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的少年
—— 探源雅女湖

文/圖 四川·和弦

遠眺樂山大佛

紅點處即為筆者老家所在地

2002年于松潘——初探岷江源，身旁的小溪即岷江上游

2015年于五仙海——探源青衣江

2016年，筆者于漢源湖釣獲大翹嘴

三江匯合

我的老家在四川樂山，老屋位于三江匯合之地樂山港，不夸張地說，在我家屋頂，抬頭就可遙看舉世聞名的“世界文化與自然遺產(chǎn)”樂山大佛。

我自小便生長于江邊，受父親的影響，從小就喜歡釣魚，他也經(jīng)常騎著自行車帶我去釣魚。小時候和父親去郊外，我總很好奇我們釣魚的河流湖泊中的水都是從哪兒來的；一個人坐在滔滔江水邊發(fā)呆時，也常常憧憬著“上游”“源頭”“發(fā)源地”等等這些似懂非懂的詞匯，對河流充滿幻想。

樂山市區(qū)岷江一號橋的南岸有一條小河溝，當(dāng)?shù)厝私小按顧n溝”——讀音如此，具體是哪兩個字未經(jīng)考證，又名“紙廠溝”。我父親曾帶我去那兒釣過多次。那條小河溝流出鄉(xiāng)村后在岷江東岸與大河并流了大約兩三公里的樣子，然后匯入岷江。我們經(jīng)常在入水口釣魚，收獲還可以。

初中畢業(yè)那年暑假，我和我的一個同學(xué)幾乎每天都要騎自行車去這條小河溝釣魚，每次都能釣點小鯽魚、小鯉魚、白鰷、鳑鲏魚之類的，樂此不疲。

有一次，我倆突發(fā)奇想，決定沿著河溝往上游探尋，準備找一下它的源頭。我們砍了兩根竹竿，人手一根，用于打草驚蛇，也順便驅(qū)狗，然后兩個小伙伴沿著河溝，逆流而上，蹬著自行車騎到鄉(xiāng)村小路的盡頭，把車和漁具安置好之后又徒步走了兩三個小時，穿過了幾座村莊，一路看著我們釣魚的小河溝越變越窄，越來越淺，最后消失在某個小山溝里。

我們坐在搭檔溝最終消失的小山坡上喝水休息，環(huán)顧四周，松濤陣陣、鳥鳴啾啾，頓覺心曠神怡，頗有點“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味道。

那個時候的我們中考剛結(jié)束，大家都考上了不錯的高中，沒有功課壓力，沒有升學(xué)擔(dān)憂，也沒有大人來管，因此偶爾也會思考一些生與死的人生問題。

迷惘少年，面對滔滔河流就像面對人生，我們往往能看見他人的最終結(jié)局，卻看不清我們的最初來歷。粗淺的地理知識告訴我們，由于我國西北高，東南低的地形地貌特征，我國的大江大河基本上是“百川東入?！?。一條河流，要么匯入大海，要么納入湖泊，半途干涸的河流非常稀少。因此我們對大江大河的去向基本上是脈絡(luò)清楚的，但是對它的來源卻往往很模糊。所以，那次我和小伙伴的探源之行，那種探索的過程，非常有成就感——哪怕只是一條長度僅有幾公里的小河溝——那種仿佛窺探到了什么秘密的喜悅和滿足感也讓我多年之后記憶猶新！

樂山街頭的三江女神雕塑

樂山市區(qū)水網(wǎng)縱橫

少年的足跡只能追尋到一條小河溝的源頭，很多年以后，我才有能力逐一探尋故鄉(xiāng)三條母親河的源頭或上游。

樂山境內(nèi)的三條大河分別是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樂山號稱三江匯合之地，其中大渡河與青衣江先于樂山草鞋渡處合流——樂山人稱之為“銅河”，再往東流約六七里許，與岷江于樂山大佛腳底匯合，合稱岷江；岷江繼續(xù)往東南方向，于宜賓匯入金沙江，始稱長江，然后萬里長江沿著北緯30°上下，一路向東，于上海崇明島流入東海。

我曾經(jīng)在四川省松潘縣探尋過岷江源，雪山腳下的草原中，岷江細如絲帶，蜿蜒曲折，時隱時現(xiàn)。其時江寬不過1米多，水深也僅僅十多厘米，赤腳站在溪水中，不由感慨就在我腳背流過的如此涓涓細流，居然匯集成川，并滋養(yǎng)了“水旱從人，不知饑饉”的天府之國，串起了岷江流域的黃龍、九寨、都江堰和樂山大佛等四個知名的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chǎn)，而且還是長江上游的重要支流。

我也曾溯大渡河而上，俯瞰漢源湖的壯闊，感嘆滄桑巨變；遙看金口河大峽谷的雄奇，感慨造物之奇；每次坐成昆鐵路，經(jīng)過大渡河大峽谷的時候總要貪婪地望著鐵軌外的峽谷激流，贊嘆“天地有大美，山川渡若飛”。

