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偉民
作文君:葉偉民,資深媒體人,非虛構寫作者,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訪問學者,特約業界講師。平時語文老師總會稱贊作文寫得好的同學“文筆優美”,但葉偉民認為,寫作不完全是文筆的較量。為什么這么說?一起來看看。
剛入行時,眾多前輩告誡“文本為末”,曾不以為然,現在看來,卻是金玉良言——遠離寫作的鬼魅:立意矯揉、粉飾詞匯、無病呻吟。但不可否認,文筆好有其優勢。駕馭字詞句之術也是一門功夫,詞匯、語法、風格三個方面都需要深耕。
首先,詞匯。簡單直白的詞就是好詞,不要用一些故作高深、實則你不熟悉的詞。極端一點,即使只掌握小學生詞匯,也不礙事。其次是語法。最好的句子結構就是簡簡單單、清清爽爽的“主謂賓”。要讓句子如珠子般分明通透,而非麻繩堆那樣拖沓糾纏。戒掉長句,用短句吧,且多用名詞和動詞。
告別詞匯和語法,我們來認識“風格的要素”。威廉·斯特倫克和E·B·懷特合著的《風格的要素》是英語世界最著名的寫作指南,樹立了英文寫作的諸多法則,對其他語種的書寫,也極具參考價值。例如以下一些基本原則:使用主動語態;使用肯定、明確、具體的詞語;省略不必要的詞;避免一連串結構松散的句子;多用名詞和動詞;不要生造不倫不類的副詞……著重說一下副詞,斯蒂芬·金對它們有切齒之恨。他有句著名的形容:通往地獄的路是副詞鋪就的。
文筆難道就這么簡單?不,難在語境。木心說過:“《紅樓夢》中的詩,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句子也是,滿足了簡潔宜人的基礎要求,在合適的語境中,它才算真正的好。余華寫過“做人還是平常點好”的句子。好不好呢?它實則出自《活著》中福貴的自述——“做人還是平常點好,掙這個掙那個,掙來掙去賠了自己的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沒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這下起碼不賴吧,簡約、不著修飾,全是短句,也沒有一個副詞。小說行文至此,其語境必定催生這樣的句子——風燭殘年的福貴,被時代裹挾凌遲,失去所有至親,只剩老牛相伴,當他蹲在田埂上回憶一生,與命運這樣對話。只能如此了,馬景濤式的不行,保爾·柯察金式的也不行,因為語境全不對。
王小波也寫過“假如你是一只豬”。這句其實出自王小波的長篇《尋找無雙》——“假如人生活在一種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會把這種痛苦看作幸福。假如你是一只豬,生活在暗無天日的豬圈里,就會把在豬圈吃豬食看作極大的幸福,因此忘掉早晚要挨一刀。所以豬的記性是被逼成這樣子的,不能說是天生的不好。”
這樣好不好呢?反正我就倆字:厲害。詞匯范圍不超過小學六年級,也沒復雜的句式,那力量從哪里來呢?來自作者的智慧、洞察力和勇氣。這是一則荒誕的寓言,處處是批判和隱喻,這段為豬的辯護,單句尋常,合則非凡。
說到底,一個句子只要符合基本的規范,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要看其用在什么樣的語境中。而語境的背后,則是更厚重的東西在加持,例如作家的智慧、見識和對世界的理解。這些大氣象、大格局非朝夕可得,都是笨功夫,外加漫長的歲月研磨而成。
詞匯、語法、風格的要素,對這三點進行小練,文筆即可立竿見影。但別忘了,這只是登珠峰前找對了一雙鞋。沉迷句式辭藻的雕琢,過分追求文句的清奇迤邐,不會走太遠。畢竟寫作最后拼的,還是智識、格局、視野及更多。
(摘自作者知乎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