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啟升
(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北京100141;黃海水產研究所,山東青島266071)
漁業,亦稱水產業,曾被概括為與捕撈和水產養殖有關的人類活動,但現實中或從發展的角度看,漁業不僅屬第一產業,還包含第二、三產業成份,其產業方式包括捕撈、養殖、增殖、加工流通、休閑服務以及裝備制造等,產業對象為水生動物、植物及微生物。因此,漁業應定義為對水生生物資源進行開發利用及其相關經濟和科技活動的產業,其目的是從水生生物資源中獲得食物、生產原料和其他物質資料,對加強大農業在國民經濟中的基礎地位、確保優質蛋白有效供給、增加農民收入、保障食物安全和促進生態文明建設有重要貢獻。本文將著重介紹漁業科學知識體系和中國特色的漁業發展之路。
漁業科學,亦被稱為水產科學或水產學,英文均用fisheries science。自遠古漁獵時代以來,漁業知識已有豐富的積累,但是,漁業科學知識體系的形成卻始于近代漁業發展階段。
19世紀中后期新動力漁輪在歐洲出現是漁業捕撈歷史上的重大技術革命,帶動了漁具漁法、捕撈機械、助漁儀器和設備等方面的技術進步,催生了漁業捕撈學及相關分支學科的發展,如漁具學、漁法學、漁場學等。與此同時,由于捕撈引起資源和漁獲量波動,加強了對漁業資源生物學基礎的調查研究。1883年英國著名生物學家赫胥黎(Huxley)主持歐洲北海魚類資源調查,得出了捕撈對資源影響不大的結論,但很快被證實是不正確的。因此,19世紀末到20世紀上半葉,對漁業資源變動及其原因的調查研究更加活躍,德國海因克(Heineke)、丹麥彼得森(Peterson)、挪威約爾持(Hjort)分別提出繁殖論、稀疏論和波動論等魚類種群數量變動學說,蘇聯巴拉諾夫(Baranov)提出計算漁業產量的數學模型,英國拉塞爾(Russell)和格雷厄姆(Graham)分別提出影響魚類種群數量四要素(補充、生長、自然死亡和捕撈死亡)和可持續產量模型等[1]。這些重要研究成果為漁業生物學及資源管理科學的發展奠定了理論基礎,到20世紀中后期產生了一批學科專著,如《漁業生物學》(Cushing 1968,1981)、《魚類種群變動理論》(Nikolskii 1969,1974)、《漁業科學概論》(Royce 1972,1984)、《海洋漁業管理》(Gulland 1974)等,使漁業生物學成為漁業科學知識體系中最基本、最重要內容之一。
19世紀中后期至20世紀初,雖然美歐等國家己開始了鮭魚等漁業種類增殖放流,但是由于產業規模比較小以及之后的主要養殖國家在亞洲,水產養殖學科發展較晚。20世紀50年代,以鰱鳙為主的中國家魚人工繁殖成功,并隨后出版相關專著[2],不僅帶動了中國和世界(特別是東南亞和南亞諸國)水產養殖產業的發展,同時也使水產養殖學科迅速發展起來,產生了一系列學科專著,如《中國淡水魚類養殖學》(中國淡水養魚經驗總結委員會1961,1973,劉健康、何碧梧1992)、《海帶養殖學》(曾呈奎、吳超元1962)、《中國池塘養魚學》(張楊宗、譚玉鈞、歐陽海1989)以及歐美《集約化魚類養殖》(Shepherd and Bromage 1992)、《水產養殖和環境》(Pillay 1992)等。在此基礎上,水產養殖學科發展日趨成熟,形成較為完整的學科知識體系,主要分支學科為水產遺傳育種、水產養殖病害、水產營養與飼料、水產養殖技術、水產養殖生態以及養殖裝備與工程等。進入21世紀,生物技術應用得到高度重視,其中水產基因組學技術發展迅速,迄今世界已完成40余種水產養殖生物全基因組測序(中國完成19種),紅鰭東方鲀、海膽、牡蠣、笠貝、半滑舌鰨、鯉魚、羅非魚、擬雙斑蛸、草魚、大西洋鮭、牙鲆等11個種類的研究成果在《自然》、《自然·遺傳》、《科學》等高學術水準刊物發表(中國完成5種),大大提高了水產養殖學基礎科學知識的厚度和水平。
近代漁業以來100多年的發展,促進了漁業科學基本學科的形成和進步,不僅包括漁業生物學、漁業捕撈學、水產養殖學,同時還包括由此帶動起來的水產品加工與質量安全、漁業裝備與工程、漁業經濟與管理等學科,它們共同構成了漁業科學知識體系的基本內容。