大渡河晚霞

大壩腳下的周公河

遠眺大壩

筆者曾探尋岷江源

我還曾多次沿雅安、寶興、磽磧，溯流而上，探尋青衣江的源頭，并見證了夾金山下五仙海（即磽磧水庫）從無到有的誕生，也數(shù)次探訪雅女湖——青衣江的另外一個重要支流（周公河）的上游因水利開發(fā)孕育出的一個人工湖泊。

前年初夏，我和老陳、小鯽魚，分別攜妻兒老小去雅女湖釣魚游玩。時值端午，我們?nèi)サ哪菐滋煺檬茄排蛔畹偷臅r候。

雅女湖形成于2007年，系因修建瓦屋山水電站，攔壩蓄水，積青衣江的支流周公河等河流而形成的人工湖泊。因其位于四川省眉山市洪雅縣瓦屋山森林公園境內(nèi)，處于瓦屋山腳下，故又稱瓦山湖。雅女湖海拔1040米，水域面積約14平方千米，湖長19千米，最寬處約13千米，最深106米，蓄水量約5.84億立方米。

我們到雅女湖的第一天，細雨如絲，陰云密布。漫步湖畔小路，環(huán)顧四周唯見青山如畫，云霧繚繞；又如美人披紗，難睹瓦屋山容顏。

因為水位非常低，從環(huán)湖路到水邊至少有50多米的落差，經(jīng)過一個春天的滋養(yǎng)，原本被湖水淹沒的地方都長滿了青草，還有當(dāng)?shù)剞r(nóng)人搶在漲水前抓緊種的一些玉米、蠶豆等作物。遠遠望去，湖畔仿佛鋪了一層厚厚的綠色地毯。

小路旁邊零星地種植著水杉、松樹，給濕潤的空氣帶來清新的氣息；四周盛開著玫瑰、百合，時不時飄逸一陣花香。湖畔漫步，非常愜意。

雅女湖的芳容

遠眺瓦屋山

我們行至碼頭俯瞰綠草如茵、湖平如鏡，雅女湖宛如盛在碧玉盤中的一片琉璃；湖中游船點點、湖面青山云影，湖水仿佛少女般溫柔嫻靜。

一時間，大家感性地認識到了“雅女湖”名字的寓意。

幾個小家伙興奮地在環(huán)湖小路上撒野，給蝴蝶拍照，和野花合影，蹦蹦跳跳，像一群撒歡的小狗。

第二天一早天色放晴，瓦屋山揭開了神秘的面紗，讓我們一睹芳容。

據(jù)資料介紹，瓦屋山是一座別具特色的桌山——桌山是指沒有山峰，山頂非常平坦的山。我國的瓦屋山和南美的羅賴馬山、南非的平頂山并稱為世界三大桌山。我們所住的客棧，窗口直接就可以看到瓦屋山全景，從窗外遠遠望去，瓦屋山好像一座擎天巨山被攔腰砍斷，又好像一幅巨大的屏風(fēng)，橫亙天際。

蘇軾曾寫詩“瓦屋寒堆春后雪，峨眉翠掃雨余天”，感嘆暮春時節(jié)的瓦屋山猶冰封雪藏；陸游也曾作詩“山橫瓦屋披云出”，贊美瓦屋山的雄奇險峻，披云戴霧。

我們這個時候所見的瓦屋山已經(jīng)冰雪消融，滿目蒼翠了，山頂還掛著幾條瀑布，在陽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見。

當(dāng)家屬們還在客棧欣賞“窗含瓦屋千山碧”的時候，我?guī)е栏?、老陳、小鯽魚早已坐在湖畔，探釣“湖中鱗鱗萬尾魚”了——是的，退水后的瓦山湖太好釣了。因為水量大幅減少，魚的密度顯著增加，我們仨隨便找了一個位置，開餌拉了幾竿之后就都開始打連竿了。

頓口、黑標、頂標，只要標動，提竿十有八九就能中魚——幾乎沒有雜魚鬧窩；正口的、掛尾的、雙飛的，恰如過江之鯽——各種花式上鉤的小鯽魚絡(luò)繹不絕。

我們都釣得不亦樂乎。

從我的釣位正前方極目遠望，雅女湖大壩清晰可見，不知幾里的距離，只覺得湖面非常遼闊。再往右看去，老陳身著一身鮮艷的橙色風(fēng)衣，持竿靜坐，目不斜視；遠處云遮霧繚，腳底淺草新生，老陳如同端坐在一幅風(fēng)景畫中，非常和諧寧靜。

從碼頭往下望可見退水有多厲害

考慮到家屬們還在客棧等我們吃飯，我們釣到中午就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接待我們的農(nóng)家樂叫“漁人之家”，老板小羅以前在成都當(dāng)過廚師，做得一手好菜。小羅也是因為長期接待釣友，和我非常熟絡(luò)。

我那間房的窗口恰好就能遠眺瓦屋山，午后天氣放晴，瓦屋山纖毫畢現(xiàn)，女兒指著山頂?shù)膸讞l瀑布，用稚嫩的聲音背起了李白的《望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黃花菜

