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音音:“我的失敗和偉大”

采訪／文／顧小喜 攝影／達生

邵音音是第一個在我面前坦然地點燃手中香煙的女性采訪對象。

看著眼前這位67歲的女性，如果不是對她足夠了解，你是不會想到這位日漸衰老的女性曾經出演過香港多部風月片。男人們迷戀過她的身體，女人們妒忌過她的美貌。然而，此刻面對我的她，卻早已不似往昔般魅惑性感，濃妝下的皮膚早已松垮，粉色的裙裝看起來有些突兀。幸好，她的眼睛里還有殘留的純真。

即便在山一女性電影展的背景下進行采訪，其他媒體的問題也并不客氣，甚至有追問曾經拍風月片的細節，旁聽的我聽到某些詞匯心中都并不舒服，可邵音音卻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即便遇到最刁鉆的問題也會委婉地說，你可以在網絡上查到答案。

最后當整個采訪間只剩下我與她兩個人時，當我問她：“你要不要抽根煙？”才感覺到對面的她松弛了下來。

刻意回避了曾經的風月話題，成長、家庭、婚姻、愛情，但凡我有問，她必然真誠回復。訪問結束后，她將寫進自己故事的唯一書籍贈與我，只說一句：“真的謝謝你”。

專訪結束，跟著邵音音來到成都某影院，這里正在舉行《媽咪俠》的放映專場。這是我見過的人數最少的見面會，黑暗中稀稀拉拉坐著二十幾位觀眾，且大多數都是中老年人。但是邵音音卻格外重視，重新換了一套衣服和首飾，或許在他人看來艷麗得有些俗氣，但我深知這便是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鄭重出現在臺上和影迷們交流。

于黑暗中看著聚光燈下略顯落寞的邵音音，歲月在她的眼睛里。

左三為年輕時得邵音音

《電影》：怎么看待女性在電影行業的位置？

邵音音：女性，尤其是青春期的女性，是一朵永遠不會凋謝的花。很多人看到別人穿著很漂亮的衣服會認為穿衣服的人很開心，但我認為給大眾的快樂是多過自己的。她們在銀幕上青春、漂亮，然后演了很多美麗柔軟的愛情故事，就像一朵牡丹花，即便很快凋謝也沒事，因為還有別的牡丹再開放，永遠一代一代生長。

《電影》：有比較喜歡和欣賞的女導演嗎？

邵音音：張艾嘉、許鞍華，有時候喜歡黃真真。

《電影》：為什么是“有時候”？

邵音音：因為她是新一代了。不過我喜歡她很潮，雖然是導演，但不會因為自己的職業變得拘謹，不會為了要保護自己裝成呆呆傻傻的樣子。她可以把頭發染成灰色、紫色、白色、黃色、綠色，我好喜歡。雖然她長得不漂亮，但我覺得任何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是美的、可愛的。

《電影》：很多人說您進入這一行和李小龍有些關系？

邵音音：我當時不認識他，我喜歡高大的男生，他矮矮小小的，講話的時候嘴巴還歪來歪去，很奇怪每個人看到他都鞠躬叫他李先生。有一天他看到我在和別人拍戲，就叫我去試鏡，我覺得莫名其妙。直到幾年后看到新聞說他去世了，才知道這個人原來這樣了不起。

《電影》：印象中的李小龍是什么樣的？

邵音音：他那個時候很喜歡跟鄒文懷、何冠昌在一個日本餐廳吃飯，他很喜歡吃日本菜。我住的地方離那里很近，他總會叫人家打電話給我：“叫Susan過來吃飯，她沒飯吃。”日本菜很貴的嘛，我就坐在角落一直吃，吃完就走了，我現在知道那是幸福。

《電影》：時隔多年，您怎么理解當時的那種幸福？

邵音音：很多講中國武術和文化的紀錄片，一到香港就要拍李小龍，他們會很自然地找到我，我總會說我都不知道他是誰，就是吃過幾頓飯。他們說因為這樣，你也是關于他的一條線。現在很多外國的電影公司都知道我，這就是李小龍送的，他走了那么久，對我的賜福還是很多。

《電影》：邵音音這個名字和邵逸夫到底是什么關系？

邵音音：沒有關系。當時幫一個師姐去菲律賓唱歌，我師傅說登臺總要有個名字不能老叫Susan。做海報的人就說，要不叫“英英”吧。我說這個“英”不好聽，既然是唱歌就用“音樂”的“音”，這樣聽起來沒那么粗俗，有點文學的味道。我原本姓倪，但是登臺不能用自己的姓，我就想邵逸夫在娛樂界人人皆知，就借用他的姓吧。

2011年邵音音（居中者）在第30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獲得最佳女配角

《電影》：您取名“邵音音”后，很長一段時間都和邵氏影業有關系。

邵音音：對。1976年我去印度影展，全部記者都問我，你在你uncle這里打工有什么感想？我總是反復說，那不是我uncle，只是借用了他的姓來做藝名。有人說你很厲害利用邵逸夫的名字在世界成名，反正以訛傳訛，我就變成了一個很厲害的人。

