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博格達（組詩）

謝耀德

博格達峰

許多年前，我向西

遙望博格達，在東城

每天黃昏之前

光線最清晰，最柔和

看得最清楚也最明了

雪峰像烽燧，也像灶臺

矗立在黛色山巒上

西天取經的唐僧師徒

造過飯，歇過腳

歷史風煙化作塵埃

雄鷹從雪山上飛過

麻雀群在夕陽里回巢

我的父老鄉親

在落日龐大的背影里

辛苦勞作，他們

飲下夕陽，吐出

血脈里蓬勃的太陽

博格達很遠也很近

神秘而親切

后來，后來我向東

遙望博格達

在烏魯木齊，某個早晨

光線明亮時分才可看見

雪峰依然高聳挺拔

隱在云霧深處

偶爾有鷹飛過

那不過是想象的背影

烽燧，灶臺，都不見了

唐僧師徒去了遠方

雪山像塊生銹的馬刀

插在遙遠的記憶里

現在，我不再遙望

博格達還是博格達

它在遙遠的天山

有鷹從它頭頂飛過

有雪豹在腰際穿行

這些我都看不見

我只看見白云仙子

將一頂銀色帽子

蓋在博格達峰上

翻越天山

翻越天山，就像翻越

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生

遠處高聳入云的雪峰

還是那么巍峨

孤獨，挺拔，寒涼

山坡上的松樹和柏樹

墨綠色的松針，紫褐色的

松塔，像一團團小火球

又像燃燒殆盡的流星

墜入深夜腐殖的泥土

雄居高巖的山鷹

窺視世界的動靜

山谷深處的溪流

兀自流向遠方

這一切，像我久別的親人

又像我隔世的仇敵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些記憶又遺忘的事情

親切如昨，又熟視無睹

這些年，我一次次翻越天山

一次次翻越命運的風口浪尖

一次次從夢中驚醒

又在生活中沉沉睡去

我夢見李白，夢見杜甫

也夢見那遁世的陶淵明

他們在他們的朝代翻越山水

他們在他們詩稿里翻越人生

哦，往事如昨，生活依舊

現在，我一次次面對天山

它的高大無人能及

它的神秘無人能解

它巍峨得像一個帝君

用無邊的雪線標定疆土

有時，它像個可愛的孩子

在睡夢里彈出月光

獨庫公路

——給詩人劉年

這條連接荒原雪山、連接河谷草原

連接南疆北疆的神奇之路

吸引了無數游人

詩人劉年從湘西永順單騎而出

一路的風塵和快樂只有他知道

風景永遠在路上

詩歌也是

冰雪讓天山豐厚

孤獨讓世界絕美

天山百里畫廊

屬于守護它的藍天云朵

和這里的一草一木

劉年的單騎獨行無足輕重

在雪崖邊，他停下摩托車

吞了一口天山雪

這千古清爽

是否也讓他的內心

有了另一種的超然

他穿越大半個中國吞下的這口雪

不會化作云霞

不會化作火焰

只會讓他的詩

更多一分的生冷和憐憫

天山之門

——贈一位騎馬的少女

山門口

一位騎馬的少女

棗紅馬，白風衣，藍圍巾

那副裝束，像牧女

又像個灑脫的游客

她的眸子，清澈明亮

風吹她飄逸的長發

和彎彎的劉海

像T型臺上的模特兒

又像某個朝代的美人

谷口凝望雪峰

美目凝視密林

她微笑著，那么自信

神秘的天山，壯美的峽谷

絕美的風景，在她臉龐

一一浮現

天上有一頭傲視的鷹

河谷兩岸

有幾只牧草的羊

她微笑地注視著

她眸子里的藍鴿子

撲棱棱飛向遠方

天山深處

一匹馬在身體里忘情奔跑

卡拉麥里

野馬群經過時

卷起一陣塵土

大大小小的汽車