石竹

野百合

野玫瑰

老陳的釣位

兩個小朋友站在碼頭上，我女兒很可愛

雅女湖的開張魚

掛尾小鯽魚

正口小鯽魚

“爸爸，湖里的水是從哪兒來的呀？”女兒望著雅女湖問我。

我指著瀑布告訴她，湖水就是從山上來的。

女兒又問我，山上的水呢，又是從哪里來的呀？

我大概給她講了一下水蒸氣、云、雨、小溪、河流、湖泊、大海的變化過程?？吹嚼详惻c小鯽魚的兩個兒子也饒有興趣的樣子，我大手一揮，跟他們說：走，我們?nèi)ニ菹瑤銈內(nèi)ふ已排膩碓?。小伙伴們歡欣雀躍。

在小羅的帶領(lǐng)下，一行人開著三臺車，沿著一條林間公路，去探尋雅女湖的源頭了。

雅女湖環(huán)湖皆山，因此山上的每一條匯入雅女湖的溪流都算是它的源頭之一。小羅帶著我們沿著廢棄的一條伐木公路一直開到半山腰，直至林間小路的盡頭，我們棄車徒步，沿著小路，溯溪而上。

我的釣位

熱情的小羅

環(huán)湖小徑

得益于近幾年的“天保工程”，雅女湖周邊的自然環(huán)境保護得很好，一路風(fēng)光無限——亂石、老樹、處處野花；小橋、流水、罕有人家。

老陳和小鯽魚的兩個兒子精力充沛，一馬當(dāng)先。

他們手里各揮舞著一根樹枝，穿著涼鞋在山澗中嬉戲，歡聲笑語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我攜妻女隨行其后，看著此間的少年，仿佛看見了多年前自己的身影，不由得感嘆歲月無聲。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小羅在張羅飯菜

小羅家窗外

小羅的特色藤椒魚

油酥小鯽魚

特色椒麻雞

當(dāng)然，山高林深，這個源頭是難尋真跡的，我們只能大概溯溪游玩一下，讓孩子們有點直觀的感受。

下山回到大壩處，我指著腳下的小河溝說，這就是青衣江上游的重要支流——周公河。我打開手機地圖，指給孩子們看：喏，周公河于此一路向北，流經(jīng)望魚鄉(xiāng)、沙坪鎮(zhèn)，在雅安市的雨城區(qū)匯入青衣江，然后就從雅安市經(jīng)洪雅縣，過夾江縣，到達樂山，匯入岷江。對了，我們昨天吃的雅魚，就是周公河的特產(chǎn)。

女兒很開心地要我為她疊一個紙船，從這里放下去，她說要讓小船順流而下，漂到樂山，讓爺爺奶奶看到。

三天的假期轉(zhuǎn)瞬即逝，回程的時候，我們?yōu)榱俗屝∨笥褌兏庇^地感受一下青衣江，特意沿著雅女湖、望魚古鎮(zhèn)、雅安市，走樂雅高速，到樂山，基本是沿青衣江順流而下。

在車上，我給女兒簡單介紹了一下青衣江。青衣江，古稱若水，因其發(fā)源于青衣羌國而得名。青衣江主源為寶興河，發(fā)源于夾金山與邛崍山脈巴郎山之間的蜀西營，位于夾金山下的磽磧水庫就是青衣江源頭最大的一個水庫。寶興河流經(jīng)寶興縣，在飛仙關(guān)納天全河、滎經(jīng)河之后，始稱青衣江。經(jīng)雅安納周公河、流經(jīng)洪雅、夾江，于樂山匯入大渡河。

望魚古鎮(zhèn)

山窮水盡疑無路——水漫山路

迷你小瀑布

我們伴隨著青衣江，一路行來，最后到達樂山，在三江匯合之處，偶遇大渡河晚霞——據(jù)我父親說，這是近幾個月最美的大渡河晚霞。

至于女兒親手放的小船，不知道它漂到什么地方了……

妻子帶著老小去散步，我獨自一個人在江畔看人釣魚，坐著發(fā)呆，思緒萬千。

老陳探釣溪流

在三江匯合處釣魚

從小伴隨著滔滔江水長大，我的感覺是，岷江，猶如一位醇厚長者，風(fēng)度翩翩、虛懷若谷、歷盡滄桑；大渡河就是一個愛憎分明、感情外露的漢子，性格張揚、豪放不羈；青衣江則是一個九曲柔腸、溫婉可人的少女，內(nèi)斂雅致、清秀純樸。這次青衣江支流探源之旅，讓我對青衣江為什么又名“若水”的認識更加深刻了。

從小溪中釣的溪哥

溪流土鯽魚

精致的小溪

我們都曾是少年。筆者2002年攝于松潘縣

只是，那江邊捧著書發(fā)呆的少年早已不在，只剩一個年屆不惑卻仍然時常困惑的我；兩個曬得黝黑，握緊竹竿探尋小河溝源頭的翩翩少年現(xiàn)在也變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時光永流逝，江流石不轉(zhuǎn)。

看著大渡河畔扔石子的孩子們，歡聲笑語中，夕陽拉長了他們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他們已經(jīng)長大的樣子。

祝愿他們，縱然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