制劑聯合化療的研究相對較為少見,Langer等[24]開展的一項pembrolizumab聯合化療(卡鉑+培美曲塞)和(卡鉑+培美曲塞)治療非鱗NSCLC的研究(KEYNOTE021G)結果顯示,pembrolizumab化療組ORR為57%,單純化療組為30%(P=0.001 6),pembrolizumab化療組的PFS、OS均較化療組延長。pembrolizumab化療組的不良反應更為常見,包括惡心、嘔吐、腹瀉、疲勞、皮疹、肝酶升高和某些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發生率,PDL1表達水平與pembrolizumab聯合化療獲益之間無相關性。基于此,FDA批準pembrolizumab聯合化療治療非鱗NSCLC患者,但亟需大樣本量的驗證性試驗為上述研究提供更多信息。一項pembrolizumab與化療的頭對頭隨機對照研究(KEYNOTE-024)[25],納入標準為PDL1表達比例≥50%,局部晚期或轉移性NSCLC,并且需排除EGFR突變和ALK重排,共納入305例患者,隨機分為pembrolizumab組和化療組,PFS為10.3個月vs.6.0個月,mOS為30個月vs.16.5個月,ORR為44.8%vs.27.8%,嚴重不良反應發生率為73.4%vs.90.0%。基于此,FDA批準pembrolizumab用于PD-L1表達比例≥50%,局部晚期或轉移性NSCLC的一線治療。
atezolizumab是抗PD-L1完全人源化的IgG1單克隆抗體。臨床Ⅰ期試驗[26]評估了atezolizumab在晚期實體瘤中的療效和安全性,在該研究中,患者耐受性良好,僅12.6%患者出現3~4級不良反應,其中最常見的為乏力。在所有腫瘤類型中均觀察到臨床療效,ORR 為 21%(n=175),NSCLC的 ORR(n=53)為23%。對于NSCLC,免疫組織化學法檢測表達PD-L1的腫瘤中可見較高的ORR。隨后,一項臨床Ⅱ期試驗POPLAR[27]比較了atezolizumab與多西他賽在既往治療失敗的NSCLC中的安全性和療效,盡管兩組ORR均為15%,未能改善,但atezolizumab組OS優于多西他賽組(12.6個月vs.9.7個月,HR=0.73,P=0.04),atezolizumab組較多西他賽組中位緩解持續時間顯著延長(18.6個月vs.7.2個月),atezolizumab組的ORR與PD-L1表達呈正相關(PD-L1陰性時為8%,PD-L1表達比例≥50%時為38%),PD-L1陽性患者OS更長,與atezolizumab組治療相關的3~4級不良反應發生率為11%,而多西他賽組為39%。該研究顯示,在既往治療失敗的NSCLC患者中,與多西他賽相比,atezolizumab組顯著改善了患者OS,并且不良反應可耐受。BIRCH試驗[28]結果顯示,atezolizumab在PD-L1選擇的晚期NSCLC患者中取得了較好的療效,ORR為27%,OS尚未達到。OAK是一項比較atezolizumab和多西他賽在既往治療失敗晚期NSCLC患者中療效的多中心臨床Ⅲ期試驗[29],該研究結果顯示,atezolizumab與多西他賽化療相比在OS方面顯著延長4.2個月(13.8個月vs.9.6個月,HR=0.74,95%CI:0.63~0.87,P=0.000 4)。并且按照組織學分類及PD-L1表達情況分層分析后發現,atezolizumab的OS均優于多西他賽組,并且PD-L1陰性患者的OS也能獲益,atezolizumab是首個被報道在PD-L1陰性患者中OS改善的免疫藥物,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可能與該試驗中使用的PD-L1抗體SP142敏感性相對較差有關。基于POPLAR和OAK研究的結果,2016年10月FDA批準atezolizumab用于晚期NSCLC的二線治療。
durvalumab是一種具有選擇性、高親和力的人源化IgG1型抗PD-L1單克隆抗體。一項臨床Ⅰ、Ⅱ期試驗[30]評估了durvalumab在晚期NSCLC和其他實體瘤中的療效,晚期NSCLC的ORR為14%,PD-L1表達陽性的截斷值為25%,陽性組ORR為27%,而陰性組僅為5%。一項開放標簽的臨床Ⅰb期研究評價了durvalumab聯合tremelimumab一線治療局部晚期或轉移NSCLC的安全性[31],治療相關不良反應發生率為36%,由于藥物不良反應出現停藥發生率為26%,抗腫瘤活性與PD-L1的表達狀態無關,PD-L1陽性和陰性患者均具有一定的有效率。不可切除局部晚期NSCLC同步放化療后mPFS為8個月,5年OS低于15%[32],鑒于較低的PFS和5年OS,有研究者開展了一項針對該研究人群的隨機、雙盲、PACIFIC臨床Ⅲ期試驗[33],旨在評估durvalumab和安慰劑在局部晚期NSCLC中的鞏固治療效果,鞏固給藥時間為12個月,durvalumab組和安慰劑組的ORR分別為28.4%和16%,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mPFS分別為16.8個月和5.6個月(HR=0.52,P<0.001);中位死亡和遠處轉移時間為23.2個月和14.6個月(P<0.001);根據PD-L1表達水平和是否吸煙進行的亞組分析顯示,與安慰劑組相比,durvalumab組能夠延長PFS;durvalumab組具有良好的安全性,durvalumab組與安慰劑組3級治療相關不良反應發生率分別為29.9%和26.1%。基于此,FDA批準durvalumab用于局部晚期、不可切除的同步放化療后NSCLC患者的鞏固治療。
avelumab是一種抗PD-L1完全人源化IgG1型單克隆抗體,一項多臂臨床Ⅰ期試驗JAVELIN[34]評估了avelumab在轉移性實體瘤中的臨床療效。在既往治療失敗的晚期NSCLC亞組中,ORR為12%,SD為38%,mPFS為11.6周,其中,ORR在PD-L1陽性亞組(PD-L1表達≥1%)和陰性亞組中相近(14.4%vs.10.0%),在avelumab作為一線治療的晚期NSCLC亞組中[35],ORR為18.7%,SD為45.3%,其中,PD-L1陽性亞組高于陰性亞組(20.0%vs.0)。基于此,正在開展的臨床Ⅲ期試驗評估了avelumab與多西他賽在復發NSCLC中的療效和安全性(JAVELIN LUNG 200)。
綜上所述,無論在鱗狀還是非鱗狀NSCLC患者中,PD-1/PD-L1抑制劑作為二、三線甚至一線治療均取得一定療效,對優勢人群的選擇,部分臨床試驗將PD-L1表達作為療效預測生物標志物,PD-L1表達的檢測主要依賴免疫組織化學法,但檢測方法、試劑和陽性臨界值的判定等均缺乏統一的標準。多項研究發現,無論PD-L1陽性或陰性,均有可能從PD-1/PD-L1抑制劑治療中獲益,其預測價值存在爭議,亟需大樣本更深入的研究來篩選更為合適的預測性生物標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