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建構主義,是建構主義與文化主義的某種交匯。因此,需先從建構主義與文化主義兩個方面予以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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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建構主義作為文化主義之一種
如上文所論及的,文化主義是正在進行時,一個正在發展中的過程,紛繁復雜。不過,有一個特點是明確的,即文化主義是一個以問題為中心的,多種問題域的復合交織的當代國際人文社會研究思潮。
我所關心的是“中國現代性”問題,這一問題屬于文化主義思潮中現代性與后現代主義問題域,涉及的是“后發現代性與后期現代性的統一”問題。
就“中國現代性”問題而言,處于文明轉型中的中國,一百多年來,可以歸屬于文化主義的思潮顯然是兩種:文化批判主義(包括文化解構主義)和文化保守主義。
1.文化批判主義(包括文化解構主義)
上世紀初的文化主潮無疑屬于文化批判主義,即“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是文明轉型中的中國在生產力變革(洋務運動)和制度變革(戊戌變法與辛亥革命)成效有限后發生的一次激烈的思想啟蒙和文化解放運動。批判數千年來宗法專制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批判傳統文化中的腐朽內容,批判國民的劣根性,用當時來自西方的現代文明的科學與民主的尺度重新檢視、整理、言說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切……毫無疑問,所有這些都是充滿批判精神的,其方法也是批判為主的(用尚未經融匯的直接拿來的新立場新規則清理舊內容),將其稱之為“文化批判主義”顯然是恰如其分的。
對于面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古老中華民族,“新文化運動”的“文化批判主義”,其意義和功績絕對是巨大的。今天有不少人士責備“新文化運動”斷裂了中國文化的傳統,要對今天中國的文化上的病態負責,甚至將“新文化運動”與文化大革命相提并論,認為是一條貫通的思維路向,實在是可笑之至的。一個數千年的東方專制主義傳統,春秋戰國以來的兩千年間就沒有過任何認真的具有對話和討論意味的思想空間的中國,來一點試圖鬧醒墮性十足昏睡沉淪的國民的相對激烈一些的具有百家爭鳴性質的思想文化運動,居然有罪嗎?其實,斷裂中國文化之傳統的顯然是文化大革命,是絕對文化消滅主義,罷黜萬家,獨標一枝的,具有封建文化專制主義特點的文化大革命。
如果說文化批判主義的“新文化運動”有什么不足的話,那就是其成效是有限的,如此一個啟蒙運動,其結果卻是如此徹底反啟蒙的文化大革命,豈非成效有限?這種成效有限的原因有二:一是批判還遠不夠真正深入,尤其是對東方專制主義的思維方式、生活方式相關的深層結構批判遠不夠徹底;二是建設更是大大不足。當然,這是不可苛求的,一個民族國家的文明史的轉換之始,要求的太多,要求一蹴而就,無疑不是一種歷史的,現實的和理性的態度。
上世紀80年代,由于對當時還記憶猶新,刻骨銘心的文化大革命的痛切反思,一種接續“新文化運動”之啟蒙性的文化批判主義又開始興起,從對“人情、人性、人道主義”的呼吁,到主體論問題的討論,文化批判主義一時確有要高歌猛進的勢頭。但是這時的情境與“新文化運動”時顯然不同,阻力之大,文化批判主義很快就難以為繼。從80年代中期,一種似乎是文化批判主義的替代性的產物“文化解構主義”出現了。文學上的“形式的先鋒”運動,新寫實的生活流的絮叨,以及以王朔為代表的“痞子”文學,都在以一種逃亡和調侃的方式,朝著“解構”文化大革命式的“宏大敘事”的方向展開。而理論上,學者們也許是有意無意地對由法國產生的解構主義哲學思潮予以誤用,來描繪前述那些文學現象,于是形成“文化解構主義”思潮。
作為對文化批判主義的也許是不得已的有意無意的替代的文化解構主義,對于傳統文明和傳統文化的批判,是一種力度有限的雙面刃效果:一方面對文化大革命式的“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宏大敘事”確有一種逃亡式的消解作用,另一方面,則又有著十分有害的文化虛無主義傾向,甚至還有幾分犬儒主義色彩。而也許正是這種文化虛無主義傾向,對于文化保守主義的興盛倒是形成了一種“盛情”迎接的儀式。
2. 文化保守主義
文化保守主義在上世紀初是文化批判主義的“新文化運動”的居于次流的對立面,本世紀初,風水輪流轉,卻成為了當代的文化思想主流。較早,文化保守主義是幾位美籍華人向國內推銷的,至90年代,其勢日隆,而到了本世紀初的近些年,則形成不可一世的高潮。文化保守主義的特點有二:一是回到“漢儒”,獨尊儒號(不是“獨尊儒術”);二是回到“文革”式的,其實是傳統中國之“大同”的烏托邦思想的“平等”(結果平均之均富)。關于文化保守主義的意義和危險性,我另有專文已作較詳闡述,這里不再贅論。
關于文化保守主義,有一點需要補充的是,文化保守主義之“獨尊儒號”的努力,試圖使儒家宗教化,使儒教國教化,其實是想模仿人類其他文明,在中國建立一元的統一宗教。但是我們必須看到的是,西方文藝復興以來,一方面深刻批判了基督教(其實是基督教教會或教會基督教),而基督教在現代文明的世俗化過程中仍不斷與時俱進,在民間社會中發生重要作用;另一方面,西方的人文社會研究,、文學藝術則以一種深刻的批判精神和強烈的創造精神不斷推陳出新各式各樣的新思想、新知識、新方法。實際上形成了思想和信仰的雙軌道,一同維系社會的文化平衡。而當下我國的文化保守主義卻豈圖確立一種政教合一的專制主義模式,在壓抑文化批判主義和思想探索中形成高潮,這就使文化保守主義本來可能具有的一些積極意義變得可疑了。
正是出于對目前我國處于高潮的文化保守主義之危險性和可疑性的認識,也是基于對單純文化批判主義之建設性有限的認識,當然,還是基于在國際性思潮的意義上對超越主體論建構主義與社會建構主義的思想需要,我認為,有必要提出“文化建構主義”的主張。
(發表于《華南師范大學學報》2013年第5期。人大復印報刊資料《文化研究》2014年第4期轉載,收入金岱《如此世界——轉型選擇與再啟蒙》,廣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