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嘴巴惹的“禍”

◎何亞兵

王海是縣委辦公室一位負責文字工作的副主任，工作都快二十年了。官位不大，但王海倒也挺知足。雖說無權無勢無背景，無錢無財無存款，既非高富帥，也非官二代，但是在這小城里，那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靠著手中的一桿筆，王海在委辦先后服務過三四任領導了，雖然不是直接跟班，但像這樣的老資歷，按道理也應該提了。不過，王海并不是特別在意。畢竟處在核心部門，平時有點事，熟悉王海或知道王海的人，也大都給點面子，這讓王海自我感覺還是不錯的。

可是，王海要倒霉了。話還要從上周四說起。

上周四，縣里今年重點招商引資項目——軟件園科技大樓落成典禮。本來這個活動和王海這個搞文字工作的副主任關系不大，可是負責主要服務接待任務的縣委辦主任李哲明突然有要事被領導派去出差了，于是相關工作只好由資歷最深的王海接手。說起接待工作，倒也沒什么困難的，王海沒吃過豬肉但還是見過豬跑的。領導發言材料早已準備好，剩下的主要就是細心安排議程。幾個電話打下去，自然由相關部門和科室人員溝通銜接好，都是很熟的“套路”，所以各項準備工作都是井然有序的。這讓王海莫名有點自得起來。

周四上午，典禮搞得很熱鬧。由于施工還沒有完全結束，參加典禮的人又比較多，在大樓正前方肯定安排不過來，而且也不夠安全。只好在大樓旁邊的一塊空地上搭建了一個主席臺，紅色地毯一鋪，倒也顯得嚴肅莊重?？h里四套班子主要領導都來了，縣電視臺、機關報等新聞媒體，也都長槍短炮地“伺候”著，整個活動都正常、順利地舉行著。冗長的講話、規律的掌聲、不變的微笑、響亮的鞭炮，這些既定的細節和流程不緊不慢地在軌道上走著。這讓王海感覺自己的準備還是比較充分的，但是又想，其實有沒有自己估計也照樣走流程，一點技術含量也沒有，哪抵得了鎖在辦公室里靜心研究、撰寫調研報告的“水磨”功夫呢？

王海只需要在這一切結束后，提醒領導們一起到剛落成大樓正前方準備好的地點，參加剪彩就行了，因為電視畫面和新聞圖片都需要把科技樓給拍進去。王海甚至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勝任一把手主任的工作，他甚至想到這也許是個機會或者某種信號，也許該是自己動一動的時候了，誰會愿意整天枯坐椅子上，對著文字材料勞苦無功呢？王海覺得今天臺上的領導笑容格外有內涵，似乎每一位都似有若無地看著他，暗示著什么。典禮很快要進入到剪彩這一環節。王海在臺側，拿起話筒，響亮地宣布：請王書記、李縣長等各位領導下臺，到科技樓正前方剪彩！王海覺得他們經過時，看自己的笑容似乎更濃了！

剪彩結束后，領導們隨即就在軟件大樓施工項目負責人的陪同下參觀起來。王海松了口氣，接著安排中午的工作餐。這時下屬小張神色嚴肅地走了過來，捅捅王海說：“主任，糟了，你剛剛說錯話了！”王海很驚訝地問：“小張你聽到什么了？我就只說了一句話呀！”小張看看周圍，小聲地說：“你剛才怎么能說‘下臺’呢，‘下臺’多不吉利啊，你沒看到你說完后，幾位領導臉色都變了么？”王海一聽，冷汗立馬爬到了臉上。他想，這下糟了，看看神色一樣緊張的小張，只好自我安慰說：“不會吧，領導哪那么容易多想，走，我們趕快去把工作餐準備好！”

工作餐安排在政府食堂，負責人老李是王海老家莊子上的，兩人關系還不錯，經常在大院里碰到了都要用家鄉話問候幾聲、聊上幾句，互相備感親切。王海把座位、菜品、碗筷什么的，查點一番后，發現沒什么問題，就又特別囑咐要用好米單獨燒飯，可不敢給領導們上一樓大食堂里的大鍋飯——那飯又黃又糙，實在難以下咽。王海不斷反思著剛才說話前后，回憶著幾位領導的神色，慢慢地心里也打起鼓來：小張能注意到，沒理由別人注意不到。但是王海又自我安慰，反正自己一天到晚主要是文稿服務，在領導面前也算不上紅人，估計應該也不會怎樣，還是把接下來的接待搞好，就算是“將功補過”吧！

