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官場鬼域情形，刻畫入微

丁名楠

《道咸宦海見聞錄》是張集馨的一部自敘年譜，它翔實生動、細致入微地描述了作者在宦海沉浮中的所見所聞，以不同于煌煌正史的細膩筆觸展現(xiàn)了一個圍城中人眼里鮮活的清末官場。作者富于文采，繪影傳形，很有感染力量。有位傳抄者說：“這部書名為年譜，其實幾乎等于小說。對官場鬼域情形，刻畫入微，不亞于清末之《官場現(xiàn)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xiàn)狀》。”

官吏庸劣，政風敗壞

1839年，張集馨由山西朔平府署理雁平道，前任道臺章荊帆愚昧無知，在處理司法事務中甚至缺乏起碼的判斷是非的能力。“昏愚可笑，公事皆幕友斯為盛主持，即遇京控發(fā)審案，皆令書吏在外勸和，從不提審；兩造到堂，原被莫辨，而口鈍言澀，獄不能折。”更荒唐的是昏庸混沌，毫無頭緒。“公文來往，無一定收發(fā)之人，每茶房門子打掃客廳，輒于坐褥下?lián)斐鰯?shù)角，是何異軍報包魚肉回家也。”不僅中下級官員如此，就連高級官員也不例外。官員或是年老體衰、昏庸顢頇，或是素質低下、不理公務，全數(shù)交由幕僚甚至家奴處理，且縱容其借機招搖撞騙、顛倒黑白，可謂毫無職業(yè)操守。下級又向這些品行低劣的人請示匯報甚至逢迎巴結，有樣學樣，則思想和行為只能更加不堪。

與此同時，為數(shù)眾多的貪官污吏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利益場，在互相傾軋的同時又一致對外，對廉能的官吏設法排擠打擊，使之在官場無處容身。張集馨任甘肅布政使時，按察使明緒、道員和祥等巴結總督樂斌，相與結納，張集馨不納賄賂、不事溜須，便被排擠在權力圈子之外。推薦用人本是布政使之權，但屬員知道走不通張集馨的關系，便轉求明緒，“內外交通，事無不妥。”張集馨只好哀嘆：“余忝任藩司，竟不能專主，殊覺可愧。”1859年，張集馨赴任福建布政使，人還沒到，閩浙總督慶端就對別人說：“福建安能容得此等闊藩司，他心目中如何看得起我等督撫，俟其到閩，察看后再令接印。”又說：“如實在難以相處，我即告病讓他。”冷嘲熱諷，可見一斑。張集馨并不特立獨行，只是“不受賄屬、不通請托”而已，但卻屢屢成為少數(shù)派和權力核心的對立面，上司不支持，同僚不結交，下屬躲著走。難怪張集馨無力地慨嘆：“余欲力持公道，無奈孤掌難鳴，且群小構成一局，正人君子亦不能出其范圍，余又不能獨當一面，徒覺掣肘耳！”

鋪張浪費，奢靡盛行

在清末官員，尤其高級官員中，愛面子、講排場的陋習相當嚴重，可謂是清朝版的“享樂主義”和“奢靡之風”。

一是大吃大喝，講排場。張集馨在陜西糧道任上時，因為是肥缺，經常承辦迎來送往之事，每來貴客，招待標準“每次皆戲兩班，上席五桌，中席十四桌。上席必燕窩燒烤，中席亦魚翅海參。西安活魚難得，每大魚一尾，值制錢四五千文，上席五桌斷不能少。其他如白鱔、鹿尾，皆貴重難得之物，亦必設法購求，否則謂道中慳吝。”但凡菜品不夠貴重，就會換來小氣的名聲，可見這種惡習流毒之廣、滲透之深。道光初年一兩白銀換一千制錢，光一條大魚就花費四五兩白銀，這樣奢靡的宴席，自然不是用自己的錢來操辦。

