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農(nóng)民的37年書香夢

劉鄧

37年前，孫衍吾在自家8平方米的土坯房里辦起了一個小小的“知海書屋”。起初，很多人都說他不過是因為高考落榜一時意氣用事，搞一兩年自然就會出去掙錢。37年時光荏苒，“小孫”變成了“老孫”，“知海書屋”卻被老孫攢出了兩萬余本報紙合訂本和十幾萬冊書，獲評“全國最美基層圖書館”。

如今，年近60歲的孫衍吾，雖然只是一個農(nóng)民，卻擁有一顆文人的心，將為民辦書屋當(dāng)作一生的事業(yè)。有人笑他，有人敬他。他說：“我是這樣想的，你不看，別人要看，這代人看了，下代人還要看，文化是永存的。”

成人成己的“初心”

孫衍吾出生于海南定安縣多校村，家境貧寒，他在家中三兄弟中排行老三。1977年國家恢復(fù)高考，老孫同萬千寒門子弟一樣，渴望通過高考來改變命運。“終于等到這個機會，當(dāng)時很興奮，報名很積極。到處搜集學(xué)習(xí)資料，見到一本書，趕緊借來抄。”

老孫考了三次，結(jié)果都一樣——落榜，因為“人笨、基礎(chǔ)差”。不過，老孫對于知識“有一種饑渴感”。此后他開始了人生的“自我修煉”——干農(nóng)活之余，他讀書、寫作，自學(xué)書法和水墨畫。

當(dāng)時，老孫注意到很多同村人也像他一樣追求學(xué)習(xí)，如饑似渴，一本書借來借去，他決定在自家8平方米的土坯房里把自己的學(xué)習(xí)資料“貢獻”出來，辦起了最初的“知海書屋”。不過，一開始老孫的書很少，他就跟別人借，跟定安縣圖書館借，一次借十本過來，過一個星期就還回去。為買書，他也出門打一些零工攢些錢。父母賣豬賺了些錢，老孫就跟父母商量，說要去買衣服，實際全買書了。

老孫用牙縫中擠出的錢買了多少書？他保留的訂報單據(jù)和購書單能鋪滿10平方米水泥地。

“將做有益于他人的事當(dāng)作我的個人修煉。我自己沒考上大學(xué)，終生不甘心。我辦書屋，除了自學(xué)，就想讓更多農(nóng)村孩子能讀書、能考大學(xué)，不讓他們的人生留遺憾。”這是老孫辦“知海書屋”的“初心”。

截至2016年，老孫所在的村莊考上130多名大學(xué)生，他們無一例外都在“知海書屋”里度過了童年、少年時代，在這里讀書、看報、了解國內(nèi)外大事。口口相傳之下，附近村莊和縣城中小學(xué)的學(xué)生也成為這里的常客。此外，老孫還踩著一輛“永久”牌帶大梁的破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流動書箱，走村串戶到田間地頭給人送書，至今依舊。

很多人只知道“知海書屋”是個圖書館，但只有走進書屋的人、走近老孫的人才能夠明白，掛在書屋二樓的匾額“藏書樓”才道出其真義所在。這個藏，既是收藏，更是珍藏。

老孫的藏報架是特意找人用鐵皮定做的，每個書架下面都墊著一塊磚，是為了防止海南濕氣重、地面潮而損壞報紙。為節(jié)省空間，書架“頂天立地”與樓層齊高，上面擺滿了裝訂好的舊報紙。

書住高樓，人睡長椅

很多讀書人來到這里，感慨老孫的書屋是“定安藏書第一家”，也有人評說：“孫衍吾沒有洗衣機、沒有空調(diào)、沒有衣柜，什么家具都沒有，書報卻像山一樣堆起來。”

藏書要有基本條件——房子。書與人爭空間的結(jié)果是——書住高樓，人睡長椅、打地鋪，老孫一家四口，就這樣過了幾十年。

老孫最早的房子是8平方米的土坯房，后來倒塌了；接著住進父母曾住過的老瓦房；上世紀(jì)80年代，老孫兄弟三人合蓋了三層小樓，老孫住了一樓；2008年，政府出資興建了“知海書屋”掛牌所在的兩層小樓。

