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獾的心事

梅子青

樹洞怪的生活其實很單調，每天，除了傾聽動物或陌生人的秘密，就是把這些秘密分類整理，好好收藏。日子久了，樹洞怪大致摸出了一個規律，發現這些秘密不外乎以下幾個類型：矛盾型、青澀型、憤怒型、后悔自責型、憎恨抱怨型等。

然而不管是哪種類型，一旦秘密的主人下定決心，把它們傾倒給樹洞怪，心里就像卸下一塊大石頭，變得輕松很多。不過，在這當中也有些特別的，就是無法判定那算不算是秘密，或者說該如何進行分類。

這一天，老獾來到樹洞旁，對樹洞緩緩述說起來：“唉，該從何說起呢？”老獾的語氣很無奈，頓了頓，他繼續道，“近來，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手里拿著噴水壺卻想不起來要去澆花；傍晚剛散步回來，卻又急著出門，還告訴自己要每天堅持鍛煉；前一秒說過的話，后一秒就想不起來……我這是怎么了？真讓人頭疼啊！”

樹洞怪耐心聽老獾說完，把他的傾訴隨手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是的，樹洞怪并沒有太在意，因為找他傾吐秘密的人實在太多了，而老獾的這些絮叨并不特別。

可是，沒過幾天，老獾又來了。這一次，老獾的神情比上次還要無助。

“樹洞怪，我又來了！”老獾說道，“你知道嗎，我昨天做了一件非常失禮的事兒——鄰居黑熊和我打招呼，我一時竟想不起他是誰，還說自己不認識他，真是失禮啊！你說，有一天，我會不會忘記自己是誰？這可如何是好啊？”

樹洞怪聽完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也不能回答。他只是有點同情老獾，或者比同情還要多一點。

老獾的記性每況愈下。他在家門口種了一片菜地，平時習慣把地里的胡蘿卜、萵苣、生菜什么的分送給兔子、刺猬他們，可是那天他剛給兔子送完胡蘿卜，緊接著又送了第二次，他實在想不起給誰送了，又沒給誰送。

老獾時不時就要找樹洞怪嘮叨兩句。樹洞怪從開始的漫不經心變成后來不自覺的關注。他已經習慣了老獾的傾訴。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深秋，天氣慢慢變冷，森林里變得安靜起來。動物們大都在為冬眠做準備，忙著儲備過冬的食物。樹洞怪卻在擔心一個人，那就是老獾，他已經有些日子沒來了。樹洞怪在心里琢磨：他到底在做什么呀？生病了？還是也跟大家一樣，忙著過冬？

老獾的身影時不時在樹洞怪的腦海里閃現，以至于某天當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時，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我又來了！你瞧，冬天要到了，我也要開始冬眠了。可是我真擔心啊，怕自己一覺醒來，忘掉之前所有的事兒。還有，我答應了外孫在春天醒來時，送他一個禮物，但我好怕自己忘掉啊！”老獾說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樹洞怪在想，除了傾聽，他還能為老獾做點兒什么？這需要好好想一想。

漫長的冬天過去了，當冰凍的河水發出“咕嘟”的融化聲，枝頭開始冒出星星點點的新綠；當春天的第一縷風吹過森林，搖響老獾屋檐下的那串風鈴時，一個鵝黃色的信封飄進了老獾的窗戶。

醒來的老獾緩緩打開信封，從里面滑出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這樣幾個字：別忘了給外孫小獾送禮物。旁邊還配了生動的畫兒。

老獾很納悶，他不知道這卡片是誰寄來的，可他很感謝對方的提醒。因為，他真的不記得有這么一回事。但當他試著照卡片上說的去做并送禮物給外孫時，外孫開心地一把抱住他，說道：“我好高興啊，我還以為你忘了！”

在這之后，老獾又陸續收到過一些卡片，同樣是簡短的文字配可愛的畫兒。比如這樣一張——我是老獾，我住在綠光森林，潺潺溪旁的紅檜樹下面；我有一個百寶箱，里面裝滿各種植物的種子和地圖，它就放在儲藏間矮柜的第二個抽屜里。又比如：我每天散步，我有一塊菜地，我每月參加森林里的聯誼活動……

老獾始終不知道這些卡片來自哪里，他只是很感謝，感謝寄卡片給他的人。要知道，這些卡片真的幫了他很大的忙。

時間在緩緩流逝，老獾也越來越老。他的身體變得虛弱，腦袋也越來越不聽使喚。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想不起“樹洞和傾訴”這件事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