你來我往追逐荒野美景

無數鏡頭聚焦頭馬

這匹驕傲的大紅馬

它有一副健壯的好身軀

雙腿肌肉結實強健有力

它打著響鼻

抿起雙耳，用力摔打尾翼

它警告不速之客不要靠近

它驅趕它的妻妾們遠離危險

它是個稱職的首領

也是一位盡責的丈夫

在它的遺傳基因里

生存與繁衍就是天職

也是

命

天 山

那橫亙大戈壁上的蒼茫巨龍是天山

那雄奇巋巍古老蒼勁的脊梁是天山

那層巒疊嶂峰回路轉的穹廬是天山

像一條綿延千里的靈蛇

又像一頭白堊紀飛來的神獸

像畫了又畫流光飄逸的馬鬃

又像數了又數輾轉無盡的溝壑

其實，它就是一個清晰的漢字

安置在古西域大地上

左手大河流淌

右手古道悠悠

內心松濤陣陣

那雄鷹高飛的天堂

那野馬奔騰的曠野

那密林深處的狼嚎

那歲月悠悠的挽歌

那冰下絲絲的泉吟

那銀河涌動的春潮

大 雪

大雪飄飄灑灑

大雪紛紛揚揚

大雪鋪天蓋地

大雪是個大美人

把世界打扮成玉女

白屋白墻白樹白人

大雪是個匠人

白銀造屋

白玉砌墻

白雪造人

大雪是神靈

也是廟宇

大雪慈悲

也冷酷

大雪大美

大雪是個美人

賽里木的冰

藍色的冰銀色的冰金色的冰

從天上來從水里來從湖底來

北天山下神奇的賽里木湖

每一塊冰

都是神的靈感

每一朵冰花

都是神的杰作

每一個眼神

每一個心跳

每一絲閃電

每一縷光

都是太陽的花絮

月亮的花絮

星云的花絮

神吶！

靈魚在湖底彈琴

水草在月下對歌

牧人在氈房里烤火

馬嚼著干草

濕漉漉的響鼻

充滿草腥味兒

馬的眼睛

賽里木的冰一樣透亮

英吉沙

英吉沙是一個姑娘的名字

意思是美

英吉沙是一把刀的名字

意思是新

英吉沙

當我握住它精致的柄

全然沒有一絲寒意

臨街的屠戶

清水磨刀

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綿羊水靈靈的眼睛善良又明亮

當它看見錚亮的刀背上鐫刻的

英吉沙三個字

突然尖叫一聲

它似乎在提醒世界

那文字背后的假象

盤 旋

一頭鷹在天上盤旋

我在白紙上畫著圈

一把黑色剪刀

在空中嘎嘎作響

灰灰的天

白白的紙

薄薄的云

冥冥中

有美人魚從身體穿越

雪是樸素的事物

雪落天山

雪落河谷

雪落荒原

雪是樸素的事物

雪像菩薩一樣公平

雪把雪花兒均勻撒在廣闊土地上

撫平歲月的千年創傷

覆蓋風雨侵蝕的殘跡

那些慘不忍睹的歷史

那些你爭我奪的慘痛經歷

連同那些不該留存的記憶

一一掩埋

不留一絲痕跡

雪就這樣把歷史一筆勾銷

世界裝扮一新

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

而真相是掩蓋不住的

等到大地回春

一切暴露無遺

這樣的事情年復一年

跟童話一樣

而雪依然是雪

雪是樸素的事物

跟之前跟菩薩

一模一樣

安集海大峽谷

向南是天山

再向南，還是天山

天山拐一個大彎

就是安集海

在安集海

兩條河谷完美交匯

酷似女人的兩條腿

安集海就像神秘的子宮

安置在峽谷上方

谷底地勢平坦土地肥沃

適合種植辣椒

每當金秋時節

火紅的辣椒鋪天蓋地

像孵化的一大群火烈鳥

把安集海染成紅海洋

翻曬辣椒的女人面容紅潤

她們翻曬辣椒也翻曬生活

從種植，開花結果，到采摘

從鮮艷晾曬成干皮

豐收，喜悅，辛勞，汗水

大紅太陽照耀著火紅的辣椒

也照耀著她們的青春和夢想