因為是中午，又沒有安排酒水，工作餐節奏很快。王海在領導包房的門口照應著，看著一道道菜上了過來，心想，這接待服務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耳聽六路還要眼觀八方。這不，就這出神的瞬間，王海突然聽到陳副書記喊了他一聲，他才發現領導桌上的飯快見底了，該添了。于是拿起裝飯的大碗，正要出去找人盛飯，又不知道該怎么走——畢竟來得比較少。恰巧看到老李過來，估計也是過來看看有沒有需要服務的。于是就喊了一句：“嗨，老李，我正要找你，你來得正好，領導桌上飯沒了，你給領導要個飯！”“要個飯”是他們老家莊子上的土話，就是盛飯的意思。老李一聽，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王海一眼，接過碗就催著后面跟著的服務員去盛飯，自己也掉頭下了樓，這讓王海感覺有點不正常。特別是記起剛剛被老李盯得有點瘆得慌的眼神，突然回想到剛才這“要個飯”一句，真是要命！領導難道沒飯吃了，要去要飯？你王海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遜、連譏帶諷呢？想到這里，王海偷眼往領導桌上看過去，正好看到陳副書記一臉慍怒地望著他呢！王海的心驀地沉了下去，少了觥籌交錯的“掩護”，剛剛對話聲音雖不大，估計也會被領導們聽過正著吧！

王海非常沮喪，看到服務員將飯盛了過來，也不敢再往領導桌邊“湊”，輕輕走了出來，看到走廊上沒人，“啪”的一下子，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疼得“咝”了一聲。有心再來一下，既怕疼又怕聲音大了被聽到，悻悻地放下手，打算上洗手間洗洗臉，讓自己清醒一下——這一上午心緒太亂了。

王海胃腸向來不是太好，今天又在外面吹了點風，加上緊張和懊惱，肚子就有點疼了起來。于是到了洗手間，干脆就走到最里面的格子間里蹲了下來，打算清清腸胃。剛蹲下去沒多久，就聽見有人進來。不一會，就聽到噓噓的流水聲。這時又蹬蹬進來一人，又是一陣噓噓的流水聲傳來。

“哦，李縣長，上廁所呢？”“是老陳啊，剛剛湯喝得有點多。哦。對了，今天委辦那個小王，是第一次搞接待吧！”“是的，李縣長，我要向您檢討……”

兩個人邊說邊走了出去，王海在格子間里雖然急得抓耳撓腮，也沒法再聽清楚了。不過他知道，兩位領導的話基本上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估計很快就得倒霉了，就是不知道會被安排到哪個無關緊要的崗位上去 “面壁思過”。

帶著這樣的心思，王海連回去收拾 “殘局”的心思都沒有了。心想，反正也就這樣了，本來就不是自己能干的事情，給人代了一天的“班”，沒想到卻暴露了自己這么大的短處，而且是身處官場最要命的短處——我這嘴巴吆！“啪”，王海還是忍不住，終究還是給自己來了一下更狠的。

也不知道風是從哪里走出去的，不少人都說王海要倒霉了。周五，縣委辦主任李哲明回來后不知道從哪個渠道聽說了，又把王海找來很是批評了一頓，臨末拍著王海的肩膀說，你啊，早和你說了，你應該多參與參與接待服務，光靠文字一條腿能走多遠？這不就摔跟頭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王海知道在劫難逃，也沒臉求情。周末在家輾轉反側，往日那種良好的自我感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個旮旯去了，所有心情都被陰沉的烏云籠罩著。

周一上午，常委會研究人事。方案出來后，卻大出眾人所料——王海被提拔為政府辦研究室主任。據說是李縣長親自點的將，王海之前發表的一篇關于聚焦創新大力建設軟件園的調研報告，很是說到了李縣長的心里，李縣長早就想把王?！巴凇钡秸k去了。還有小道消息說，不知是不是有王書記的授意，向來明哲保身的李哲明，這次在協助分管人事的陳副書記那里，為王海反復做了不少工作，陳書記終于松口說了一句“用人還是要用其長”，云云。

耳目靈通的小張第一時間將這些消息一股腦兒地告訴了王海。王海抓著手機的手在耳邊捏得冒出了青筋，嘴巴也閉得緊緊的半天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