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的一抹亮色

何文斌

明末蘇州有一位叫朱祖文的義士，身后留下了一部不到三萬字的日記——《北行日譜》。這部日記是朱祖文為了救護蒙冤被逮周順昌，歷盡艱險，不顧生死，從蘇州到北京，最后護送周順昌棺槨回蘇州的一個歷程。這一路上，朱祖文懷著一顆報恩的心，閱盡了世態炎涼。這樣的義士、義舉，被當時蘇州的文人金日升寫進了《任俠傳》。

朱祖文出身于武將之家，先祖做過都督大將軍，而他卻走了一條與其先輩不同的路：“雅不好武，被服躬行，有古人風。”朱祖文因感念周順昌曾對其母貞節旌表之助，故而對周的報恩，簡直可以稱之為不顧一切。不顧妻兒家庭，不顧功名，不顧生死，全身心系之以周的命運。

事情的起因是嘉善人魏大中清議當朝熱點，撞上九千歲魏忠賢的槍口。魏大中被捕押解京城，路過蘇州。周順昌此時正告休在家，他素為鄰里鄉黨所尊敬。當初，魏大中受皇帝恩寵時，周順昌不諂媚他，如今魏大中深陷囹圄，別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卻特意準備了小船在碼頭等他，去和這個朝廷的欽犯同飲同睡三天，兩人一起謾罵權焰熏天的魏忠賢，周順昌趁興還把小女兒許配給了魏大中的孫子。這傲骨錚錚旁若無人完全豁出去的做法，結果可以預知：被閹黨告發，校尉到門，把周順昌也抓了起來。

周順昌求仁得仁。

消息傳開，蘇人大嘩。顏佩韋、馬杰、沈楊、周文元、楊念如五人為代表，激于義憤，鳴鑼號召，聚集數千人，執香環求巡撫毛一鷺，為周順昌開脫。毛一鷺一向認魏忠賢作義父，佯為允許，實際卻將周順昌加以鐐銬，即日起解。眾人得知此消息后憤無可泄，引發了更大的義憤。全城百姓涌向官府，引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民變。張溥《五人墓碑記》這樣寫道：“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校尉被痛毆，眼珠被挖。毛一鷺見情況不對，藏身廁所中而躲過一劫。眾人又將校尉所坐船只焚于虎丘山塘。校尉潛逃至京，訴諸朝廷，幾乎演變成了舉國震驚的“吳人盡反”。在“一文廳”（即楊絳先生故居）主人光祿寺卿贈工部右侍郎徐如珂的努力下，說服當朝內閣顧秉謙后，又去說服同僚，最終挽回天啟皇帝和魏忠賢的嗜殺之心，大事化小，從“吳人盡反”扭轉為“五人就義”。

《北行日譜》中多處寫到文震孟，這位連考十次未中式后終掄才大典高中狀元的傳奇人物，他是吳門四家之一的文徵明的曾孫。文震孟、姚希孟這一對舅甥在張溥的《五人墓碑記》最后部分出現過，而在《北行日譜》里留下不少文肅公的文字，出謀劃策，熱心熱腸熱議。

一部《北行日譜》，從中可以看到很多縉紳、官宦在特別時期的心理及變化，“門外洶洶，門內蕭蕭，被逮之始，親朋云集，自民變后，皆畏禍不前，時來詢問者，不過疇昔莫逆，寥寥數人而已。”朱祖文做事穩妥，心思縝密，然而在那個特殊時期卻命運乖舛，書中有幾個求簽的細節，可見其心中的抉擇。而他筆下，還有大量關于周順昌的朋友圈，即鹿公、范公及孫、錢諸位，包括侍從唐元、錢真、巖秀。或斤斤于銀錢，或惶惶于都門，隨著時間推移及周順昌在獄中不堪折辱而隕命，不斷發生著變化。緹騎密網，人心叵測，到處險象環生、危機四伏。

朱祖文為周順昌在背后做了大量工作，萬里征程來回跑了好多次，從結果看卻是徒勞無功，與朱祖文的設想截然相反。從三月到八月的半年時間里，他記錄了發生的一系列大事，還有更多的是心理描寫。比如周順昌去世那天，朱祖文夜宿雄縣（最近此地大出風頭），“夕夜方半，臥室門發異響，如捶擊，急起四顧，寂無人跡，惟明月滿庭而已。”借物抒情，借天災喻人禍也時常可見。比如王恭廠雷石爆炸：“地裂一十三丈，火藥騰空，不焚寸木，而傾覆屋宇以萬計，壓斃男女以千計，聲震宮闕，為今古所未有。”還有颶風：“七月初一，登內河之舟，是日午余，颶風大作，幾為之覆。倘在黃河，寧免乎難？幸矣幸矣。已而聞是日吾蘇風更甚，數百年合抱之木，有為平折拔去者，不可勝數。”而這一段最后一句才是重點：“蓋公柩至蘇之第三日也。天怒激發所致，豈其然乎？”

《北行日譜》寫到周順昌靈柩歸吳便告結束，好像一部電視劇劇終了，有意思的是，這書還有一個續集，收錄在《吳中文獻小叢書》中的第六本——《周端孝先生血疏題跋》。周順昌的兒子子佩，字端孝，他的血疏留存于世是一個意外，題跋匯為刻本緣于南昌人萬福康的努力。不過續集好像成了周茂蘭的公子復仇記，即圍繞的是日譜里出現的子佩，也就是題跋上的周端孝，這本《周端孝先生血疏題跋》沒有見到朱祖文的只言片語，好像《雪山飛狐》和《飛狐外傳》的故事一樣，平四完成了他的使命，消失在觀眾眼前，而朱完天先生也這樣隱遁于歷史煙塵之中。

幸賴有識之士發幽、稽考于浩瀚典籍之中，朱祖文的《北行日譜》，從黃裳先生曾藏的崇禎原刻康熙補板，到清鮑廷博父子刊刻知不足齋叢書本，再到晚清進步書局和民國時商務印書館的叢書集成，一路走來的都是對周順昌及朱祖文人格魅力的欽佩與身世命運的浩嘆。

在明末這樣動蕩、離亂的年代，朱祖文是當之無愧的一抹亮色，照耀著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