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保安
我讀專科學校那幾年,正值國家三年自然災害,經濟困難,物資匱乏,能吃上一頓飽飯便成了人們最美好的愿望。
其實,當時國家給學生的糧食定量也不算低,每人月均30斤。我因為年齡小、個子矮,調劑1斤給年長個高的同學。按時下標準來算,足夠吃兩個月。可那時人們的胃就像是個無底洞似的,總也填不滿,似乎從未飽過。也難怪,都是一群正長身體的年輕人,朝六起晚九睡,學習很緊張;集體伙食,油水很少,除了一日三餐有限的定量以外,根本就沒有其他東西可吃。市面上少得可憐的零食,除了要鈔票外,還要糧票和糕點票,而我們一群窮學生是什么票也沒有。最使我們難忘的便是一場由九兩飯券引發的小鬧劇。
一天晚自習回到寢室洗漱過后,就寢之前,無所事事,一位室友突發高論,指著窗戶后面一個小棚屋說:“哪位敢去把棚屋屋檐下的電燈拉滅,我們就每人湊一兩飯券給他,大家同意不同意?”這一提議很快得到了百無聊賴的全體室友的響應。
我們學校是“大躍進”后期倉促上馬的:校舍、教室都是借用市某醫院的供應室,而供應室又是新中國成立前由關押犯人的監獄改建的,共兩層,一層為醫院供應室和學校辦公室合用,二層為十人間的學生宿舍。整棟樓坐北朝南,只有一個門出入。樓的背后(北面)有一個簡易的棚屋,是醫院的太平間,再邊上是圍墻,有一個經常鎖著的小門通向院外。因為忌諱,大家一般不會去那間棚屋。
九兩飯券,相當于一個人一天的足量飯食,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意外之財,何況只需輕輕一拉開關,大家都躍躍欲試。“我去!”忽地從我上鋪跳下一個人,他迅速穿好剛解開扣子的衣服,隨即從每位室友手中收取一兩飯券并疊好放在自己枕頭下面。
這位敢吃“螃蟹”的室友叫袁米功,一個典型的關西漢子,個頭將近一米八,力氣也大,舉棍、摔跤、扳手腕,打遍班內無敵手;另一個特點是能吃,常說“在老家,草帽大的鍋盔我不喝水,一下能吃兩個”“南方的大米是好吃,就是半斤八兩的下肚后一點感覺都沒有”。
袁米功穿好鞋子,一副慷慨激昂的架勢,借口上廁所,一路小跑出了南門,沿大樓兜圈而上,很快就到了小棚屋的門口。我們幾個室友,一起擠在小窗口爭看那精彩的一瞬:只見他伸手抓住拉線開關往下一拉,頓時屋檐下的燈滅了,可奇怪的是,屋內的燈卻亮了。正在大家狐疑不解之時,袁同學踉踉蹌蹌、連跑帶爬地回到宿舍,一頭栽倒在床上,我們幾個室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作聲。
那一晚,袁同學裹在被子里像篩糠似地顫抖不停,嘴里不時發出些囈語,大家也忙個不停,時不時地給他擦汗、端水。那位出主意的同學,生怕闖下大禍,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毛巾給他敷額頭。
袁同學退了燒,又接著燒,兩天下來,人瘦了一圈。其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但也不敢講,生怕老師知道。第三天,那位出主意的同學怕瞞不住了,說是見鬼了誰也不信,那小棚屋里究竟躲了什么東西會開燈呢?他索性趁午休時約了兩位膽大的同學,偷偷地去一探究竟。結果發現,小棚屋屋內屋外兩盞燈的拉線開關是系在一起的。那天晚上,袁同學不知是求勝心切還是有點心虛,用力一拉,結果兩根線一起拉動,致使屋外亮著的燈滅了,屋內滅著的燈卻亮了,這才發生了當時的驚魂一幕。
心病還需心藥醫。大家把情況告訴袁同學后,他的燒才慢慢退去,晚上也不再講夢話了。此后,再也沒有人敢隨便開玩笑了。
當時盡管大家想保密,但還是在同學中漸漸地傳開了,后來老師知曉了,狠狠地批評了我們一通,僥幸的是我們沒有受處分。困難的日子里,袁同學也沒能堅持到畢業,提前退學回關西老家了,至今跟大家也沒有聯系過。在畢業40周年、50周年的校慶活動中,大家還會提起此事來,想起袁同學,我們都會感到愧疚和遺憾。
今天,我仍然會經常以切身經歷教育自己的孩子,要不忘過去,要厲行節約,要愛惜糧食,更要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