漁業科學是一門認識和管理漁業的科學,有兩個不同的含義:一是與漁業及其環境有關的科學知識;二是擴展和使用科學的漁業知識為社會獲得最優效益的專業,它包括對各種各樣的漁業和水生環境問題的研究和應用[3]。同時,現代漁業科學又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多個相關學科交叉融合,如與淡水生物學、海洋生物學、湖沼學、海洋學、生態學、經濟學和管理學等多學科交叉融合,是一門綜合性應用科學。因此,在漁業科學知識體系形成過程中,支撐漁業發展的重點學科領域受到特別關注。在中國,20世紀50年代以來先后開展的一系列漁業基礎調查,如煙威外海鮐魚漁場調查、全國海洋普查、長江及主要江河湖泊、大型水庫等魚類資源與生態調查、10余種海洋重要經濟種類漁業生物學調查研究等,為漁業重點學科領域發展奠定了基礎。近30多年來,在各類科研計劃和項目的資助下,支撐漁業發展的重點學科領域發展迅速,已形成比較完善的知識體系。在基礎研究方面形成了水產基礎生物學、漁業資源與保護學、水產生物遺傳育種學、水產生物免疫學與病害防控、水產生物營養與飼料學、水產養殖技術學、養殖與漁業工程學、水產生物研究的新技術和新方法、水產食品科學與工程,以及生態學和海洋科學相關的學科(如海洋生態系統與全球變化、生物海洋學與海洋生物資源)等,在這些學科之下還包括30余個下一級學科設置;在水產教育和人才培養方面形成了水產養殖、捕撈學、漁業資源、水產品加工及貯藏工程,以及水生生物學、海洋生物學等學科,僅前4個學科中包括40余門為本科生和研究生開設的學科教學課程;在推進產業科技進步方面形成了10個重點學科領域,包括漁業資源評估與養護、漁業環境與保護、水產遺傳育種、水產病害防治、水產養殖技術與生態、水產加工與產物資源利用、水產品質量安全、水產生物技術、漁業裝備與工程、漁業經濟與管理等領域[4]。這3個方面重點學科領域的創新發展,鑄造了新的創新驅動力,推動了中國現代漁業的快速發展,漁業科技進步對漁業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從2000年的50%上升至2015年的58%[5]。
總結過去,漁業發展引導科學與技術進步,科技進步推動漁業發展,而漁業發展又因社會需求而行動。展望未來,漁業科學知識體系發展將會遵循既往的軌跡繼續前行,但需要加強3個方面的發展:(1)漁業未來將更加關注綠色低碳、環境友好和可持續發展。未來的發展需要有更多的多學科交叉融合和綜合性調查研究,需要加強以漁業生態學和管理科學為中心的整體水平和系統水平的科學研究和知識積累,藉以支撐漁業健康持續發展;(2)漁業未來將更加關注發展質量(包括資源質量、環境質量、食品質量等方面)。未來的發展不僅需要宏觀科學知識的支撐,如加強自然水域生態系統和人類干預的養殖生態系統的研究和發展,同時也需要微觀世界的知識支撐,需要更加深入的研究和發展,加強漁業生物的基因組水平和分子水平的研究和應用,包括養殖系統中的良種培育、病害防治、種質保存等方面,也包括自然系統物種保護、分子生態學,以及食品安全等方面。這些研究和應用將為保證良好的發展質量提供堅實的知識支撐;(3)漁業未來將更加需要工程發展。科學、技術、工程是產業發展的3個基本要素,而工程是科學的應用和技術的集成,是一個產業發展的基礎,能更好的體現多學科綜合性效果。因此,進一步加強漁業各重要環節工程與信息集成建構的研究發展和知識積累,實現漁業工程化和信息化,對推動現代漁業發展十分有意義,也是必須的。
新中國成立后,百廢待興,漁業進入恢復發展階段,經過1950—1952年的三年恢復期,漁業產量從91.1萬t增加到166.7萬t,超過歷史最高水平。之后漁業生產有較大發展,到70年代中后期漁業產量超過500萬t。但是,由于同期中國人口快速增長和需求不斷增加,水產品供應嚴重不足成為社會關注的重要問題,而當時漁業的主體捕撈業(約占總產量70%)所依賴的近海主要傳統經濟種類資源衰退現象逐漸凸出,漁業持續發展遇到前所未有的重大挑戰。中國社會各界正視了這些問題,在發展中積極探索適應中國國情的漁業發展之路。
在發展之路探索過程中,中國成為世界上最早認識到水產養殖將在現代漁業發展中發揮重要作用的國家,也是通過干預水域自然生態系統來提升食物供給功能方面獲得極大成功的國家,并為世界提供了可復制的樣板。早在20世紀50年代后期,為了增加水產品的產量和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中國漁業管理部門對如何發展漁業展開了熱烈討論:應該以捕撈為主?還是以養殖為主?1958年,國家水產部負責人在中共中央主辦的《紅旗》雜志發表了“養捕之爭”的文章。1959年,根據黨的八大二次會議“兩條腿走路”精神,漁業管理部門提出“養捕并舉”的指導思想。這是世界上首次在國家層面上把水產養殖放在與捕撈業同等重要地位上,認識到單靠漁業捕撈不能滿足人類對水產品的需求,特別是不能滿足像中國這樣人口眾多的大國需求,需要發展新的生產方式。1978年10月,《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千方百計解決吃魚問題》,“養捕之爭”再次被提及。1980年4月,鄧小平同志對《關于編制長期規劃的意見》談到:“漁業,有個方針問題。究竟是以發展捕撈為主,還是以發展養殖為主呢?看起來應該以養殖為主”。