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產后抑郁母親的絕望和希望

一位蠢媽媽

親愛的小魔女，我并不想說感謝這些經歷讓我變得豁達且敬畏生命，因為代價實在太大。但是真的，因為你的出生，因為發生了這些種種，我開始明白世上的事除了生死其余都是小事

親愛的小魔女：

重新決定給你寫信，是在冬日里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剛從很淺的夢里醒來。彼時距離我被診斷為產后抑郁已經過去了半年，不多不少，也正好是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長。

一年前，我就計劃以一封信作為你的出生禮。本以為你的到來會是一個溫情脈脈的故事，不承想最后卻變成一場“事故”。

在我孕期的最后一個月，家里人已經添置好你出生后的大小用品，所有人似乎都比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我經驗豐富，于是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如何縮短產程、保存體力盡可能護你周全上。這個過程無法預演且充滿變數，讓第一次做母親的我不可避免地開始焦慮，我不知道是否已做好皮肉撕扯、錐心絞痛甚至犧牲掉自己的準備。

當然你還是順利地來到了這世上，只是我本以為該落幕的生子大戲并沒有結束。為了盡早追奶，我被告知要立刻哺乳，這讓我身心疲憊。住院的最后一晚我的產奶量還是跟不上你的需求，你餓得嗷嗷大哭，不得已只好給你喂奶粉。你堅決不肯吸一口，最后竟生氣到連我的奶也不再吃，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啞，整個小臉漲得通紅把所有人都嚇壞了。體內激素水平大起大落的我，還未適應新媽媽這個角色，精力耗竭和恐慌就一擁而至：如果我的奶水遲遲不足而你不肯喝奶粉，要怎么辦？如果我以為的經驗豐富的親人，其實也并不擅長護理你，要怎么辦……

至此劇情急轉直下，我心跳加快呼吸困難，全身上下大汗淋漓，窒息感讓我一度以為自己走不出醫院了，后來我才知道這是急性焦慮癥發作了。護士給我緊急吸氧，第二天我開始出現幻聽，你的哭聲縈繞耳邊，家人似乎也在竊竊私語，這些聲音讓我無法入眠。你爸爸不得不先把你送回家托付給家人照顧，而后寸步不離地陪我繼續在醫院接受康復治療。

壞消息接踵而至，因為鎮靜及安眠藥物在體內積蓄，我無法喂你母乳，你終于妥協開始喝奶粉；你姥姥因為擔心我，加上徹夜不眠地照顧你累到舊疾發作緊急住院；而你因為護理不當，肚臍感染需要每天到醫院接受消炎治療……

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我奔波在各大醫院之間，耗盡心力才把所有可怕的想法鎖在籠子里。我害怕你好不了，害怕你姥姥好不了，害怕自己好不了。我努力不去假設這一切是因為你的到來造成的，但是在焦慮與抑郁情緒交織下，我勻不出片刻寧靜來體會成為新媽媽的喜悅。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你的肚臍恢復良好，你姥姥也順利出院，我的心境逐漸平和。我試圖輕描淡寫這段經歷，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自己出生后都是不美好的回憶。我曾因自身的境遇和家人的病痛而懷疑過生下你是否正確，也曾因無法喂你母乳而難以釋懷，但是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我慢慢看開了，時間并沒有徹底治愈我，只是曾經覺得至關重要的問題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四肢健全平平安安，即使只喝奶粉也茁壯成長，所有人都說你是個漂亮娃娃。家里人包括我自己雖然還在飽受疾病困擾，卻并沒有到生離死別的地步，大家都在好轉，全家人還會繼續在一起很久很久。

親愛的小魔女，我并不想說感謝這些經歷讓我變得豁達且敬畏生命，因為代價實在太大。但是真的，因為你的出生，因為發生了這些種種，我開始明白世上的事除了生死其余都是小事。當時間慢慢平復我內心的焦灼，當你細軟的頭發一天比一天增多，當我越來越愛你時，我知道我必須先對自己負責，才能對你負責，媽媽有時會缺席，是為了今后能更好地照顧你。

等將來你也有了自己的寶寶，我會給你看這封信，只愿你能不重蹈我的覆轍，坦然地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坦然地開啟人生的一段全新的旅程。

愛你的蠢媽媽

2017年12月25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