《電影》：從影四十余年，對比現在的影視圈，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邵音音：以前的電影總是允許我們慢慢拍，導演如果不滿意，就會燒掉重拍，所以每個人都是很認真地拍電影。現在不同了，電影公司如果拿到了一個劇本，總是要求你很快就拍完，然后后期也要很快做完，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做法。以前的演員都是一天工作幾個小時就可以休息，休息好了再繼續拍，現在只能給你很短的時間，合約期內必須拍完，這樣全部的工作人員都會很累，很可能拍出來的鏡頭也不能用。

“我們那個時代，是沒有人肯娶我的，我以為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幸福，真的很快樂。但幾天之后，一切都變了。”

《電影》：您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光是什么時候？

邵音音：在順德，從出生到六歲，我都在那里。不知道煩惱是什么，每天都很開心。

《電影》：從小就是這樣一個敢于表達自己的坦率的人嗎？

邵音音：沒有，那時候我都是習慣忍耐，很多時候不吭聲的。看到父母爭吵，我都會覺得你們不愛我為什么要生我，這個問題一直存在。成長不是我愿意的，因為在那樣一個環境，人就莫名其妙地長大了。

《電影》：什么時候開始發現成長很難？

邵音音：七歲開始，我外祖母把我送回香港，回到爸媽身邊后發現這是另外一個世界，沒飯吃還要看他們天天打架，打完了還要打我，雖然我什么都沒做。后來跟父親去了臺灣，臺灣其他小孩的家長覺得我是單親，就不會讓他們的孩子跟我來往，所以我的童年沒有朋友。到了二十幾歲都還不愛講話。那時候總是在想長大后要賺很多錢，不管另一半有沒有錢，我有就行，我們一起踏實過日子，再生個小孩，這要求不高。

《電影》：從小會是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嗎？

邵音音：我從來沒有安全感，也不知道可以有安全感，沒有一個人告訴我這個世界有安全感這座島，我以為人活著就是這樣，有工作可以做有錢可以吃飽肚子。

《電影》：童年對于愛情和家庭的陰影，會影響你長大后對愛情與婚姻的看法吧？

邵音音：對，不想要爸媽那樣的婚姻，所以堅信一定要找個老實平常的男人，一起過平凡的日子。兩個人可以在家煮飯、看電視，這就是我想要的婚姻。所以當時結婚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因為有人肯娶我。在我們那個時代，是沒有人肯娶我的，每個人都說我好幸福，我以為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幸福，真的很快樂。

《電影》：這種快樂持續了多久？

邵音樂：幾天。幾天之后，一切就都變了。

《電影》：問題出在哪？

邵音音：婚姻真的是要靠運氣，你太相信騙子的時候，他所有的話都覺得是最美的。等兩三天后發現完全上當，可已經什么都定下來了。礙于面子問題，總覺得剛結婚就離婚會被嘲笑，所以我就忍耐，一直忍耐，我的命運是這樣，十億人口里都碰不到的男人讓我碰到了，還是自己找的。

《電影》：那這幾天短暫的快樂之后，失望豈不是會加倍？

邵音音：對，這可以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能選擇的事情，很開心做了決定，最后還是選了這樣一個人。我就恨，什么都恨，連自己都恨。我恨過很多人，我常常詛咒他們快點比我先死，然后他們都比我先死了，有的還死很慘，我好開心。

《電影》：時至今日，怎么看待愛情？

邵音音：愛情在我眼中就是一種荷爾蒙的吸引，荷爾蒙淡了后就完全沒有愛情了。不過沒人敢和我談愛情，他們只對我的其他方面有興趣。

《電影》：您現在的這種在公眾場合談笑自若的狀態和年輕的時候完全不同，改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邵音音：有了孩子以后。曾經我以為人活著就像狗一樣，別人讓我干嘛我就干嘛，習慣了忍耐。但是當我看見別人把對付我的壓力用來欺負我的孩子，我就開始反抗，要保護他們，這可能是一種母性。有時候自己也害怕，但是不能因為你自己讓孩子承受所有風言風語，那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必須為了我的孩子強大起來。險公司還能賠給家人一筆錢，結果怎么掉也掉不到我，死不了。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去年，我發現自己有先天性心臟病，才開始希望別那么快死了。

《電影》：為什么又不想死了？

邵音音：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我還有很多朋友還有孩子，想要多看看這個世界，所以每天都要開心，有想做的事情盡量快點去做。

《電影》：怎么看待死亡？

邵音音：我年輕的時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快點死掉，聽說飛機常常墜機，我就總是坐飛機去這里那里，想著死了后保

《電影》：如果百年以后人們提到你，你最希望大家是怎么評價的？

邵音音：我都死掉了，管他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