198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于放寬政策、加速發展水產業的指示》,明確了中國漁業發展要實行“以養殖為主,養殖、捕撈、加工并舉,因地制宜,各有側重”的方針。1986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漁業法》頒布實施,確立了“以養殖為主”的漁業發展方針。這些重要方針政策的出臺和實施,極大地推動了水產養殖業的快速發展。隨后幾十年中國水產養殖業產量大幅度增加,漁業產量中養殖與捕撈之比從1950年的8:92和1985年的45:55增加到2016年的75:25,漁業產量達6901萬t。這不僅標志著中國漁業結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同時也帶動了世界漁業發展方式的重大轉變。聯合國糧農組織高度贊揚了中國水產養殖貢獻[6]:“2014年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年,水產養殖業對人類水產品消費的貢獻首次超過野生水產品捕撈業”,“中國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產量貢獻在“60%以上”。2015年中國人均水產品占有量達48.7 kg,為世界平均水平的兩倍,而1950年中國僅為1.7 kg,世界為7.7 kg,1985年中國和世界分別為7.6 kg和18.0 kg。至此,“以養殖為主”己成為中國漁業發展最顯著的特色。預計未來,水產養殖占漁業產量的比例會進一步增加,這個“特色”也將會持續和發展。
在“以養殖為主”的發展過程中,勤勞智慧的中國人民結合以往積累的經驗走出了適合國情特點的水產養殖發展之路,形成了中國獨特的水產養殖種類結構。這個獨具特色的產業種類結構與“正確決策和科技進步”兩大驅動要素共同構成中國水產養殖快速發展的驅動力[7]。研究表明,中國特色水產養殖結構的顯著特點是種類多樣性豐富、優勢種顯著、營養層次多、營養級低、生態效率高、生物量產出多[8]。與世界其他主要水產養殖國家相比:中國水產養殖種類具較高的多樣性和優勢度,養殖種類296個、品種143個,合計為439個,其中淡水養殖種類為139個、品種75個,合計為214個,魚類占絕對優勢,草魚、鰱魚、鳙魚、鯉魚、鯽魚和羅非魚排名前6個種類養殖產量占淡水養殖產量69.6%(2014),海水養殖種類為166個、品種64個,合計為230個,以貝藻類為主,牡蠣、蛤、扇貝、海帶、貽貝和蟶6個種(類)養殖產量占海水養殖產量71.3%(2014);不投餌率保持較高的水準,為53.8%(淡水35.7%,海水83.0%,2014),營養級低且較穩定,為2.25(淡水2.35,海水2.10,2014),遠低于歐美國家以鮭鱒等魚類養殖為主的營養級3.0的水平,表明中國水產養殖生態系統有較多的生物量產出。事實上,這是一個既能提升水生生態系統的食物供給功能、又具有顯著生態服務功能的結構[9],預計在一個較長的時期里不會發生根本的改變,從而使中國特色的水產養殖相對穩定,有利于可持續發展。
在中國特色水產養殖發展過程中,“高效、優質、生態、健康、安全”已成為可持續發展目標,積極發展因地制宜、特點各異的健康、生態養殖新生產模式,尋求與生態環境的和諧成為新的追求和任務。稻漁綜合種養和多營養層次綜合養殖是淡水養殖和海水養殖中兩個有代表性的新模式:稻漁綜合種養,是在中國有悠久歷史的“稻田養魚”的新發展,充分發揮水稻與魚、蝦、蟹、鱉等水生動物在同一個生態系統中的生態效應(清除雜草、減少病蟲害、增肥保肥、降低二氧化碳和甲烷排放等),減少化肥和農藥使用,生產優質水稻和漁產品,是一種農漁共利的生態生產方式;多營養層次綜合養殖,實際上是中國明末清初盛行的“?;~塘”綜合養殖方式的現代新發展,從生態系統水平上探討不同營養層次生物在系統中對物質的有效循環利用,從綜合生態系統多種服務功能(包括食物供給、氣候調節及文化服務等)層面上探討最佳的養殖產出。這兩個新模式的共同特點是理論基礎扎實、應用技術成熟、經濟社會生態效益顯著,引領了中國特色新生產模式發展,為環境友好型水產養殖業綠色發展奠定了基礎。