二是前呼后擁，講派頭。張集馨在福建汀漳龍道任上時，適逢被革職的閩浙總督顏伯燾回廣東老家路過漳州，二月底上一站就傳來差信，要求漳州“預備馬夫供張”，“至初一日，即有扛夫過境，每日總在六七百名”，直到初十，顏氏車駕才到漳州，張集馨率漳州文武官員冒著大雨在十里東郊外迎接，共安頓隨行的“兵役、抬夫、家屬、輿馬仆從幾三千名”，“酒席上下共四百余桌”。顏氏出行，“大小轎十余乘，每轎皆夫四名，轎前則戈什哈引馬，轎旁則兵役八名，每轎皆然。”一個已經被革職的總督，一出門連轎夫帶兵役就要一百余人，派頭不可謂不足。

三是冶游享樂，講享受。官員之間的各種宴請次數(shù)頻繁，幾乎已經成為慣例。張集馨在陜西督糧道任上，“大宴會則無月無之，小應酬則無日無之，春秋年節(jié)，又須請將軍、副都統(tǒng)及中丞司道府縣，以及外道府縣之進省者，皆是戲筵；滿城協(xié)領，綠營參游，亦于春秋延請一次。”基本上把在省城的文武官員請了個遍。如果有十天半月的沒有迎來送往，就自娛自樂，“道中又約兩司、鹽道在署傳戲小集”，美其名曰“聯(lián)友誼也”。

巧立名目，貪財納賄

由于官以錢買、政由賄成的大氣候，清代官場貪污腐化成風，富可敵國的“老虎”、明目張膽的納賄自然毋庸多言，更為普遍的是各種“蒼蠅”式的變相賄賂、搜刮民財。高級官員勒索下級官員的財物，下級官員就要巧立名目刮地皮，勒索百姓的財物，形成了“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食物鏈。

一是吃空餉。張集馨奉命裁撤名義上的一千二百名鄉(xiāng)勇，漳州知府帶著縣令找上門來，要求寬限數(shù)日，張問為何，知府回答：上次顏伯燾過境，接待花去一萬余兩銀子，縣里幾乎掏空，全靠這筆空餉彌補虧空。張無奈，只好感嘆：“國家糧餉，乃如是之濫費耶！”

二是收門包。門包顧名思義，就是官員府上看門人收的紅包，為了求見達官貴人，就要奉上門包，才能換得一聲通報。福建司道州縣求見總督慶端，“門包皆系足色庫平，送門包時，門房當即拆兌，即短數(shù)分，亦必擲出補足”。慶端也不加阻攔，覺得屬員多送門包，才是看得起主人，所以門包看似是門子的油水，實則依仗的是官員的權勢，擺的是官員的派頭。

三是收陋規(guī)。張集馨在汀漳龍道任上時，治下的娼樓賭館“皆各衙門書差輿夫包庇”，這些“娛樂場所”除了感謝“書差輿夫”之類的小內鬼，每月還得向最大的保護傘——道臺官署送三百元帶有保護費性質的“娼賭費”。收不收這個錢，成了張集馨的心病：如果下令禁止，“鎮(zhèn)府營縣視為應得，一經裁汰，相形轉多未妥”；收了吧，“顧名思義，何忍受此？”最后只好折中，每月收下，然后交給當?shù)剀姽S作為補貼，換個心安。另外，漳州民風剽悍，經常發(fā)生械斗，官府在械斗時不敢出面維持治安，待械斗收場后反而前往收取“械斗費”，膽敢不交的，官府“即帶差役千余人，前往洗莊，房屋樹木，一概毀伐”，收費方式與搶劫無異。

四是送禮金。每到拜訪、啟程之時，總有送不完的人情錢，送人要有盤纏，啟程要送“留別”，冬天有“炭敬”，夏天有“冰敬”，名目繁多、花樣翻新。“而年節(jié)應酬，以及紅白事體，尚不在其內，應酬不可謂不厚矣。”張集馨作為一名正三品官員，全年俸銀130兩，算上養(yǎng)廉銀也不過幾千兩，顯然不夠支撐這樣的應酬，雖然百般不愿，也只能同流合污，從陋規(guī)和公款上打主意了，至于工資，只是名義收入，當零花錢尚嫌寒酸。這些所謂“別敬”“留別”，看起來是禮尚往來，實則是官員之間的利益輸送，用金錢維系官場人脈、打通上下關節(jié)，以期結成利益圈子，互相利用。大家互相致送，不亦樂乎，其實花的都是國家公帑、民脂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