在老孫家里，到處能看到書，床上放的不是被子，而是書和報紙。床頭的墻上貼著“安貧樂道”四個字。老孫家是沒有臥室和廚房的。睡覺的被子白天塞在藏報架的角落里，做飯的液化氣灶擺放在門口的木頭圓桌上，晚上把兩張讀者用的長椅一拼，拿出被子來蓋著就睡。

為什么不買張床呢？因為沒有地方放。老孫的母親上世紀(jì)80年代就說過：“站沒地方站，坐沒地方坐，到處都是書。”

老孫的閨女孫春瑜曾當(dāng)過兩年兵，去當(dāng)兵的原因是“沒有床睡，不想在家”。

老婆孩子跟著老孫，確實過了不少苦日子。不僅住不好，吃穿也沒條件講究。

老孫自己幾年才買一件新衣服，襪子必須要破了洞才買新的，一雙30元的皮鞋平時都不舍得穿，“噠噠噠”的人字拖，才是他的標(biāo)配。

1990年3月，作為海南唯一一位參加全國學(xué)習(xí)雷鋒先進代表座談會的人，老孫第一次進了北京中南海，接受表彰。很多親戚朋友想著，老孫難得去趟北京，怎么著也會帶些特產(chǎn)回來。老孫帶回來的卻是在王府井淘的一捆舊書。而這，也成了老孫此后多年去外地學(xué)習(xí)開會的“老規(guī)矩”。

甘苦自得，父子堅守

老孫的“傻”是出了名的。他做得最“傻”的事是曬了37年的報紙。

海南多雨，老孫用來藏書的兩處老房子每到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怎樣保護報紙和書，對老孫來說是最操心的事情。

雨停放晴，老孫就把淋濕的報紙和書拿出來曬，一張一張地曬，每天曬兩個小時。他的愛人、孩子一起幫著曬，烈日下，一家人滿頭大汗。

“誰都想吃好、穿好、住好，我為什么要找苦來吃？我的家訓(xùn)里面有四個字‘甘苦自得，這四個字概括了我走過的路。做點事，就要準(zhǔn)備好吃苦，做人也是這樣。”

苦中有樂。1984年，“知海書屋”經(jīng)媒體關(guān)注漸有名氣，全國幾百個人寫信給老孫，其中八成是高考落榜生寫來的，這些信老孫保存至今。一封信上說：“我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沒用的人，一度想尋短見，在報紙上看到你的事跡，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他人的受益給了孫衍吾莫大的鼓舞和堅持下去的動力。前幾天，老孫去銀行轉(zhuǎn)賬，一個銀行柜員一下子認出了他，說小時候在“知海書屋”看過書。“聽到這我很高興，很多人做一點事，過幾年就沒人記得了。”老孫說。

很多人跟老孫說，現(xiàn)在網(wǎng)上什么書和報紙都有了，你藏這些沒用。老孫回應(yīng)道：“不管它，這是我和家人幾十年的心血，我要用命來保護它。”但嘴上說著不管，老孫心里還是難免有壓力，他也注意到現(xiàn)在來這里讀書的人越來越少了。

老孫四處溜達的時候，總想湊上去看看現(xiàn)在的人拿著手機干什么，看得多了，他更著急了。“我發(fā)現(xiàn)很多人‘讀假書，80%都是在玩游戲、玩微信。”老孫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是發(fā)達了，但是做人還是要老老實實地學(xué)一點東西，不管怎樣說，辦書屋培養(yǎng)人們閱讀的興趣，這個路是我永遠追求的。”

“我是個笨人，別人走一步，我要走十步才能趕上，做文化事業(yè)是個長久的事，跟搬一座山一樣，想一點做一點，我這代人搞不完，下代人接著搞，子子孫孫傳承下去。”老孫說。

2010年，老孫的兒子孫春源從瓊臺師專畢業(yè)后，放棄了在外地找工作的打算，回來幫助父親管理書屋。“做這個要有心，講錢，什么事都丟了。”孫春源說。

這對父子兵，正在用實際行動堅守著。

（摘自《家庭》2017年11月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