水產養殖業的發展促進了捕撈漁業產業結構調整,轉移了大量富余勞動力,緩解了野生水生生物資源衰退的壓力,使漁業資源的有效管理成為可能。自1995年,漁業主管部門相繼制定并組織實施了海洋伏季休漁、長江禁漁期、海洋捕撈漁船控制等保護管理制度。但是,由于市場放開和利益驅使,捕撈漁船數量大量增加,過度捕撈造成漁業資源嚴重衰退,漁獲物的低齡化、小型化、低值化現象嚴重,捕撈生產效率和經濟效益明顯下降。同時,人類活動致使水生生物棲息地遭到破壞,水域生態環境不斷惡化,水生生物的主要產卵場和索餌育肥場功能明顯退化。為此,2006年國務院印發并要求認真貫徹執行《中國水生生物資源養護行動綱要》,提出漁業資源保護與增殖、生物多樣性與瀕危物種保護、水域生態保護與修復三大行動及其保障措施,為全面提升水生生物資源養護管理水平提出了奮斗和實施目標;2013年國務院印發《關于促進海洋漁業持續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并召開全國現代漁業建設工作電視電話會議,再次強調海洋生態環境保護,加強水生生物資源養護,嚴格執行海洋伏季休漁制度,嚴格控制近海捕撈強度。同時,強調推進現代漁業建設,對于保障國家食物安全、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維護國家海洋權益、加強生態環境建設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2017年農業部發布《全國漁業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提出到2020年國內海洋捕撈產量控制在1000萬t以內,全國海洋捕撈機動漁船數量、功率分別壓減2萬艘、150萬kW的發展目標。在此基礎上,又提出實施海洋漁業資源總量管理制度和被稱為“史上最嚴”的休漁制度,所有海區的休漁時間延長至3~4.5個月。經過20多年的不懈努力,管理者與生產者共識正在達成:“人類發展活動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為捕撈業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新的機遇。然而,同世界各地—樣,漁業資源管理與恢復受諸多不確定性因素和生態系統復雜性的影響,要達到預期的目標依然任重而道遠。
經過60余年的探索、徘徊、調整和創新,中國漁業走出了一條具有顯著中國特色、以養殖為主的發展之路,在解決吃魚難、保障市場供應、提高農產品出口競爭力、增加農民收入、調整農業結構、轉變生產方式、優化國民膳食結構、保障食物安全、緩解水域富營養化和應對全球變化等諸多方面,為中國乃至世界做出重大貢獻。展望未來,中國漁業必須遵循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堅持漁業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協同共進,大力促進漁業生態文明建設,建設環境友好型水產養殖業和資源養護型捕撈業,促進增殖漁業和休閑漁業新業態的發展,努力實施綠色低碳、環境友好、資源養護、質量安全的生態系統水平漁業管理,以保證中國特色的漁業健康、穩定、持續和綠色發展,為中國和世界做出新貢獻。
[1]費鴻年,張詩全.水產資源學[M].北京: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1990.
[2]鐘麟,李有廣,張松濤,等.家魚的生物學與人工繁殖[M].北京:科學出版社,1965.
[3]Royce W F.Introduction to the Practice of Fishery Science[M].London:Academic Press,Inc.,1984.
[4]唐啟升主編.水產學學科發展現狀及發展方向研究報告[M].北京:海洋出版社,2013.
[5]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編.中國水產科學發展報告(2006-2010,2011-2015)[R].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12,2016.
[6]FAO.The State of World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2016:Contributing to food security and nutrition for all[R].Rome,FAO,2016.
[7]唐啟升主編.環境友好型水產養殖發展戰略:新思路、新任務、新途徑[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7.
[8]唐啟升,韓冬,毛玉澤,等.中國水產養殖種類組成、不投餌率和營養級[J].中國水產科學,2016,23(4):729-758.
[9]唐啟升,劉慧,方建光,等.海洋生物碳匯擴增//生物碳匯擴增戰略研究(沈國舫主編)[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5:57-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